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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打道回府 “上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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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哪一种?”
高台上的亦玄隔着重重光影遥遥望着微宁,似乎在等她的答案。
夜风袭来,涉云山下产生幻觉时,脊背上密密麻麻的寒意,在这九重天上,玄清殿里,又一次奔涌而来。
她突然觉得冷。
上神之力,能救她,也能让她重回地狱。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今晚的表现出善意与慈悲不足以抵消他几百年的恶名,也不足以抹除自己对他的惧意。
况且,上神大概是糊涂了,“爱、恨、怨、憎、惧”,自己一个小小的地仙能对他是哪一种,又敢对他是哪一种呢。
但话还是要回的。
她尽力压住心里的复杂的思绪,温声答道,“回禀上神,小仙这几日在魔族无时无刻不在惊惧之中,实在不记得七八日前的心情了。”
微宁微微抬眼,依旧是看不清他的表情,迎接她的只有沉默。
她又鼓起勇气,低眉顺目道,“但今晚,小仙对上神,心中只有敬意。”
微宁听到一声轻笑,之后再无声音。
她小心抬头往上看去,那人已经低头伏案,不知在忙些什么了。
于是,她抬脚,跨出殿门,跨入月色。
刚才明明已经低头伏案的人,再次抬起头,望向那个离去的背影。
他想他不该问的,他明明都知道。
从她说浑身发冷,像是一下子到了寒冬时,就知道。
致幻术里,看到的、感受到的都是假象,不会冷,不会疼。
她说的冷,来自她心底最深处里的惧意,也许还有些厌恶。
清冷的月光依旧扫在殿外长阶上,却不入殿内了,更照不到大殿深处的高台上。
微宁借着月色,顺利地找到了她之前休憩的偏殿。
殿前一棵山桃树正开得盛,微风阵阵吹拂,染上清辉的一树山桃花摇曳生姿,仿佛轻纱拂面的神女翩翩起舞。
但微宁没有心情停下来静静欣赏。
她走到殿内,月光随着殿门开启时沿着她的脚步潜入,又随着殿门的关闭而默默退出。
但月光何处不照拂呢?
光依旧从门扉上方的窗棂间斜斜地筛进来,细细碎碎地落在窗前的风铃上,落在窗下木桌上摆放的秋海棠上。
微宁拨弄了一把窗边的风铃,听着风铃清脆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又俯身贪婪地嗅了嗅秋海棠的清香,她才觉得一切都真实了起来。
脑子里又不由自主浮现出亦玄的脸。
亦玄到底是不是太子殿下?
是。
或不是。
微宁觉得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打架。
小白人觉得是,毕竟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小黑人觉得不是,太子殿下性格温柔,待人和善,乃是芝兰玉树,谦谦君子;可亦玄呢,冷漠疏离,孤高凉薄,又负心薄幸,始乱终弃,导致现在天憎人怨,恶名缠身……
尽管长相一样,可性格品质完全不同,如果是同一人,前后又怎会有这样天差地别。
再说了,六百年前的太子应该是顺利登基、济世安民,心怀天下,为国操劳。一国皇帝怎么会有时间修仙……
微宁拍了拍脑袋,宣布小黑人获胜,毕竟小白人那里,只有一个长得像而已啊。
她大喇喇地扑在床上,把脸埋在松软的被子里,闭上眼轻轻蹭着,想到明天就能回到涉云山见到澜音,就忍不住扬起嘴角。
她那么多天没有回去,澜音一定担心坏了。
如果告诉她自己被掳到魔族,竟然被上神救了,那上神竟然是他们口中声名狼藉的恶神亦玄,澜音一定会大吃一惊,并立马记在她那个写满了离奇小故事的仙簿“思无涯”上。
想着想着,微宁的思绪开始飘忽,眼前一会儿是涉云山,一会儿是玄清殿,还偶尔回到了六百年前的那间小屋;一会儿是澜音笑着跑到山门去接她回家,一会儿是太子殿下笑着朝她招手,一会儿又是亦玄居高临下站在她面前,冷笑着说“我能救你,就能杀你”。
最后,她梦到了太子殿下。
就如同她在涉云山上的日日夜夜。
梦里,太子殿下随意地坐在檐下台阶上教她认各种药材,用手轻轻指着一类类药材。他的手那么好看,比他们县最美的美人的手还要白皙修长几分。凑近他时,还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香气,有冰雪的凌冽,有梅花的清香,干净清澈。
转而又梦见太子殿下给她喂药。药碗本来在她手中,但她烧得厉害,手拿不稳,太子殿下便接过碗。他接得那么自然,好像这事稀松平常,让微宁没有拒绝的理由。碗里并无汤匙,太子又起身寻了来,手持汤匙一勺一勺地喂她。从她记事起就不曾有人喂她吃过什么东西,更何况,喂她的人竟是太子殿下。微宁紧张又害羞,然而看太子殿下时,那人的眉眼间却只有对病人的关心和坦荡,清澈得不染一丝杂质。微宁自己的心只得归于平静。
但她还是忍不住去看他,看他的如墨的剑眉、高挺的鼻梁,再到温柔的眼睛以及温润的……
可就是一刹那间,炎炎盛夏变成凛凛寒冬,寒风袭来,银雪入户,吹得微宁打了个寒战。再看眼前人,眉目含霜,双唇紧抿,哪有半点太子殿下的影子,分明是那个冷面冷心,令人畏惧的亦玄!
微宁瞬间被惊醒。
抬头看向窗外,天开始微微发亮。
她顾不得许多,随手扯了一把床铺,往主殿方向奔去。
风来正奉了上神之名,去叫微宁,却见她正匆忙从殿后奔来。
他走上去询问,“微宁仙子,昨晚休息得可好?”
“还好,还好。”微宁努力弯了弯嘴角,亮晶晶的眼睛往主殿方向瞥了几瞥,“是不是要送我回涉云山了?”
“是,上神说,他亲自送你回去。” 风来说到这个,眼睛也闪着某种羡慕的光,“亲自”两个字咬得极重,好像被上神亲自送回去是什么了不起的荣宠。
微宁弯起的嘴角抖了几抖,最终停在一个奇怪的弧度,“上神……他那么忙……不好吧……”
“所以趁现在天早啊,上神赶回来不至于耽误天族事务。”
风来见她脚下不动,催促道,“快走吧,微宁仙子。”
微宁一小步一小步往前挪,偏着头跟风来商量,“要不,您送我回去吧。”
她见风来面露难色,又低声请求道,“只送到下界即可,我可以之后走回涉云山的。”
“我送你回去好不好啊?” 清亮婉转的声音从微宁背后传来,明明是如同空谷琴声般的嗓音,却因着冷漠讥诮的语气让微宁背后一寒。
微宁随着风来往后转身。
月华一身淡绿色纱衫,头上戴着一支碧玉簪,娉娉婷婷地站在连廊下,于清晨的薄雾中,像是一朵摇曳的碧荷。
但她一开口不像荷花,却像是牡丹,颇有睥睨天下之姿,对着微宁不满道,“你一个小小地仙,师父能送你回去,是你修了几百年修来的福分,还计较什么?”
见微宁低着头不说话,她上前两步,径直走到微宁面前,用手指抬起微宁的下巴,逼着微宁看她,笑着建议,“要不我送你啊。”
微宁不得不看她。
她的笑甜甜的,很温婉,像个大姐姐。要不是她此时还禁锢着微宁的下巴,微宁几乎都要信了。
果然。她突然变了神色,笑容变成了恐吓,
“半路上就把你……” 她的手指顺势一滑,便滑过了微宁的脖颈,那里昨晚的伤刚刚愈合。
微宁觉得她做得出来。
一旁的风来早已看不下去了,一把把她拉到一边,“你经书抄完了吗?”
月华的神采瞬间消失,像是变了个人,露出一脸绝望的表情,“哪里抄得完,我抄了整整一夜,才抄了零星几页,你给的狼毫笔根本不好用,纸也……”
风来蹙着眉,语气却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样子,“所以你就对着微宁仙子发疯?”
月华不说话了,拧着眉去瞪风来,像是埋怨他胳膊肘往外拐,但风来神色自然,从容地看回去。
月华朝风来狠狠地“哼”了一声,掠过两人,向主殿走去。
风来边走便跟微宁解释,月华只是脾气一般,其实心地很好,术法也高。
二人踏进大殿时,亦玄还在书案后坐着。
如果不是他换了袍子和发冠的话,微宁会觉得他好像从夜里坐到了清晨。
月华站在大殿中间,正在给自己的师父行礼。
微宁听见她说,“师父,不如让我去送微宁仙子吧。”
亦玄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必。”
风来走到月华身边停下。
微宁顿了顿脚步,还是走到离他俩远远的地方,躬身向亦玄问安。
亦玄起身,正要从书案后走下来。
便又听见月华的声音,“师父,天庭事务繁忙,您又受了伤。弟子也曾多次下凡,定可以将微宁仙子全须全尾地……。”
“不必了。”微宁上前一步,没等月华说话便抢先开口,她满怀歉意地朝着亦玄和月华笑笑,“上神和仙子日理万机,定有许多事情要忙。上神把小仙从魔族救出,小仙已经万分感激,哪里敢劳烦二位亲自送下凡?”
月华瞅了微宁,心想这小地仙还挺识趣。
随即又看向师父,他脖颈上的伤再不闭关,非留下疤痕不可。
然而目光再向上,便看到了师父的脸色,他的眉眼像是覆了一层冰霜,嘴唇紧抿。
是生气的意思。
虽然不知道生谁的气,但此时还是趁早溜走为妙。
月华赶紧低了头,细声细语地告退,“弟子还余些《清心经》未抄,我去抄了。”
说罢,也不等她师父的反应,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往主殿门口退去。
亦玄走到微宁旁边,催促道,“走吧。”
看到亦玄脸色的不止月华一人,于是,微宁恭谨地道了谢后,乖乖跟在亦玄身边走。
二人还未跨出殿门,就看见月华又朝着他们快步奔来。
“师父!”月华少有的慌张,“神尊,神尊来了!”
话音未落,便听一声低沉悠长的‘轧——’响。
玄清殿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