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我的直播通古今》竹间鹿

2、孩子们的围攻 灶房里

　　灶房里的对峙没有持续太久。
　　顾卫国说完那句话之后便转身回了堂屋，苏念跟在后面，手里端着那锅热腾腾的面条。她把锅放在方桌上，五个碗排开，逐一盛满。面汤在碗里晃荡，热气升起来，糊住了她的视线。
　　孩子们围过来的时候，眼神里的敌意没有减少，但多了一层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老三盛饭时偷偷瞄了她一眼，被她撞上后又飞快别开。老大没有看她的眼睛，低头把碗里的面条吃干净，没有再说话。老四坐在离她最远的桌角，用筷子扒面的动作很慢，每吃一口就抬眼扫她一下，像在确认她不会突然变回原来那个人。
　　老二从头到尾没有抬过头。他坐在老大旁边，吃得比所有人都慢，碗里的面剩了小半碗，筷子斜插在面汤里，直到苏念收碗时才轻轻把碗往前推了一下。那是他整顿饭唯一主动做的一个动作。
　　吃完早饭，她开始准备出门。
　　原主今天有一个入职面试，县供销社的临时工名额，这是她穿过来之前就定好的事。苏念把原主唯一一件体面的白衬衫从柜子里翻出来。袖口有洗不掉的黄渍，肩线歪歪扭扭，领口的扣子松了半圈线，但扣子齐全。她换上衬衫，对着挂在门后的一面破镜子整理领口。镜子缺了右下角，映出她的脸——和现代的那张脸一模一样，只是更瘦，颧骨更突出，眼睑下方有一小片没有褪尽的青紫。那是原主昨晚摔跤留下的。
　　面试时间是上午十点。
　　她推开门。门纹丝不动。
　　她又推了一次，门板撞到什么硬物，发出一声闷响。从门缝里看出去，门外的把手被人用一根麻绳拴住了，麻绳的另一头系在院门柱上，打了个死结。
　　“今天有面试，对吧？”
　　声音从身后传来。顾卫国站在堂屋通往院子的侧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没喝完的面汤。他的语气和早上命令她下面条时一模一样——陈述事实，不带情绪。但苏念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计算她的反应时间。
　　“门锁了。”
　　苏念冲到门口用力拍了两下门板。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门纹丝不动。她转过身去推窗户——原本能推开的木窗被从外面用木条交叉钉死，木条上还带着新劈的毛刺。透过缝隙往外看，老大刚才还站在侧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了堂屋。院子里的石墩上只剩老三顾向红在晃腿。
　　老三手里晃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头，冲她做了个鬼脸。嘴巴咧到耳根，露出一颗缺了角的门牙。“妈，你今天出不去啦。”他叫“妈”的语气，不像叫妈，像叫一个游戏的对手。
　　墙角蹲着老四。他不像三哥那样笑，也不像大哥那样冷。他蹲在墙根下，双手抱着膝盖，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不是在观察这一次的输赢，是在等她的反应。等她是骂人，还是摔东西，还是像以前一样逮着最近的孩子扇一巴掌。苏念没有拍门，没有尖叫，只是站在窗前看着他。老四等了一会儿，发现她还没有发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是困惑——不是惊喜，不是信任，只是一个被反复欺骗的孩子对反常现象的条件反射式警惕。
　　老二不在院子里。
　　苏念在屋里找了一圈。堂屋的角落，灶房后面的柴火堆，甚至蹲下来看了看炕底下——都没有顾爱军的身影。她回想起早饭时的场景：老二坐在桌角，从头到尾没有抬过头，吃完就把碗往前一推，筷头斜架在碗沿上。那碗现在还搁在灶台上，面条在汤里泡得发胀。
　　就在这时，眼前的虚拟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一行半透明的白色文字从屏幕右侧滑入，带着轻微的延迟效果，像她剪视频时常看的弹幕。
　　“哈哈哈活该！”
　　紧接着是第二条。
　　“恶毒后妈不值得同情。”
　　然后第三条、第四条，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越炸越快。
　　“坐等抹杀直播。”
　　“家人们谁懂啊，这波我站孩子。”
　　“原著主虐待孩子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开门红，蹲一波人设归零。”
　　“等等，她怎么没砸东西？原主以前被锁门第一反应是砸碗。”
　　苏念站在原地，把那些弹幕一条条读完了。没有跳过，没有闭眼。每读一条，心里的某处就往下降一点。降到某个位置时忽然停住了。她想起自己在现代的最后一场直播——那场直播的评论区也是一片骂声，因为她测评的那款方便面被曝出添加剂超标，她作为首批推荐者被牵连。她没有解释，在屏幕前坐了半小时，然后重开了一场。那场做的是家常炒面，弹幕里骂累了的人闻着香味，慢慢开始发菜谱。
　　她深吸一口气。
　　这不是观众。观众是冲着内容来的，不会一上来就给陌生人判死刑。会这么做的只有一种人——评审团。他们早就知道“苏念”是什么人，打开这个直播间唯一的目的就是等着看她翻车。人设评分-100，不是系统凭空给的。是这群人一分一分扣出来的。
　　而她必须在这群人的注视下，在七十二小时内，重新给自己打分。
　　她闭上眼。在现代，她处理负面评论的办法是在下一期视频里把菜做得更好——用事实回应质疑。但这里的质疑不是事实问题，是人设问题——原主虐待孩子是事实，四个孩子恨她是事实。她现在说什么都只会被当成表演。
　　她睁开眼的时候，视线落在门后的那面破镜子上。镜子里的人穿着洗得发黄的白衬衫，领口歪了，扣子系错了一颗。她把手伸向扣子，一颗一颗解开，又一颗一颗重新系上。系到最上面那颗时停了一下，然后把它也扣好，用手指压平领口的褶皱。
　　然后她对着镜子，把散落在肩头的碎发拢到耳后。
　　这是她在现代直播前习惯做的最后一个动作——整理仪容。不为好看，是为了告诉自己：接下来的画面里，你就是内容本身。
　　弹幕还在飘。
　　“她怎么不骂人？”
　　“不知道，但跟之前不一样。之前她醒来就骂孩子。”
　　“等一等——她在照镜子。恶毒后妈会照镜子？照给谁看？”
　　苏念的手顿了一下。这些弹幕来自知道原主的人。他们看过原主的直播，比对她的一举一动，在找破绽。她把破镜子从门后摘下来，放在桌上，正对着一把空椅子。然后她在那把空椅子前面坐下来，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肩膀打开，目光平视虚拟屏幕上的镜头图标。屏幕右上角的“未开启”三个字还在跳。
　　她用指尖在虚空中点了一下。
　　屏幕闪了一下。画面从中央的那片漆黑中浮现出来——她自己的脸出现在画面上，同时也同步显示在视野边缘的小窗口里。左上角人设评分仍然是-100。右上角是刚刚开始计数的在线时长。屏幕底部弹幕输入栏空着，但那些半透明的文字已经沿着画面边缘涌了过来。
　　“开了开了！”
　　“她居然自己开了？”
　　“这不科学，上次她开镜头就是骂观众。”
　　“前排围观恶毒后妈现场翻车。”
　　第一条入镜的弹幕从画面底部缓缓升起，划过她的脸。她没有躲，也没有关弹幕，只是对着镜头的方向，安静地坐了片刻。然后她开口。
　　“各位评审，早上好。”
　　弹幕短暂地顿了一下。她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稳。
　　“我叫苏念。我是四个孩子的后妈。我的初始评分是负一百分。我知道你们为什么给我打这个分数，我也不打算辩解。今天开始，我发布一个挑战——七天之内，让这个家里至少一个孩子，愿意主动和我说一句话。”
　　弹幕炸了。
　　“？？？”
　　“她疯了。”
　　“坐等打脸。”
　　苏念没有看那些弹幕。她伸手在屏幕最下方点了关闭弹幕的按钮，然后在镜头前露出了一个微笑——那是她做了十年美食UP主练出来的标准微笑，温柔而专业，看不出任何破绽。微笑在脸上维持了片刻，没有人能看到她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蜷了蜷。
　　窗外雪正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