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神，好久不见》嘟嘟小野

7、致幻术 “爱、恨、

　　微宁没有被风来带偏，试图努力组织出清晰的措辞，想要换取一个明白的答案，“为什么说，亦玄上神就算救的不是我，也不会是鸾逸啊，他不是昆仑山那边的、还是神尊徒孙吗？再说了，不就是神尊下令要救他的吗？”

　　风来耐心地解释道，“正因如此，才只能最后救他。你被关了七天，如果不是上神，你现在还在魔族地牢。而现在也一定有比你更早被关进去的，十天，甚至十五天，他们此时还被困在魔族。”

　　“如果昨晚是鸾逸被救出来了，那么神尊可能并不会像昨日那么焦急，去救其他仙族。被困的人那么多，单凭上神之力也难以都救回来。但现在鸾逸还在魔界手里，因此神尊定会尽最大努力去营救他，在人力物力上倾囊相助。这样一来，其他被困的仙族也就有望尽早脱离魔爪。”

　　微宁彻底听懂了，低声喃喃道，“也就是说，有靠山的会被救，没靠山的没人管。上神是想拿鸾逸当幌子，逼着神尊去救所有人。”

　　风来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但微宁更不明白了，天庭不是守护三界的吗？神仙不是惩恶扬善，拯救众生的吗？怎么弯弯绕绕一点都不比凡间那些天潢贵胄少？

　　“只救人是不够的，”亦玄摇了摇头，“北魔族这次掳掠这么多仙族，且大费周章地关在抑制灵力的玄铁笼里，背后肯定有极大的阴谋。玄铁并不易得，这些仙族能为魔族发挥的价值，必然是远远大于这些玄铁笼的价值了。”

　　风来沉吟着，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微变，“六万年前，曾有魔族炼出一个邪物，叫灭神鼎。此鼎可以炼化神仙，取其灵力，助长自己的修为。当时的魔尊暗中抓了千数仙族、凡间修仙者，剖其内丹，融于鼎中，炼化成金丹，服用后一时间功力大增。”他看向亦玄，“会不会是这个邪物又现世了？北魔族也要炮制此法？”

　　亦玄蹙眉，略思考了一下，开口，“应当不会。那个魔尊功力大增后，竟然要来讨伐仙族，被当时的天帝带着众仙诛灭。而天帝也因一千多个仙族惨死于魔族而写下罪己诏，最终在荒渊用尽全部修为毁掉了灭神鼎，自己也因修为散尽而死。据说那个天帝修为极高，灭神鼎应该是已经被毁。”

　　风来想了想，也深以为然，如果灭神鼎还在世，这样的消息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的。

　　“不管怎样，魔族既然用玄铁笼困之，就代表这些仙族大有用处。历来魔族抓仙族，不管用什么手段，最后总归都是求灵力。抓了近三十人，那必定是要用某种法阵了。魔族设法阵大多会选在月圆之夜，此时阴气最盛。昨夜月如弯钩，而今晚银月半满，阵法无法启动，那些仙族应无性命之忧。”亦玄再次看向殿外那轮越发清亮的明月，“月满之日，就在三日后的夜里。”

　　微宁闻言惊讶道，“那也就是说，最迟得在后天晚上之前，把人全部救出？”

　　从亦玄进入魔族只救了自己出来，就能看出，赴魔族救人实在不易。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救出近三十人，实在是天方夜谭。
　　亦玄声音沉冷，“不仅要把人救出来，还要弄明白北魔族到底为什么要抓这么多仙族。否则，我们救了，他们再抓，救人的速度可怎么也比不上抓的速度。”

　　他朝风来说道，“你去拟份奏表，一是奏明今夜下界的安排，二是请调几位武神，与我一起赴魔族救人，并查探魔族掳掠仙族的原因。”

　　风来问，“是呈给天帝的还是呈给神尊的？”

　　亦玄答，“各一份吧。”

　　风来应了一声是，从微宁身旁走过，踏出大殿。

　　微宁脑子乱乱的，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风来的离开。

　　此时她心头的紧张与害怕已然消散，对于亦玄只是偶然救下了她深信不疑，反而对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产生了疑问。

　　她定定地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那个仍旧伫立在主殿门口的上神。

　　他真是是那个老罗口中三心二意、离间他族、杀妻证道、暴戾阴鸷的恶神吗？

　　微宁借着门外倾泻进来的清冷月光，静静端详着亦玄的侧脸。明明是一样的轮廓，太子殿下的脸温润和煦，可他的脸却冷峻如冰，在月光的倾照下，如雪山寒潭。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雪山寒潭”转过头来，对微宁投来的目光皱了皱眉，微宁做贼心虚，立刻识趣地将目光移向殿外的月色。

　　“我大概猜到，你被抓当晚，为什么会看见‘我’了。”亦玄的声音像是被月光染过，透着一股清冷。

　　微宁在脑子里将这句话反刍了好几遍，注意到风来已经离开，整个大殿只有他们二人，确定他是在跟自己说话后，才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又把目光从月色移到他的脸上。

　　“为什么？”

　　“目前只是猜测，”亦玄坐回他刚才坐过的椅子，白皙修长的手指展开了手中的笔录，平铺在面前的小几上，抬眼看她，“但得等你说完那一晚事情的经过，我才能确定，我的猜测到底对不对。”

　　“先继续你之前的推断。” 亦玄眼神示意她坐回来。

　　微宁依言坐了回去，拧着眉道，“我想，首先是剑不一样，那把剑就是男性武神常用的形制，而且我竟然看见上面刻着您的名字，就是……“亦玄”二字，她偷偷瞄一眼亦玄的反应，发现后者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直呼他的名字而不悦，便继续道，“其次，如果是您掳的我，又为什么要冒着忤逆神尊的风险再去救我？而且我一个小小地仙也不必您这样身份的人去亲自掳吧……”

　　“还有，如果您想隐瞒身份，为什么要拿一把众人都知只有您才有的剑？可如果您不想隐瞒身份的话，又为什么把面庞化成一片空白？这很矛盾。”

　　亦玄点了点头，道，“这说明，他想化作我，却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

　　微宁略一思索，也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即满是难以置信地探头问亦玄，“人还没见过您呢，您就把人得罪了？”

　　亦玄瞥了她一眼，并不直接作答，而是反问道，“你自此之前，知道我的容貌吗？”

　　微宁腹诽，你的这张脸我的确见过，可的确没想到你竟然是顶着这张脸的——和太子殿下一模一样的脸。

　　于是老老实实答道，“只知道您身材高大、威风凛凛、丰神俊朗、气质出尘、如寒月清辉、似……”

　　微宁背书似的搬出老罗的描述，然而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所以，”亦玄听不下去了，快速总结道，“此前，你并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

　　微宁摇摇头。半天反应过来，有些慌张，“上神这么问，不会是怀疑我……”

　　亦玄浅笑，“随便问问。”

　　微宁感到莫名奇妙，也不敢多问。

　　“当时，还有没有别的不同寻常的地方？”

　　毕竟是七八天前的事情了，微宁使劲儿想了想，猛然想到，“很冷，算吗？”

　　亦玄挑眉，等她继续说。

　　“当时是傍晚，我急着上山，是从镇上跑到涉云山脚下的，又累又热。而且当时不过是初秋，可那人出现时，我却浑身发冷，像是一下子到了寒冬似的。”

　　“还有，他虽然手里有剑，但却并没有拿剑捅我，反而是给了我一掌。”微宁拧着眉。

　　“那一掌疼吗？”

　　微宁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又按了按胸口，才惊觉，那一掌似乎只是压了过来，并没有伤到自己。

　　亦玄看她的表情，已然明白，道，“我之前探你的灵脉，确实没有受过内伤。”

　　微宁泄了气，“那我更糊涂了。”

　　那人为何要化作亦玄的样子，又为何出掌了却没伤到自己，那自己又是怎么晕过去的呢？

　　“我想的是，他用的并非是化人术。”亦玄开口。

　　“那是什么？”

　　“应该是致幻术。”

　　其实亦玄一早就猜出了事情的真相，只是那时只是猜测，现在基本能够肯定。

　　准确来说，并不是有人大费周章地去假冒他，而是微宁选择了自己成为被冒充的那个人。

　　他继续说道，“能学会化人术者灵力都不低，怎么也要是天仙以上的仙阶。一把似是而非的剑，一个容貌模糊的脸，都太粗糙，化人术的第一要领就是要具体。而且那人出了掌，却没有伤到你，可见此人并无实体。你晕过去，是因为沉溺幻觉过于深沉的话，现实中的意识便会封闭，丧失意识，人自然就晕过去了。”

　　这完全超出了微宁的想象，她还在努力消化中，对面清冷的声音又响起，

　　“致幻术则不是很高深的术法，也不需要很高的修为，不过该术法在仙族是禁术，修习禁术是要被剥夺修为的。”他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垂下了鸦羽似的眼睫。

　　“所以我是中了致幻术？”微宁还有点懵。

　　亦玄点了点头，“致幻术以中术者心中的认知为基础，这也解释了你为什么只看到模糊的身形和一把似是而非的剑。你因致幻术激起了对我的想象，可是你对我知道又只有这么多。”

　　微宁登时一愣，一瞬间像是被雷电击过，回想一下，那晚的“亦玄”可不就跟她从老罗以及其他地仙口中听到的一模一样，身材高大，手持玄铁剑。面容模糊，是因为她从未真正见过亦玄，不知其容貌。

　　亦玄继续引着她回想：“施展此术，必定需要媒介。当时，你有没有闻到异香，或者听见什么不寻常的声音？再或者是眼前的忽明忽暗？”

　　微宁努力回想着那晚的每一个细节，但最终茫然地摇了摇头，她当时只顾着害怕了，后来甚至连眼睛都闭得死死的，而且七八天过去了，她实在想不到更多细节了。

　　亦玄并不感到意外，事发突然，她灵力又低微，分不出来那么多心神去注意更多的细节也很正常。

　　他收起笔录，站起身来，往书案方向走去。

　　微宁也跟着他的脚步往大殿深处走去，她还有个疑问，“上神，既然“您”的出现，是我中了致幻术所产生的幻觉，那我感受到的仙气也是假的了？”

　　“不确定。” 亦玄坦诚道，“也许是幻觉，也许是真的，根据你的回忆难以判断。”

　　大殿里又一次陷入了沉默，如果仙气不是幻觉，就说明大概率有仙族私通魔族。这对于对于九重天上的神仙短期内影响不大，可魔族要以此戕害下界人修和地仙的话，有了仙族内奸的相助，就变得轻而易举。

　　亦玄打破了沉默，“也许就是你的幻觉。三界皆知，无论仙族私通魔族是万劫不复之大罪。”

　　微宁呐呐道，“是吗？”

　　声音虽小，可在这空旷如荒原的大殿，即使声如蚊蝇，也清晰万分。

　　微宁猛然想到，亦玄深入魔族几十载，毫发无损地回到天庭，还升了仙阶。

　　自己的反问倒无意中像是在讽刺他。

　　于是，迎来更长久的静默，令人煎熬。

　　微宁一时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然而无处遁逃。

　　她多希望自己立马能离开天庭，回到涉云山。管他上神还是神尊，管他月华还是风来，涉云山是永远的净土。

　　亦玄只是怔了怔，良久，睥睨了一眼微宁，声音有些冷，

　　“你下去休息，明早下界。”

　　亦玄肯定会读心术，微宁暗暗想。

　　她看不清亦玄的表情，向他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殿里烛光绰约，照得微宁的眼睛也忽明忽暗，像是遥远天边的星辰。

　　微宁躬身行了个礼，便向后退去，转身往大殿门口走去。

　　“还有个问题。” 大殿深处孤寂空旷的声音传来。

　　微宁定住了要迈出大殿的脚步。

　　她回头看去。

　　一身白袍的亦玄坐在高台之上，殿内光影斑驳，那人灿若神明，不是天庭上那些来来往往、各怀心思的神仙，而是凡间千万间神庙里供奉的神明，身居高台，烟火缭绕，俯仰世间，无悲无喜，无爱无恨。

　　大殿深处的人开口，“致幻术会引发中术者内心最深处的执念。”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空旷的寂静里：“爱、恨、怨、憎、惧。”

　　亦玄抬眼，隔着重重光影凝视着她：

　　“你是哪一种？”

　　你对我是哪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