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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零分后妈 苏念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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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是被头痛叫醒的。
痛感从后脑勺某个点往外扩散,像有人拿钝钉子往里敲一下,停一歇,再敲一下。她下意识想抬手按住太阳穴,手背却蹭过一片粗糙的布面。不是她床上的贡缎四件套。她睁开眼,入目是灰扑扑的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辣椒上落了灰。视线往下,是一床打补丁的被子,针脚歪歪扭扭,补丁摞补丁,最上面那块是蓝布,底下透出一层洗褪了色的红花。
这不是她的房间。
她猛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带起一股混着樟脑和土炕味的空气。低头看自己的手——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干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这不是她的手。她敲键盘的手不是这样的。
“醒了。”
声音从炕边传来,冷冰冰的,不是问句,是陈述。苏念转过头,对上了四双眼睛。最大的男孩站在最前面,约莫十一二岁,黑瘦,嘴角绷成一条锋利的线。他身后站着三个小的,像台阶一样从高到矮排成一排。最小的那个四五岁光景,攥着哥哥的衣角,露出半张脸,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不是看母亲的眼神,是看守盯着囚犯。
记忆来得毫无预兆。不是潮水,是冰水——一盆从头顶浇下来的冰水。她叫苏念,但又不是这个苏念。她是现代一个美食区UP主,昨晚熬夜剪视频到凌晨三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就在这里,1985年,华北某军区大院,四个孩子的后妈。不是普通后妈,是恶毒后妈。
脑海中闪过的画面让她的胃一阵翻涌:把最大的孩子锁在门外过夜,冬天的风从门缝灌进去,男孩缩在墙根下冻得嘴唇发紫;把老二塞给远房亲戚想换钱没换成,回来揍了他一顿;用烧火棍打老三;骂老四是“有爹娘生没爹娘教的东西”,最小的孩子缩在灶台后面,连哭都不敢出声。
苏念闭上眼,那只打完孩子的手此刻正搁在打补丁的被面上。就是这只手。
“你还要躺多久?”男孩又开口了。顾卫国,原主的记忆告诉她,十二岁,这个家里唯一敢和她正面对抗的人。他从炕边退开一步,像防止她突然暴起似的,拉开了一个安全距离。“下面条。你昨天答应过。”
苏念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电子音。清亮,不带任何感情,像她剪视频时用的智能语音助手。
“双时空直播间已绑定。宿主:苏念。当前人设评分:-100。系统将在72小时后对不合格宿主执行抹杀。倒计时开始。”
呼吸停滞了一瞬。眼前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虚拟屏幕,就像她手机上的直播APP界面,但更简洁。左上角是一个红得刺眼的数字:-100。右上角是倒计时:72:00:00,数字正在一帧一帧跳。屏幕正中央一片漆黑,只有一行灰色小字:直播间未开启。当前无观众。
“条。”炕边的声音把她拽回现实。顾卫国盯着她,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成了拳头,但声音依然平稳:“你说的,今天下面条。小宝昨晚就没吃饱。”
小宝,老四顾小宝,五岁。苏念去看那个最小的孩子,他还藏在哥哥身后,只露出两只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撒娇,没有委屈,只有一个被反复欺骗过的人才会有的、安静的审视。一个五岁的孩子,不该有这种眼神。
倒计时跳了一下。71:59:43。
苏念掀开打补丁的被子,把脚放进炕前的布鞋里。鞋帮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她站起来时晃了一下,头还有点晕——原主昨晚摔了一跤,后脑勺磕在门框上,这才给了她穿越的机会。她扶住炕沿站稳,朝门口走去。
顾卫国让开了路,但他让路的方式不是欢迎,是戒备。他始终站在她和弟弟们之间,像一个微缩版的人形盾牌。
苏念走到门口停了一步。“面条要几个蛋?”
屋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四个孩子显然都没预料到这个问题。最后是老四,从顾卫国的臂弯下探出半张脸,小声说了一句:“一个。”
苏念点点头,拉开屋门。门外的雪扑了一脸——大雪已经下了一整夜,院子里积了半尺深,灶房在院子那头,门口的对联被风吹掉了一半,红纸褪成惨淡的粉白色。她顶着雪走到灶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窗户后面有四个脑袋缩了回去,窗纸上映着几个模糊的轮廓。
那块半透明的虚拟屏幕仍然悬在视野边缘。直播间未开启,人设评分-100,倒计时71小时又若干分钟。她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个判断:三天,必须让这个世界相信她不是原来那个人——或者至少,不是原来那种人。
灶台上有昨天剩的小半锅稀饭,冻成了胶冻。米缸掀开盖子,连底都刮得干干净净。面缸里还有小半缸白面,够下一锅面。她从筷笼里抽了四双筷子,握在手里冰得刺骨,手指挨个拨过去数了一遍,又从筷笼里多抽出一双。五双。她自己的那双搁在最旁边,和另外四双隔了一个筷子的距离。
灶膛里的火着了,火舌舔着锅底,把她粗糙的手映得忽明忽暗。
就在她低头往锅里打蛋的时候,后脖颈忽然一阵发紧——有人正在看她。她缓缓转过身去。灶房门口站着顾卫国,他无声无息地穿过院子,雪落了他一肩。男孩的眼神比刚才更深,像在看一个自己没有预料到的难题。
两个人隔着灶台对视了片刻。他开口,声音比第一句话更冷,却隐隐带着一丝不确定:“你不是她。”不是质问,也不是确认。更像一个人自言自语时,不小心把心里的声音说出了口。
苏念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去,把鸡蛋打进锅里,蛋黄破开,在金黄色的漩涡中慢慢凝成白色的云朵。身后没有脚步声退出,也没有别的声音。她知道那个男孩还在原地,正盯着她的后背,像盯着一份没有写完的卷子。
窗外雪正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