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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直播间的审判 直播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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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画面接入的瞬间,苏念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
她做过无数次直播开场——新品测评、复刻老菜、深夜食堂——但没有哪一次的开场是这样的。弹幕像决了堤的水,不是一条一条来,是一片一片涌。半透明的白色文字叠在一起,密到几乎看不清后面的画面。
“恶毒后妈。”
“虐待孩子的畜生。”
“去死。”
“怎么还有脸活着。”
“这种人该下地狱。”
“孩子们做得好,锁死她。”
“坐等人设归零,蹲一波抹杀。”
苏念看着那些字从眼前滚过去,没有动。她在现代也收到过负面评论——有人觉得她的评测收了钱,有人单纯不喜欢她的声音。那些评论她会看,会挑有建设性的回复。但这个不一样。这些人恨的不是一个UP主,是原主——那个用自己的手虐待过四个孩子的女人。而她此刻就顶着那个女人的脸,坐在那个女人的屋子里,穿着那个女人洗不干净的白衬衫。
红色警告框弹出。
“人设评分持续下降。当前评分:-120。若72小时内无有效行为干预,倒计时将提前终止。”
苏念盯着那个数字——负一百二,比刚才又掉了二十。原主的债,她来还。这不公平,但这是她唯一的选项。她关掉警告框,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她开播前的习惯动作,像在给自己打板。
然后她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是一个标准的、职业的、找不到任何破绽的微笑。她做了十年美食UP主,这个微笑对着镜头练过无数次——不管直播间里是三个人还是三万人,不管弹幕是“好想吃”还是“主播翻车了”,她都是用这个微笑开场的。
“家人们好。”
弹幕短暂地顿了一下,显然是没预料到这句开场白。苏念没有给它反应的时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稳。
“我是新来的UP主。今天是我来到这个家的第一天。如你们所见,我目前的人设评分是负一百二,比刚才又掉了二十。”她伸出手指点了点屏幕左上角那个血红色的数字,像在介绍一道菜的热量。“系统给我的时限是七十二小时。目标是人设评分转正。失败的后果——你们知道,我也知道,就不重复了。”
她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留出更大的画面范围。
“所以今天直播的主题是——如何在三天内,让四个视你为仇人的孩子,叫你一声妈。”
弹幕炸了。和刚才的“去死”不一样,这次的弹幕没有统一队形,全是零散的、错乱的,像是打字的人在敲键盘的时候忘了自己本来想说什么。
“……啥?”
“她疯了。”
“这是什么新型卖惨方式?”
“我不吃这套。原主以前也很会装。”
“等等她刚才是不是说了‘评分又掉了二十’?她知道自己在掉分?还说出来?”
“她好冷静,我有点毛了。”
苏念看着那条“原主以前也很会装”,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些观众对原主的行为模式有长期观察。他们需要的不是辩解,是证据。
“你们刚才应该看到了,我被四个孩子联手反锁在了屋里。”她的声音平稳,像在解说一场球赛,“门是老大锁的,麻绳系在院门柱上,打了个死结。窗户是老三从外面用木条钉死的,手法很稳——木条上还带着新劈的毛刺,说明是今天早上现劈的。”
她停下来,在虚拟屏幕上点了一下,调出一张系统回放截图——老三蹲在院子里晃锁头的那个瞬间。
“这是老三顾向红。他手里这把锁头是家里唯一的铁锁,平时锁米缸用的。连锁都得从米缸上拆——说明家里确实没有多少余粮了。”
她继续点开下一张截图。“这是老四顾小宝。你们看他蹲的位置——正对着窗户,视野可以同时覆盖门和窗。这是一个观察位。他在负责监控我的反应。他在等——等我是骂人,还是摔东西,还是像以前一样扇老三一巴掌。”
她在这句话上停顿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这种本能的战术反应,不应该是一个五岁孩子掌握的技能。”
弹幕安静了一瞬。
苏念点开下一张截图。“这是老二顾爱军——不对,这不是老二。这是厨房空了的米缸。”她把截图拉近,让弹幕看清楚米缸底部刮过的痕迹。“老二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在画面里。但他早饭最后一个离桌,碗里剩了小半碗面。考虑到原主之前对他的虐待记录——被送走过、被换过钱——他在这次行动里选择隐身,不是因为服从,而是因为恐惧。”
她把米缸截图收起来,重新面对镜头。
“四个孩子,在这场‘封锁后妈’的行动里,分工明确:老大是指挥,老三是执行者,老四是侦察兵,老二是被保护者。他们用了家里唯一一把锁,牺牲了一个上午的玩耍时间,就为了把我困在屋里。”
她停了半秒。“这说明什么?”
然后自己回答:“说明他们恨我。恨得很具体,很有组织,很有执行力。”
弹幕开始变味了。
“她已经说了三分钟了我还没找到槽点。”
“等一下,她好像在解说足球赛。”
“把四个熊孩子的战术拆解得比我上班的项目还清楚。”
“所以她的意思是,这不是熊,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游击战?”
“不对,你们有没有发现她全程没有骂人。她刚才讲老四那段,停了一下,我以为她要哭——她没哭。”
苏念看着最后那条弹幕,嘴角微动了一下,控制住了。“不,他们的战术有一个致命漏洞。”她点了点画面边缘。“他们没有安排轮值。老三不可能一直蹲在院子里,老四不可能一直蹲在墙角。等我出去——我迟早会出去——他们的这次封锁就会变成消耗战。而消耗战最致命的不是武器不够,是信任不够。他们不相信我会给他们留饭。”
她重新坐直,声音平稳。
“所以我的第一步战略不是讨好。讨好没有用。他们对原主的讨好已经有了条件反射式的警惕——任何突然的善意都会被解读成新一轮欺骗的开场。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在他们的认知系统里植入一个问号。不需要他们立刻接受我。只需要让他们开始怀疑——这个人,好像和以前不一样。”
她伸手拿起桌上那只破了一角的镜子,重新挂在身后的墙上。“这个问号今天早上已经被老大说出来了。他站在灶房门口,对我说了三个字——你不是她。他现在还不确定,但他说出来了。这是突破口。”
弹幕已经彻底凌乱了。
“我以为她是来哭的。”
“结果她上来做了一份PPT。”
苏念终于没忍住,弯了一下眼睛——不是那个职业微笑,是真的被逗到了一瞬的、真实的反应。然后她抬起手,在屏幕最下方点了关闭弹幕。弹幕被折叠成一条细细的滚动条,安静地待在画面底部。
有一条弹幕在她关闭之前滑过,很长,速度很慢。“你说的都对。但你想要的就是他们不恨你吗。”
苏念看着那条弹幕穿过屏幕中央,像一只缓慢飞过画面的鸟。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最后一星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她吸了一口气,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她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
“不。我不止想要他们不恨我。”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在摩挲一块看不见的东西。
“我想要的是——他们有一天能相信,这世上真的有人不会伤害他们。”
屏幕左上角的人设评分仍然负着,但数字在跳——她听到了“叮”的一声,轻,短,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搪瓷缸里。-96。不是正的,但不再是-120。
苏念抬起头,重新看了镜头一眼。她没有再把弹幕打开,也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像对着镜头做一次漫长的、没有解说词的直播。
窗外雪正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