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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前受辱,初入虎穴 #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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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楼前受辱,初入虎穴
沈辞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清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这短暂的寂静,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不劳大哥费心。”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那双清明的眼睛,依旧平静地看着车窗后沈傲那张因意外而略显僵硬的脸。
“路,我自己会走。”
六个字,字字清晰。
周围那些压抑的哄笑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骤然一滞。许多看客脸上的兴奋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错愕。他们预想中沈辞的窘迫、愤怒、或是忍辱上车的场面,一个都没有出现。只有这平静到近乎漠然的拒绝。
沈傲脸上的“诚挚”与“为难”瞬间褪去,那抹讥诮的冷笑重新攀上嘴角,却比刚才僵硬了许多。他盯着沈辞,眼神里闪过一丝被忤逆的恼怒,以及更深的不解——这个废物,怎么敢?怎么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如此平静地拒绝他的“好意”?
“呵。”沈傲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目光在沈辞那身旧衣和苍白的脸上又刮了一遍,仿佛要找出什么强撑的破绽,却只看到一片沉静的湖水。他忽然觉得有些无趣,也有些隐隐的不安,这不安让他更加烦躁。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声音冷了下来,“三弟有志气。那为兄……就不耽误你‘走’路了。”
话音落下,他猛地一甩手,厚重的锦缎车帘“唰”地落下,隔绝了内外视线。马车里传来他带着怒意的低喝:“走!”
车夫不敢怠慢,扬鞭轻抽马臀。那两匹神骏的白马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车轮碾过湿润的石板路,溅起些许混着尘土的细小水珠,有几滴落在了沈辞洗旧的裤脚上。
马车没有停留,径直朝着揽月楼的方向驶去,很快汇入前方其他车马的队伍中,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属于上好木料与熏香的余味,混合着街道上尘土的气息,缓缓飘散。
周围的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嘈杂的议论。
“居然拒绝了?”
“沈傲那话,摆明了是羞辱,上车才是真丢人。”
“话是这么说,可这沈三……今日怕是难了。”
“走着瞧吧,揽月楼那儿,才是真正的阵仗。”
沈辞仿佛没有听见这些议论。他低下头,看了看裤脚上那几点泥渍,很自然地弯下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掸了掸。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奇特的专注,仿佛掸去的不是泥点,而是某种无关紧要的尘埃。
然后,他直起身,继续迈步向前。
晨光已经完全铺开,将整条街道照得亮堂堂的。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青石板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周遭的车马声、人语声、店铺的喧嚣声重新涌入耳中,但似乎都隔了一层,变得模糊而遥远。
脑海中,系统的“战歌”不知何时停了。短暂的沉默后,那个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严肃的语调:
“宿主,刚才那波……可以。情绪控制,满分。应对方式,及格线以上。虽然没直接怼回去少了几分爽感,但避免了在无关紧要的街头进一步消耗精力和成为更持久的笑柄。沈傲现在估计比吃了苍蝇还难受,他蓄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带点刺。”
沈辞在意识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越来越清晰的建筑轮廓上。
揽月楼。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它的气派。那是一座临水而建的三层楼阁,飞檐斗拱,碧瓦朱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楼前有一片开阔的广场,此刻已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华丽马车,骏马轻嘶,仆从穿梭。衣着光鲜的公子小姐们,或三五成群谈笑风生,或矜持地由下人引着,走向那洞开的、气派的大门。
空气中飘来隐约的丝竹乐声,还有女子清脆的娇笑,混合着楼内传出的、更加浓郁的檀香与酒食香气。那是一种属于繁华、属于上层、属于沈辞此前十八年人生几乎被隔绝在外的世界的味道。
越靠近,那种被审视、被议论的感觉便越清晰。不少正走向楼门或已在门前寒暄的宾客,都注意到了这个独自步行而来的、衣着寒酸的少年。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好奇,以及更多的不屑与鄙夷。低声的交谈也隐约飘入耳中:
“那就是沈家那个……”
“果然传言不虚,这副模样也敢来?”
“柳家居然真给他下了帖子?”
“啧,今日这诗会,怕是有好戏看了。”
沈辞面不改色,脚步平稳地穿过停满马车的广场。脚下的石板被无数车马行人磨得光滑,倒映着晃动的光影和匆匆的人影。他绕过一匹正在不安踏蹄的枣红马,马身上精致的鞍鞯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马夫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下人特有的、对更落魄者的微妙优越感。
终于,他站到了揽月楼气派的大门前。
门楣高阔,悬挂着黑底金字的“揽月楼”匾额,笔力遒劲。两尊石狮蹲坐两侧,威严肃穆。门内光线略暗,但可见人影幢幢,衣香鬓影,喧哗声裹挟着暖意和香气阵阵涌出。
守门的是四个穿着统一青色短褂、腰系绦带的下人,个个眼神精明,面带职业化的笑容,但那笑容在看清来客身份时会有微妙的不同。此刻,他们正忙着迎候那些乘马车而来的贵客,唱名声此起彼伏:
“礼部张侍郎府上公子到——”
“永安侯府三小姐到——”
“国子监李博士到——”
沈辞等前面一位摇着折扇、被殷勤引入的公子进去后,才走上前。
一个离他最近的下人转过头,脸上习惯性的笑容在看清沈辞的衣着和形貌时,瞬间淡了下去,变成了公事公办的审视。他上下打量了沈辞一番,目光尤其在沈辞洗白的衣襟和额角的淤青处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位公子,可有请柬?”声音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怠慢。
“沈辞。”沈辞报上名字,声音依旧平静。
那下人眼神猛地一闪,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神色——混合了惊讶、了然、讥诮,还有一丝即将完成某种“任务”的兴奋。他旁边另一个下人也听到了,立刻转过头,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先前问话的下人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堆起一种夸张的、近乎谄媚却又透着诡异热络的笑容,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用喊的,确保门内门外不少人都能听见:
“哦——!!!”
他拖长了音调,引得附近几个正要进门的宾客和门内一些人都看了过来。
“原来是沈家三公子!沈三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躬身作揖,动作幅度大得有些滑稽,“柳小姐特意吩咐过了,您来了,不必通传,直接请到前面‘雅座’!您快里边请!里边请!”
“雅座”二字,他咬得格外重,脸上笑容灿烂,眼神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恶意。
周围瞬间一静。
那些投来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好奇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打量,鄙夷加深,同情若有若无,更多的则是赤裸裸的幸灾乐祸。谁都知道,这“雅座”绝非好意。柳家小姐特意吩咐?这分明是早就安排好了位置,要让他坐在最显眼的地方,接受全场的“观赏”与羞辱。
沈辞仿佛没有听出那下人话中的机锋,也没有在意周围的目光。他只是点了点头,淡淡说了句:“有劳。”
然后,他便在那下人夸张的“引领”下,迈步跨过了揽月楼高高的门槛。
一步踏入,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外界的天光被精巧的窗格和厚重的帷幕过滤,楼内光线明亮而柔和,来自无数盏悬挂的琉璃灯和壁灯。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清晨的微寒,那暖意里浸透了浓郁的檀香、女子脂粉香、酒香、果香,以及一种属于繁华盛宴的、躁动而兴奋的气息。
声音也陡然放大、汇聚。丝竹管弦之声从二楼某处隐约传来,悠扬婉转。更多的是鼎沸的人声——寒暄声、谈笑声、吟哦声、杯盏轻碰声,嗡嗡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巨大的、令人有些眩晕的声浪。
大厅极为宽敞,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水磨青砖,倒映着晃动的灯影和人影。数十张紫檀木或花梨木的案几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上面陈列着精致的点心、时鲜水果和酒壶杯盏。宾客们大多已落座,锦衣华服,珠光宝气,三五成群,言笑晏晏。
沈辞的出现,像是一滴冰水落入了滚油。
几乎是在他踏入大厅的瞬间,那喧嚣的声浪便诡异地低落了一瞬。无数道目光,从各个方向,齐刷刷地汇聚过来。
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各种温度——冰冷的审视,灼人的鄙夷,微温的好奇,刺骨的幸灾乐祸……它们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罩在中央。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在他洗旧的衣衫上刮过,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在他额角的淤青处逡巡。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在座位间蔓延开来,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嗡嗡的声响和偶尔飘来的“就是他”、“沈家庶子”、“退婚”等字眼,已经说明了一切。
引路的下人似乎很享受这种效果,他腰板挺得更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得意,引着沈辞穿过大厅。
沈辞目不斜视,步履平稳地跟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呼吸也保持着节奏。视觉、听觉、嗅觉……各种感官信息汹涌而来,但他强迫自己以一种近乎抽离的状态去观察。
他看到左侧靠窗的一桌,几个年轻公子正指着这边低声说笑,其中一个穿着宝蓝锦袍的,还故意举杯朝他的方向虚敬了一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看到右侧几个衣着华美的小姐,用团扇半掩着面,目光却透过扇骨的缝隙好奇地打量他,彼此交换着眼神,嘴角带着微妙的笑意。
他看到前方主位区域,人影更加密集,气氛也似乎更加“高雅”一些。那里摆放的案几更大,陈设更精,围坐的人也明显身份更高。
下人引着他,径直朝着主位区域走去,却没有走向那些核心的座位,而是在靠近主位前方、略微突出一些的位置停了下来。那里单独设了一张较小的案几,孤零零的,与周围其他成组摆放的案几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案几上同样摆着酒水果点,但那位置……正对着主位,也正对着大厅大部分区域投来的视线。
就像一个特意搭建的、小小的展示台。
“沈三公子,您请坐。”下人躬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古怪笑意,“这就是柳小姐为您准备的‘雅座’,视野绝佳,定能让您好好欣赏今日诗会盛景。”
沈辞看了一眼那张孤零零的案几,又抬眼,看向前方主位。
主位之上,坐着今日诗会的主人,柳如烟。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外罩一件浅碧色烟纱褙子,云鬓高绾,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耳畔坠着明珠,颈间璎珞圈宝光流动。妆容精致,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唇点朱丹,确是个难得的美人。只是她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矜持而疏离的浅笑,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全场,偶尔与身旁的闺中密友低语两句,嘴角弯起的弧度完美却冰冷。
当沈辞的目光投过去时,柳如烟似乎有所感应,眼波微转,瞥了过来。
那一眼,极其短暂。
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厌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关注,就像瞥见了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或者地上的一粒尘埃。她的目光在沈辞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便自然而然地移开,重新落回身旁正在说话的闺蜜身上,微微颔首,唇角那抹完美的浅笑都没有丝毫变化。
彻底的漠视。
比直接的鄙夷或嘲讽,更令人心寒的漠视。仿佛他这个人,他的到来,他此刻所承受的一切,在她眼中根本不值一提,连激起她一丝情绪波澜的资格都没有。
沈辞收回了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走到那张为他准备的“雅座”前,拂了拂衣摆,坦然坐了下来。
案几上的酒壶是白瓷的,触手温润。点心做得小巧精致,散发着甜香。他却没有动,只是将双手平放在膝上,背脊挺直,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在欣赏大厅的装饰,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在他的斜前方不远处,另一张较大的案几后,沈傲正悠然坐着。他手里端着一只青玉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浮沫,目光偶尔扫过沈辞这边,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志得意满的笑意。他身边围着两三个平日交好的公子哥,正低声说着什么,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目光也频频瞟向沈辞这个方向。
整个大厅的喧嚣似乎慢慢恢复了,但那种无形的、聚焦在沈辞身上的压力并未消散。他就像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涟漪会慢慢平复,但石子本身,却已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下,承受着水波的持续冲刷与审视。
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摩拳擦掌的意味:
“宿主,全场目光锁定,仇恨值拉满。灯光、音响、观众、反派配角、冷漠女主……齐活了。”它模拟了一声清脆的响指,“准备,舞台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