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第二天,林 ...

  •   第二天,林知夏请了假,买了去杭州的高铁票。
      在车站等车的时候,她给沈渡发了一条消息:“我去杭州两天,散散心。你不用担心。”
      没有回复。她关了手机。
      杭州她来过很多次,但这一次完全没有心情逛。她在西湖边找了一家民宿住下来,下午一个人在湖边走了很久。冬天的西湖灰蒙蒙的,远处的山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风吹在脸上很冷,她把围巾往上拉,遮住了半张脸。
      走到断桥的时候,她停下来,靠着栏杆看水面。水波一层一层地荡开,把倒影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
      手机震了一下。她打开看,不是沈渡,是陆煜程的消息。
      “我下周在上海,如果你改变了主意,随时告诉我。”
      林知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忽然想,如果她没有嫁给沈渡,而是一个人生活,会不会好一点?至少不用猜来猜去,至少不用对着一个温柔的人患得患失。可她又想起离婚后那九个月的日子——那时候她也觉得不好,觉得空,觉得一个人撑着一整个世界太累了。她跟沈渡结婚,或多或少是因为太累了,想靠一靠。
      可她现在靠在了一个凉亭上。好看,能遮风挡雨,但没有温度。
      她退出陆煜程的消息界面,打开了和沈渡的对话框。他还没有回复她那条“去杭州两天”的消息。
      五个小时了。
      不对,她看了一下时间,是七个小时。
      林知夏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走到白堤的时候,天下起了小雨,她没有打伞,任由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像眼泪但没有盐分。
      她忽然想起一件小事。三个月前,有一次她发烧,沈渡请了假在家照顾她。他给她煮了粥,量了体温,喂了药,全程轻声细语,周到得像一个专业的护工。她烧得迷迷糊糊,伸手去抓他的手,想问一句“你在乎我吗”,可他的手很快地从她掌心里滑了出去——不是抽走,是“滑”,像一尾鱼从手里溜走,你不知道它是不想被抓住,还是天生就不属于陆地上的东西。
      她烧退了以后,沈渡说了一句“下次不舒服要早点说”,然后回了书房。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忽然很想念陆煜程。不是想念陆煜程这个人,是想念那种“被需要”的感觉。陆煜程不会照顾她,但他需要她。他需要用她的存在来确认自己的世界是完整的。而沈渡不需要任何人,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岛上有花有树有书有画,她只是偶尔路过的一个游客,登岛看了一眼,觉得好看,但岛上的人不会因为她来了就改变什么。
      林知夏走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了,才回到民宿。
      林知夏在西湖边走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了,才走回民宿。
      她在网上订的这家民宿在西湖西线,一栋白墙黛瓦的小楼,院子里种着几棵腊梅,还没到花期,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像一幅瘦金体的书法。前台的小姑娘递给她房卡,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晚安,早点休息。”
      林知夏接过房卡,上楼,开门。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正对着院子里那棵腊梅。她洗了澡,躺在床上,打开手机。沈渡还是没有回复她那条“去杭州两天”的消息。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睡不着。她拿起手机,百无聊赖地刷了刷朋友圈。同事们在晒加班,朋友们在晒孩子,一个大学同学在晒马尔代夫的海。她往下翻,看到一个陌生的头像发了一条动态——是一个民宿的推广链接,标题写着“杭州深度游,本地大学生陪你走不一样的西湖”。
      林知夏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进去,也许是太无聊了,也许是那晚的西湖太冷,也许是因为一个人走路的时候,连相机都不知道该递给谁。页面很简单,一个自我介绍栏:“苏远,浙大研究生,旅游管理专业,杭州本地人,熟悉西湖每一条小众路线。一个人来杭州?我陪你。”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一个男生站在龙井村的茶山上,穿一件白色的T恤,袖子卷到胳膊肘,阳光把他的皮肤晒成小麦色,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很年轻,年轻到你看一眼就知道他跟你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林知夏犹豫了几秒,退出了页面。她不缺导游,她缺的是——她也不知道自己缺什么。也许是一个不用说话的人,一个不会让她猜来猜去的人,一个不会在她伸出手的时候把手缩回去的人。
      她把手机放下,关了灯。黑暗里,院子里腊梅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敲着窗玻璃,像谁在敲门。
      第二天早上,林知夏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她看了看手机,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沈渡打来的。还有一条消息:“杭州降温了,记得加衣服。”她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她不知道怎么回,她想听到沈渡说,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但是,他没说。林知夏突然觉得心里一阵酸胀难受,然后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昨晚那个链接。
      她加了那个微信号。验证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对方就通过了。
      “早安!今天想在杭州走走吗?天气虽然有点阴,但西湖阴天最好看!”
      文字后面跟了一个太阳的表情。林知夏盯着那个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身边的人从来不会用表情,沈渡不会,陆煜程不会,公司的同事也不会。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发了一个太阳,她竟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亮了一下。
      “好。”她回复。
      “你在哪里?我过去找你。”
      林知夏发了定位。对方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杭州话的尾调:“你住的地方我熟,这附近有条特别好看的上香古道,一般人不知道。等我二十分钟!”
      林知夏握着手机,站在民宿门口等了不到二十分钟,就看见一个人骑着共享单车从巷口拐进来。
      比照片里还高,目测一米八五以上,穿着深蓝色的冲锋衣,里面是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没系,在风里甩来甩去。他的头发有点长,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那种乱是好看的乱,像一个没有认真打理自己就已经很好看的男孩子——二十三四岁,浑身上下都是“年轻”两个字,从头到脚没有一丝一毫的紧绷。
      他从车上跳下来,把单车靠在墙边,朝她走过来。走路的步子很大,像整个世界都是他的,不需要跟任何人客气。
      “姐,我这么叫你不生气吧?”他歪着头看她,眼睛弯了弯,“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气质。”
      林知夏被他这句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不自在,笑了笑:“你就是苏远?”
      “叫我小苏就行,或者远远。”他又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皱起来,像一只晒太阳的柴犬,“远远是我妈叫的,你也可以叫,我不介意。”
      林知夏被他这句话逗得终于放松了一些。
      “走吧,林姐,”苏远朝巷子的方向指了指,“带你去看杭州最好看的西湖。”
      苏远说的那条路,确实是她没有走过的。上香古道,窄窄的一条石板路,两边是密密的树林,叶子黄了一半绿了一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路不宽,两个人并排走的时候手臂偶尔会碰到,苏远每次碰到了都会往旁边让一让,让完了又靠回来,像一只不确定该不该靠近的猫。
      “林姐你一个人来杭州,是不是心情不好?”他忽然问。
      林知夏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仰着头在看树上的叶子,问这句话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问她“你吃了吗”。
      “嗯,来散散心”她淡淡地说。
      “那来对地方了。”苏远说,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银杏叶,递给她,“给你。西湖的银杏叶能带走烦恼。”
      林知夏接过那片叶子,叶脉清晰,金黄得像涂了一层蜡。她看了看叶子,又看了看苏远,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跟这么简单的人说过话了。他不问你为什么心情不好,不劝你别难过,只是给你一片叶子,告诉你它会带走烦恼——像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在哄另一个小朋友。
      她忍不住笑了。苏远看到她笑,也跟着笑了,笑得更大了些,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林姐你笑起来真好看。你之前一直不笑,我都想跟你说‘你皱眉头的样子像一朵被霜打了的玫瑰’。”
      林知夏被他这个比喻弄得愣了一下。“你平时都这么跟客人说话吗?”
      “不是,”苏远笑着摇头,脚步慢了一些,侧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干净的认真,“是只跟你这么说的。”
      林知夏移开了目光,把银杏叶夹进随身带的书里,没有接话。
      苏远也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么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中午的时候,苏远带她去了龙井村一家他“从小吃到大的”小馆子。店面不起眼,但菜做得地道,龙井虾仁清甜弹牙,东坡肉肥而不腻。苏远一边吃一边跟她讲这家的老板以前是个茶农,后来开了餐馆,茶叶还是用自家茶山的,“所以你吃这个虾仁,每一口都有龙井的味道”。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一个在介绍自己珍藏的小朋友。林知夏看着他,忽然想起沈渡。沈渡也懂吃,但沈渡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沈渡说“这个不错”,是陈述句,结尾是句号。苏远说“这个你一定要尝”,是感叹句,结尾是三个感叹号。
      “林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苏远问。
      “建筑设计。”
      “哇,”苏远眨了眨眼,“那你来杭州来对了,杭州的建筑可好看了。你知道西湖边那个……”
      他说了一串建筑的名字,有些林知夏知道,有些不知道。他们对这几个建筑讨论了一阵,苏远的观点不算专业,但他有自己的感受力,说的都是“好看”或者“不好看”的理由,简单直接,没有术语,没有套路。
      “你学旅游管理的,怎么懂这么多建筑?”林知夏问。
      苏远挠了挠头:“我以前想学建筑,但数学不好,没考上。后来就学了旅游,想着至少能带人看建筑。”
      林知夏看着他,忽然觉得年轻真好。想学什么就去学,没考上也不耽误热爱,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把自己关进一个笼子里,然后在笼子里学会了客气和克制。
      下午他们去了茅家埠。水边的芦苇已经枯了,但还立在那里,风一吹就弯成同一个方向。苏远蹲在岸边捡石头打水漂,石头在水面上跳了四下,他转过身来,得意地朝林知夏比了个“四”的手势。
      “你试试。”他把一块扁平的石头递给她。
      林知夏接过石头,学着他的样子侧身、甩手,石头“噗通”一声就沉了。

      苏远大笑起来,笑声清朗朗的,在水面上弹了好几下。
      “我来教你。”他走到她身后,犹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拿石头的右手。他的手掌很热,比她的大了一圈,手指修长有力,覆在她的手背上时带着一种不设防的温度。他的身体没有靠过来,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只是那只手探过来,沉稳地包裹住她的手。
      “侧身——对——手腕用巧劲,不要甩胳膊——”
      他的手带着她的手做了一个完整的动作,石头脱手而出,在水面上弹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沉下去。
      “你看!”苏远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里全是孩子气的得意,“第三下!”
      苏远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愣住了。因为那一刻,她的眼睛在笑。睫毛微微弯着,瞳孔里映着湖水的光,眼尾有了一道细细的纹路——那个笑一直跑到她的眼睛里去了,藏都藏不住。她被自己这个瞬间的雀跃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把手收进口袋里。可苏远已经看到了。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就是她了。
      他不知道“就是她了”是什么意思。他二十三岁,她三十一岁,她结婚了,她手上的戒指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可他就是忍不住想让她再笑一次,用那种眼睛会笑的方式。
      他忽然很想抱住她。不是那种占便宜的抱,是那种——她一个人在风里站太久了,他想替她挡一挡风。
      可她是他两天的客人。他没有资格。
      林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那种温度很年轻,没有犹豫,不设防,像冬天里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想起沈渡那只悬在半空终于没有落下来的手。一个太年轻了,年轻到什么都不怕;一个太成熟了,成熟到什么都怕。
      “林姐?”苏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不确定,“我是不是……冒犯了?”
      “没有。”林知夏把手收进口袋里,转过身对他笑了笑,“谢谢你教我。”
      苏远看着她的笑,忽然安静了。他安静的时候像一个不同的人,脸上的少年气褪去,露出底下一点点认真的、不加掩饰的温柔。
      “林姐,”他说,“你其实应该多笑笑的。你笑起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愁了。”
      林知夏没有回答。她把目光转向远处的湖面,冬天的西湖灰蓝灰蓝的,像一个心事重重的人的脸。
      晚上,苏远带她去了一家开在半山腰的茶馆。
      茶馆不大,几张木桌椅,灯光昏黄。老板是苏远的朋友,放了唱片,是那种老旧的爵士乐,钢琴慢悠悠地敲着,像雨滴打在铁皮屋顶上。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杭州城的万家灯火。苏远给她泡了一壶九曲红梅,红茶在透明的茶壶里舒展开来,颜色像深秋的枫叶。
      “林姐,”苏远端着茶杯,忽然问了一句很直接的话,“你是不是不太开心很久了?”
      林知夏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能看出来?”她问。
      苏远点了点头。“你今天笑了很多次,但每次笑完,你都会很快收回去。好像笑是一件不应该的事情。”
      林知夏垂下眼睛,看着杯子里红色的茶汤。她的影子映在水面上,轻轻地晃着。
      “我没有不开心,”她说,“只是……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不笑。”
      “喝点甜的吗?这样会快乐!”
      “我不喜欢甜点。”
      苏远沉默了一会儿。茶馆里爵士乐的钢琴声还在响,一个女声懒懒地唱着,歌词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然后,林知夏听到了一个让她意外的声音。
      苏远在轻声跟着哼唱。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跟白天那个大大咧咧的男孩判若两人。他的眼睛半闭着,身体轻轻晃着,整个人沉浸在旋律里,像一个在梦里游泳的人。
      林知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安心。不是因为浪漫,是因为真实——一个不会说谎的人,用一首不会说谎的老歌,陪她坐在这座不会说谎的城市里。
      “你唱歌很好听。”她在他停下来的时候说。
      苏远睁开眼睛,笑了笑,这一次的笑跟白天不一样,安静了很多。
      “我妈以前也这么说,”他说,“不过她说我只有唱老歌的时候才好听。唱流行歌像杀猪。”
      林知夏忍不住笑出了声,是那种没经过大脑、直接从喉咙里蹦出来的笑。她笑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她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
      苏远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林姐,”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结婚了吗?”
      林知夏的笑容僵了一瞬。
      “结了。”她说。她把结婚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今晚她特意没摘。
      苏远的目光落在她的戒指上,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她,表情里没有失望,没有退却,只有一种温和的、像湖面一样平静的了然。
      “猜到了,”他说,“但你看起来不像一个幸福的人。”
      林知夏端起茶杯,没有说话。
      苏远也没有再问。他给她续了茶,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热热的,在冬天的夜晚里有一种让人想哭的温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