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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镇纸 苏晚璃 ...

  •   苏晚璃那话落下时,寝殿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寒砚跪坐在床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他低头看着苏晚璃膝边那只锦盒,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他早就认识、只是今天才知道它叫什么的陌生物件。
      “苏姐姐。”他开口,声音很轻,“太傅昨日给的这只镇纸,是内务府新拨的。太傅说这批文房专供东宫,让我先挑一件合用的。”
      “太傅还说了什么。”
      寒砚沉默了一下:“太傅还说,殿下是储君,这些文房器物日日都要用,挑一件合眼的放在案头,见之则喜,读书便不觉得苦了。”
      苏晚璃将锦盒推到一旁,重新跪好,平视着寒砚的眼睛。
      “殿下,臣女接下来说的话不会好听。但殿下必须听完。”
      寒砚点头。
      “殿下这个储君,是诅咒的靶心。有人想让殿下死,手段多得是。下毒会被试毒太监拦住,行刺会被侍卫拦住,但一只青玉镇纸不需要经过任何关卡。太傅亲自递到殿下手里,殿下接过去放在枕边,日日用、夜夜摸。镇纸里的东西不是毒,是巫咒。它不会让殿下立刻倒下,它会让殿下渐渐虚弱,体寒加重,饮食减少,夜里睡不着觉。脉案上记的就是‘体虚多病、积劳成疾’。没有人会怀疑一只书房镇纸。”
      她顿了一下:“殿下若不在了,谁来继位。”
      寒砚的睫毛动了一下:“靖王。”
      “对。所以臣女要教殿下的——不是‘不要相信太傅’,不是‘不要相信内务府’。是‘不要相信任何一件没有经过臣女亲眼验过的东西’。殿下只有先活下来,才能谈以后。”
      寒砚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他之前没有认真看过。他只记得这位新来的苏家姐姐诊脉时手很稳,说话时不看他只看脉。现在她看着他,眼里没有怜悯,没有畏惧,只有一种他不认识的郑重。太医院那些老大夫也给他诊过脉,他们垂着眼睑写着脉案说着“殿下宽心静养”,然后拎着医箱走了。没有人告诉过他,你活着是一件需要拼命的事。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他没有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东宫的太子不能哭,哭了就是软弱可欺,就是给皇叔添麻烦。
      “苏姐姐。”他轻声说,“太傅带来的东西。太傅知道吗。”
      苏晚璃顿了一下:“臣女现在还不知道。但臣女会查。”
      “太傅是沈相的门生。沈相推举太傅入东宫任教,是陛下点的头。沈相在朝中门生遍布,苏姐姐今天查出一个镇纸,明天还会有一百个镇纸在别处等着。”
      苏晚璃沉默了。这孩子比她想的要清醒得多。他躲在藏书阁里翻阅前朝秘卷,看懂了兄终弟及、叔夺侄位的轮回。但现实比书上写的更细碎、更隐蔽——太傅可能是干净的,也可能不干净。就算太傅是干净的,送镇纸的人也可能是干净的,制墨的人也可能是干净的。他们每一个人的手可能都没沾血。血是诅咒代劳的,他们只是负责把沾了巫咒的物件放在太子手边。
      苏晚璃正想开口,殿门被人推开了。
      寒宸大步走进来。他已经用最快的速度从勤政殿赶来了——早朝散后太后那番话、袖中那封辨认不出笔迹的密信、沈怀安在廊下那抹笑意,一桩一件拖住了他。墨尘在半路截住他时只说了四个字“东宫有异”,他便没有再多问,直接往东宫来了。
      他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寒砚好端端坐在床榻上,苏晚璃好端端跪在青砖地上。两个人都没事。他在殿门口稍停了半息,将步速压回正常。
      “殿下。”苏晚璃起身行礼,将锦盒双手递过,“太傅昨日给太子送来的一方青玉镇纸。臣女检查过——镇纸上附有极微量的巫咒余韵,与昨日陛下御案上那封巫墨折子的气息一致。持续接触会慢慢加重殿□□内的阴寒。镇纸放在枕边恰好一整夜,殿下今晨脉象比昨日寒了不止一分。”
      寒宸打开盒盖看了一眼,合上。
      “太子可否先移步偏殿。”他的声音平静。
      寒砚从床榻上下来,单薄的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由苏晚璃陪着走出寝殿。殿门合上。寒宸将锦盒放在地上,转身走出寝殿。
      “墨尘。今日东宫当值的所有人,从殿内到廊下到茶房,全部带去单独问话。问他们昨天到今晨有没有见过外人进东宫、有没有替谁递过东西。问完之后记下每一个矛盾的细节。去查太傅段明远。从今日起盯着他,不必惊动。”
      “是。”
      “看守东宫的护卫翻倍。”
      墨尘领命而去。寒宸往偏殿走去。
      偏殿里,苏晚璃正在给寒砚重新号脉。寒宸走进来时她没有起身,只是抬了一下眼。
      “殿下的脉象已经稳住了。臣女方才是夸大了几分——镇纸上附着的巫咒确实极微量,只放一夜不至于致命。臣女只是需要太子殿下明白,这个宫里任何一件东西都可能变成凶器。不是危言耸听。”
      寒宸垂眼看着她。她是故意的。故意把话说重,让寒砚在最短的时间内绷紧那根弦。寒砚在宫里活了十四年,被保护得太好,也被孤立得太彻底。没有人教过他如何在这个环境下保护自己。苏晚璃做了这件事——用一个吓人的措辞替他上了一堂保命的课。
      “苏姑娘。”他开口,“本王欠你一句谢。”
      苏晚璃将针袋卷好收入医箱,语气与方才诊脉时一样平稳:“殿下不必谢我。臣女收了太医院的俸禄,替太子检查文房器物就是分内之事。只是有一件事需要殿下定夺——太傅段明远是沈相的门生。太傅今日送镇纸,可能是被人利用了,也可能没有。目前没有证据能证明太傅本人知情,殿下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寒宸点了头。
      苏晚璃将医箱背带挎上肩头:“臣女要回太医院拟一份东宫查验章程。今日之事需要和温太医通个气,东宫往后所有拨进来的物件都要过太医院验毒,需要一个明面上的流程。”
      她说这话时用的是陈述语气,不是询问也不是请示。寒宸想,她大概天生就是这种性格——做事,不问难不难,只问该不该。这一点和他很像。
      “去吧。”
      苏晚璃走了。偏殿里只剩寒宸和寒砚。
      寒砚低着头,手指绞着被角,像是在心里排演了许久才终于开口:“叔父。”
      寒宸在他对面坐下。
      “镇纸的事,苏姐姐已经跟侄儿说明白了。侄儿以后不会乱碰东西了。”寒砚抬起头,“但侄儿想跟叔父说的是另一件事。和亲的事。侄儿知道沈相在朝堂上推和亲,也知道叔父一直在拦。今天早朝的事侄儿听见了——叔父跟太后说,和亲可以,但侄儿必须留京。”
      他停了一下。
      “侄儿想问叔父一个问题。叔父是为了保护侄儿,还是为了保护大寒。”
      寒宸没有立刻回答。他可以轻易说出正确答案,但他在寒砚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他从没在这个孩子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怯懦,不是恐惧。是认真。这个十四岁的孩子不是在求安慰,他是在问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
      “保护你。”他听见自己说出了最不加修饰的答案,“大寒可以没有靖王,但大寒不能没有太子。叔父能做的,是让你好好活着,顺利登基。至于以后——大寒的江山是你自己的江山。你怎么守,是你的事。”
      寒砚的眼眶一点点泛红。但他没有哭,只是抿紧了嘴唇,下巴在发抖。
      寒宸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侄子的发顶。那团柔软的头发他记得自己摸过一次——寒砚满月时,他抱在怀里,小心翼翼用手指碰了碰那层茸茸的胎发。但现在他不记得当时的手感了。他只知道此刻这个孩子的头发是软的,是温的。
      寒砚微微仰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落定了。
      午后。太医院。
      苏晚璃在药房里拟查验章程。几个太医围在旁边,一个老医正翻了两页,面露难色:“苏姑娘,将东宫所有物件逐一验过——文房器物一百来件,加上衣料香药膳食,每样验三遍。太医院就这么几个人手,日常诊务都忙不完。”
      苏晚璃没有停笔:“皇上昨日的折子里掺了巫墨,太子的镇纸上附了巫咒。今日是镇纸,明日可以是茶杯、枕头、熏香。太医院若不在查验上加人加力,等真出了事再说排不开就晚了。”
      老医正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温毓从里间走出来,接过章程草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苏姑娘拟这份章程,不只是为了查验器物吧。”
      “查验器物是治标。但章程里写了——东宫所有新拨物件的供入渠道、经手人、存放时间逐一记录,异常立报。这是要顺藤摸瓜查人。”
      温毓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太医院人手不够,就从太医署挑几个年轻的进来。你若需要人查物件,可以亲自去挑。今日之内,这份章程可以呈靖王殿下审阅。”
      傍晚。靖王府书房。
      墨尘推门进来时面色比平时沉了几分。他将一份问话记录放在案上:“殿下,东宫当值的十二个人臣一个个问了。十一个人都说昨日除了太傅之外没有外人进过东宫。只有一个小太监说,昨日傍晚见一个茶房杂役在廊下递了一壶茶给殿内伺候的宫女。臣派人去查那个杂役的住处,人已经不在了。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早就知道今天会出事。”
      “走了。”
      “不是走。昨夜有人在东宫偏门的银杏树下发现一具尸首——正是那个递茶的杂役。身上无外伤,银针探喉无中毒迹象,面上的表情却很骇人,死前像是撞见了极为可怖的景象。”
      “玄翎有一种巫蛊,种在活人体内,到约定时间发作。中蛊之人死前会看见极端幻觉,死后不留外伤。这条线,断了。”
      书房里一时只剩下烛火轻轻的噼啪声。有人叩门。影卫递进来一张纸条,字迹与今晨那封密信一模一样:冯景安已畏罪自杀。
      墨尘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双手攥紧后又缓缓松开:“殿下,冯景安一死,巫墨折子这条线也断了。沈怀安弃子的手法一贯如此——用完了就扔。三日后他会上折子自劾举荐失察,降一级俸禄,拿一条人命换一张擦屁股的纸。”
      寒宸看着案上那张纸条。有人在宫里织了一张网,每一个网眼都连着另一张网。他可以一个一个撕网眼——冯景安是一个,茶房杂役是另一个。但沈怀安手里有多少个冯景安就有多少个茶房杂役,撕一个补一个,撕两个补一双。要破这张网,不能只撕网眼,要找到网的总绳。
      他必须去见苏晚璃。
      太医院偏院。银杏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挑着一弯冷月。苏晚璃刚整理完查验章程,推开偏院的门,发现院门外多了两个值夜的侍卫。穿的是靖王府的服色。不是监视——如果是监视,不会让她看见守卫的脸。这两个人是故意站在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知道太医院偏院今夜有人守着。
      她推开门。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寒宸听见门响站起身。月色很淡,他穿的又是玄色便袍,方才坐在石阶暗处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他的面容在月光下有些疲惫,眼底的红丝比昨夜浅了些。
      “殿下不在府中歇息,来太医院偏院做什么。”
      “东宫今天出了两件事。递镇纸的茶房杂役昨夜死在银杏树下,经手巫墨折子的冯景安今晨在家中畏罪自杀。两条线都断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跟她汇报军情,“太医院查验章程拟好了,若需要人手,直接从太医署挑,挑谁由你定。”
      苏晚璃看着他:“殿下可以把这些事派墨尘来传话。”
      寒宸没有说话。她一眼就看破了——他可以派墨尘来,可以派人送信,可以明日早朝后在勤政殿偏殿召见她。但他来了。在她院门外的石阶上等着。
      “殿下说来说去,只是不想自己待着。”
      寒宸抬眼看着她。月色将她的面容映得有些模糊,只留下一个清瘦挺拔的轮廓,和她跪在勤政殿金砖上时一模一样。银杏枝桠在夜风中摇晃了一下,一片残存的枯叶打着旋落在她肩头。她伸手拂去,动作很轻。
      这个拂落叶的动作莫名让寒宸觉得有些异样。不是熟悉——是另一种更奇怪的感觉。大脑是空的,心脏却自己动了一下。他没有深想。那些被他遗忘的东西在脑子里只剩下空洞的轮廓,他不知道那些空洞里原来放着什么。
      “今日早朝后太后对臣说了一句话。”他道,“她说我从太庙出来之后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她,像在看一个需要尊重的先帝遗孀。”
      苏晚璃没有说话。
      “臣记得自己五岁那年从假山上摔下来过。但臣不记得是谁把臣背回去的。太后说皇兄把宫里的糖饴都拿来给臣一颗一颗剥着吃,剥到最后手指全是糖渍。臣记得这件事——事实还记得。但糖饴的味道,皇兄的笑,剥糖饴时他手指的动作——全部没有了。脑子里只剩一层空壳。”
      他说完停下来。夜风穿过偏院,将石阶旁晒了一天的药草吹得沙沙作响。
      “臣女的师门医典里,关于镇灵玉璧只有寥寥数行的记载。但有一行,臣女一直记着——‘玉璧取忆,非取忆也,取忆中之情也。事存情灭,如屋空梁。’”
      如屋空梁。寒宸没有反应。不是不想反应,是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屋子还在,梁没有了。他知道自己欠了苏晚璃一个巨大的恩情,但不记得恩情是什么。他知道自己选她入宫,但不记得为什么选她。
      “苏姑娘。”他道,“那条提醒我‘玉璧代价不可再付’的密信,是在太医院偏院外的银杏树下递出去的。笔迹陌生,但措辞很特别——‘付尽之日,即汝反噬之时’。不像朝堂上的人会写的,更像是知道玉璧代价的人。”
      苏晚璃没有回答。她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宁静。
      他不记得她了。但他会记得她对他的好,会以他的方式回报她。一个连自己的记忆都不完整的人,却总在试图完整地对待另一个人。
      “殿下明日在府中歇一日吧。”她说完转身推门进屋,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与诊脉时的冷静审视不同,多了一层很淡的温柔——像给病人盖一条毯子那样自然。
      门合上了。寒宸站在偏院里,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刚才她看他那一眼的时候,这里疼了一下。不是疼,更接近于一种陌生的闷。他不明白那是什么,只隐隐觉得心脏好像在替记忆记住什么。但记忆本身是空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偏院。夜风裹着深秋的寒意灌进袍袖,月光很冷,银杏枝桠在头顶簌簌作响。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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