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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沈渡回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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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回来的那天晚上,林知夏做了一桌子菜。
这是他们婚后她最认真主动地做一次晚饭。番茄蛋花汤,清炒时蔬,糖醋排骨,还有一道沈渡提过一嘴的油焖笋。她把餐桌摆好,烛台拿出来擦了擦,犹豫了一下没有点蜡烛——太刻意了。
沈渡进门的时候看到这一桌菜,表情有了一个微妙的变化。不是惊讶,是那种……意外的、不确定的。他站在玄关看了两秒,然后换了鞋走过来。
“今天什么日子?”他问。
“没有什么日子。”林知夏笑了笑,替他拉出椅子,“就是想做顿饭。你出差辛苦了。”
沈渡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林知夏紧张地看着他,等他评价。
“很好吃。”他说,语气还是那种温和的,但多了一点什么,像是认真在品尝而不是习惯性地夸赞。
林知夏松了口气,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饭吃得很慢,比平时多了一些对话。林知夏问他会议的情况,他讲了几个有趣的论文和一场激烈的讨论。她认真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他会停下来解释,用一种给学生讲课的语气,但比给学生讲课要放松一点。
这是他们之间最长的一次对话。
饭快吃完的时候,林知夏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沈渡。灯光下他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几根白发在发间闪着细微的光。她忽然觉得他很陌生,像一个住在同栋楼里的邻居,偶尔在电梯里遇到,点头微笑,但不知道他家里是什么样子的。
“沈老师,”她开口了,用的是那个一直没变的称呼,“你有事要告诉我吗?”
沈渡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她的脸,像是在读取什么信息。几秒后他把筷子放下了。
“你指什么?”
林知夏的心沉了一下。她没有直接说“你女儿”,因为那样显得她查了他。她只是说:“最近有人告诉我一些事。我想听你说。”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动作不急不躁,像是在思考措辞。林知夏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水杯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
“我有一个女儿,”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叫沈念。她在英国读书。”
林知夏没有动。她等他继续。
“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沈渡停了很长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和念念的关系……不太好。她母亲去世以后,她不愿意跟我说话。我把她送出国,她几乎不给我打电话。我想,也许等她大一些会好,但到现在也没有好。”
他的语速很慢,每说一句都要停顿很久,像是在费力地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把话打捞上来。
“我不是有意隐瞒你,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
“你下个月要去看她。”林知夏说。
沈渡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里有惊讶、有局促,还有一点点……心虚?不,不是心虚,是一种被人拆穿的窘迫。沈渡这样的人,大概很少感到窘迫。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这不重要。”林知夏的声音有点发干,“重要的是你没有告诉我。你订了机票,不打算告诉我,对吗?”
沈渡没有否认。他低下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像在认罪。
“对不起。”他说,“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我想先去看看她的情况,再……”
“再决定要不要告诉我?”林知夏打断了他,声音微微高了一点。这是她第一次在沈渡面前提高音量,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沈渡抬眼看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林知夏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又来了。她想起陆煜程,想起那些年她对着沉默的墙壁说话,墙壁从来不回答。现在沈渡也在沉默,但陆煜程的沉默是“我不想理你”,沈渡的沉默是“我不知道怎么理你”。两种沉默都能杀死人,只是杀法不同。
“我知道了。”她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林知夏。”沈渡叫住了她。连名带姓,像叫一个同事。
她没有回头。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他说,“我只是……不习惯有人可以商量。”
林知夏端着碗碟的手顿了一下。碗碟差点脱手,她握紧了,把东西端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声盖住了其他声音。她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直到水快溢出来才关上。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很空,像一栋搬空了家具的房子,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天晚上,林知夏第一次主动走进了沈渡的书房。沈渡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攥着那张照片——念念的照片。他看到林知夏进来,下意识地把照片放回桌上,但没有藏起来。林知夏走到他面前,站在书桌的另一边。两个人隔着那张桌子对视,中间是台灯的光、钢笔、相框和一摞书。
“你书桌上有一个画框,”林知夏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陌生,“上面画了一个女人。那是谁?”
沈渡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不是慌乱,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被人碰到了旧伤口,疼得说不出话。
“……那是念念的母亲。”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念念出生那年我画的。”
林知夏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没有别的意思,”沈渡抬起头看她,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那个画框……放在那里很久了。我习惯了。如果它让你不舒服,我收起来。”
林知夏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问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沉默很久的话:
“沈老师,你跟我结婚,是因为你喜欢我,还是因为你需要一个人来证明你还在好好活着?”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钟表的滴答声。沈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一本翻开的书上停着,书页被风吹动了一下。
“林知夏,”他终于说,声音沙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林知夏转身离开了书房。
她没有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