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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诗会开场,锋芒暗藏   # 第 ...

  •   # 第13章:诗会开场,锋芒暗藏

      沈辞的手指轻轻拂过温润的白瓷酒壶表面,触感微凉。他并未抬眼去看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视线,也未去听那些刻意压低的、却总能飘入耳中的碎语。大厅里的喧嚣仿佛一层厚重的帷幕,将他与这孤零零的“雅座”一同包裹。主位上,柳如烟正微微侧首,与身旁一位穿着鹅黄衫子的少女低语,侧脸线条优美而冷淡。斜前方,沈傲放下茶盏,与邻座一位锦衣公子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嘴角笑意更深。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一种等待开场般的短暂寂静,开始在大厅里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深青色儒衫、头戴方巾、年约五旬的老者,从主位侧后方缓步走到了大厅中央略高的台子上。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颇有几分儒雅气度,正是今日诗会请来的司仪——京城颇有名望的老儒生,姓周。

      周司仪站定,目光温和地扫视全场,双手虚按,厅内残余的窃窃私语声便迅速平息下去。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因厅堂结构巧妙,清晰地传到了每个角落。

      “诸位高朋,诸位才俊,今日蒙柳小姐盛情,邀我等齐聚这揽月楼,共赏秋光,以文会友,实乃雅事一桩。”周司仪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抑扬顿挫,开场白四平八稳,“柳小姐才情卓绝,素有‘京城才女’之誉,今日设此雅集,不仅为赏景,更为与诸位切磋诗文,共襄文坛盛举。老朽不才,忝为司仪,望诸位尽展才华,不负这良辰美景,亦不负主人一番美意。”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主位方向,对柳如烟微微颔首致意。柳如烟亦端坐颔首还礼,姿态无可挑剔。周司仪的话语中,只提“以文会友”,只赞“才情卓绝”,对那桩闹得满城风雨的退婚之事,只字未提,仿佛那根本不存在,或者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越是如此刻意回避,那无形的暗流便越是汹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周司仪、柳如烟以及那个孤零零坐在前方的沈辞之间,隐晦地来回逡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张力,混合着熏香、茶香以及人们身上淡淡的脂粉与汗味。

      沈辞依旧垂着眼,仿佛在专心研究案几上木纹的走向。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稳定而有力的节奏跳动着,将一股股冷静的力量泵向四肢百骸。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保持着一种近乎屏息的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类似电流通过的细微“滋滋”声,显示它正全神贯注地监测着外界的一切。

      “按照惯例,”周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短暂的静默,“诗会当由主人出题,或出示一物,诸位即兴赋诗,以助雅兴。不知柳小姐今日,欲以何为题?”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柳如烟身上。

      柳如烟缓缓站起身。她身姿窈窕,仪态万方,鹅黄色的衣裙在透过窗棂的秋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并未多言,只是对身旁侍立的一名绿衣丫鬟轻轻点了点头。

      那丫鬟会意,转身从后方屏风旁,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幅卷轴,走到周司仪身旁的展示架前,与另一名小厮一同,将卷轴缓缓展开,悬挂起来。

      那是一幅水墨丹青。

      画面上,远山如黛,近水寒江。江面开阔,水波不兴,唯有一叶孤舟,泊于江心。舟上,一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老者,正持竿垂钓。天色灰蒙,似有薄雾,几株枯瘦的芦苇在岸边摇曳。整幅画用笔萧疏,墨色淡雅,意境空旷寂寥,一股深秋的寒意与孤独感,几乎要透纸而出。

      “《秋江独钓图》。”周司仪看着画作,捋须赞道,“笔意高古,意境深远,观之令人神清气静,却又心生苍茫之感。好画,好题!不知此画出自哪位大家之手?”

      柳如烟微微欠身,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不敢当大家之称,此乃小女子闲暇时信笔涂鸦之作,粗陋之处,还请诸位方家莫要见笑。”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响起一片恰到好处的赞叹之声。

      “柳小姐太谦了!”
      “笔法精到,意境超然,已得前人神髓!”
      “才女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柳如烟神色淡然,重新落座,仿佛那些赞誉只是拂过耳畔的微风。

      周司仪笑道:“既是主人亲笔,更添雅趣。那么,便以此《秋江独钓图》为题,请诸位才子即兴赋诗。或五言,或七言,或绝句,或律诗,皆可。老朽与柳小姐,及在场诸位,共为品评。不知哪位才俊,愿先拔头筹?”

      短暂的沉默后,一位坐在中前排、穿着湖蓝色绸衫的年轻公子站了起来,朝四方拱了拱手,朗声道:“学生不才,愿抛砖引玉。”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在画上停留片刻,吟道:“寒江一钓叟,独坐对清秋。烟波渺无际,何处觅归舟?”

      诗作平平,遣词造句皆是常见意象,但胜在应景,且第一个站出来,勇气可嘉。周司仪微微点头,说了句“切题,尚可”,厅内也响起几声零落的掌声。那蓝衫公子面带得色地坐下。

      有了开头,气氛便活络起来。紧接着,又站起几人,纷纷赋诗。

      “西风凋碧树,孤舟系晚汀。垂纶非为鱼,独钓一江星。”这首略好些,将“钓”之意升华,带了些许孤高意味,赢得稍多掌声。

      “秋老江天阔,云寒雁影稀。蓑衣沾白露,疑是客忘归。”这首则偏重画面与感怀,情绪低沉。

      沈辞始终垂眸静坐,仿佛置身事外。那些诗句飘入耳中,他心中并无波澜。这些诗,或工整,或取巧,或流于表面哀愁,大多未脱窠臼。他能感觉到,斜前方沈傲的目光,时不时如针般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嘲弄。主位方向,柳如烟偶尔也会将视线扫过他这个角落,那目光极快,极淡,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但沈辞能捕捉到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轻蔑——那是对原主“不学无术”固有印象的延续,也是对他此刻“龟缩”姿态的鄙夷。

      几轮过后,沈傲终于施施然站了起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衬得面如冠玉,风度翩翩。他一站起,立刻吸引了更多目光,许多与他交好的公子哥更是露出期待之色。

      沈傲朝主位和周司仪方向分别拱了拱手,姿态从容,目光在《秋江独钓图》上流连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学生沈傲,也有一拙作,请柳小姐、周先生及诸位品鉴。”他略一沉吟,吟道:“江涵秋影雁初飞,水国苍茫接翠微。一叶扁舟尘外客,满蓑风雨不思归。”

      此诗一出,厅内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之前热烈得多的掌声与喝彩。

      “好一个‘江涵秋影雁初飞’!画面开阔,用典自然!”
      “‘水国苍茫接翠微’,气象不凡!”
      “‘尘外客’,‘不思归’,超然物外,意境高远!沈大公子果然才思敏捷!”

      就连周司仪也捻须微笑,点头赞道:“沈公子此诗,格律严谨,对仗工整,意境苍茫而超脱,将画中孤寂与钓者心境结合甚妙,难得,难得。”

      柳如烟也微微颔首,唇角难得地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算是认可。她目光扫过沈傲时,似乎也柔和了那么一瞬。

      沈傲脸上带着矜持而得体的笑容,再次拱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沈辞所在,那笑意里便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挑衅,然后才从容落座。他身边的几个跟班更是卖力叫好,仿佛沈傲已经夺了今日诗魁一般。

      气氛被推上了一个小高潮。又有几人接着赋诗,但有了沈傲珠玉在前,后面的诗作便显得黯然失色,掌声也稀疏了许多。

      周司仪看了看场中情形,又抬眼望了望厅外的日头,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捋了捋胡须,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容,目光缓缓移动,最终,精准地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沉默低头、仿佛与这场热闹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厅内的喧嚣,随着周司仪目光的移动,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下去。无数道视线,再次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同一个点——那张孤零零的案几,以及案几后那个穿着洗旧青衫的年轻人身上。

      一种混合着期待、好奇、幸灾乐祸、以及纯粹看热闹的兴奋情绪,在寂静中无声地弥漫开来,比刚才任何时刻都要浓烈。

      周司仪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仿佛刚刚发现什么有趣事物般的语气,对着沈辞的方向,朗声开口,声音在突然变得极其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咦?老朽观诸位才俊皆已一展才情,唯独那边……哦,是沈三公子。”他故意顿了顿,仿佛在确认,“沈三公子自入席以来,便静坐无言,可是在酝酿惊世之作?”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调侃意味,厅内立刻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周司仪不以为意,继续笑道:“久闻沈三公子……嗯,亦通文墨。”他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将“亦通文墨”四个字说得既轻飘又意味深长,仿佛这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今日盛会,高朋满座,柳小姐设此雅集,正是以文会友之时。沈三公子既已莅临,何不也一展才情,让我等……开开眼界?”

      “开开眼界”四个字,他咬得略重,配合着他那看似温和实则充满引导性的笑容,其中的逼迫与戏谑之意,昭然若揭。

      话音落下。

      全场死寂。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仿佛都被瞬间抽空。只剩下无数道目光,灼热、冰冷、探究、嘲弄……如同实质的箭矢,密密麻麻地钉在沈辞身上。空气凝固了,连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都似乎远去。熏香的味道变得浓烈刺鼻,混合着一种名为“等待好戏”的集体亢奋,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沈傲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茶盏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辞的背影,嘴角那抹笑意已经毫不掩饰地扩大,几乎要咧到耳根。他身边的跟班们更是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溜圆。

      主位上,柳如烟端坐如故,只是那握着团扇的纤纤玉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她美丽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那个方向,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底可能闪过的任何情绪。但她的坐姿,比刚才更加挺直,显出一种全神贯注的审视。

      时间,在寂静中仿佛被拉长、粘稠。

      一息,两息,三息……

      就在许多人以为沈辞会继续装死,或者干脆羞愧得无地自容时——

      那个一直低垂的头颅,缓缓抬了起来。

      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从容。

      沈辞的脸上,并没有众人预想中的窘迫、慌乱、羞愤或是强撑的镇定。

      没有。

      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那平静如此深邃,以至于映照着他清俊却苍白的脸庞,竟显出一种玉石般的质感。他的眼神清亮,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掠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写满各种情绪的脸,最后,落在了台上笑容可掬的周司仪脸上。

      然后,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那不是冷笑,不是讥笑,甚至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微笑。那弧度很浅,却奇异地驱散了他脸上最后一丝属于“怯懦废物”的痕迹,反而透出一股懒洋洋的、仿佛刚刚睡醒般的闲适,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顽劣的兴致。

      他抬起手,不是去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而是随意地拍了拍自己洗得发白的青衫衣摆,仿佛要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个动作,在落针可闻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

      接着,他站起身。

      身姿不算特别挺拔,甚至因为之前的伤势和长期的营养不良,显得有些清瘦单薄。但他站起来的动作很稳,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气度,仿佛他此刻不是站在众目睽睽的羞辱中心,而是站在自家后院,准备赏一株新开的花。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穿透了凝固的空气,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既然主人盛情,周先生相邀,”沈辞的目光从周司仪脸上移开,似笑非笑地扫过主位的柳如烟,最后又落回前方虚空,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沈某便献丑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掠过那幅《秋江独钓图》,又扫过刚才几位赋诗者所在的方向,嘴角那抹懒洋洋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只是,”他缓缓补充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调侃,“方才诸君所作,多为悲秋伤怀之调,萧瑟孤寂,寒意透骨。沈某不才,读书少,见识浅,于此等心境……实在难以共鸣。”

      他微微偏了偏头,眼神清澈,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

      “秋日江景,垂纶之乐,难道……非得如此愁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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