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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泳池大事件·深水区宣示   自由活 ...

  •   自由活动时间一开始,深水区那边就热闹起来了。会游泳的男生们已经在比谁能从这头潜到那头,陈朗在水里扑腾着喊白昼过去当裁判,说他要跟隔壁宿舍的一个比蛙泳,赌注是输的人去食堂排红烧肉的队,白昼摆了摆手示意不去,陈朗又喊了两声见他确实没有要动的意思,只好自己扯着嗓子喊了个“三二一开始”然后一头扎进水里。浅水区这边安静得多,几个不会游泳的同学还在池边抓着栏杆练憋气,脸埋进水里几秒就抬起来大口喘气,像一群刚学会呼吸的婴儿,班长在中间来回巡视,时不时纠正一下谁的姿势——“你肩膀太紧了放松”“你别把鼻子捏那么用力鼻梁要捏塌了”——语气温柔但有一种不容反驳的威严。
      白昼没有回深水区,而是转身面向望舒。两个人站在浅水区靠近浮标分隔线的位置,水深刚好到望舒的锁骨下方,对他来说只是胸口的高度。经过刚才的入水教学和憋气练习,望舒已经勉强可以扶着池壁自己站着了,但他搭在池边不锈钢扶手上的手始终没有完全离开过——不是整个手掌抓着,是左手的三根手指轻轻搭在扶手上,指尖刚好卡在扶手和瓷砖之间的缝隙里,随时准备在重心不稳的时候一把攥住。他的泳帽已经戴好了,黑色橡胶紧紧包裹着他的头发,把他整张脸的轮廓衬得比平时更清晰也更小巧——额前的碎发全部被收进帽子里,眉骨和颧骨的线条完全暴露在光线下,被水浸湿的睫毛一簇一簇地粘在一起,眨眼的时候会有几滴小水珠从睫毛尖端甩下来。白昼站在他旁边,保持着大约半步的距离,正在给他示范怎么在水里吐气——“用鼻子出气,嘴闭紧,出气的速度要匀,不能一下子全吐完,也不能憋着不吐”——这些话他刚才已经说过一遍了,但现在再说一遍也无妨,因为望舒看起来需要一点别的东西来分散注意力。
      就在这时候,白昼注意到了一些他不太喜欢的东西。
      游泳池虽然是男女分开上课,但深水区和浅水区之间只有一道红白相间的浮标分隔线,没有任何视觉遮挡。浅水区这边的角落靠近深水区的边缘,而深水区那边除了三班的男生之外,还有几个隔壁班的学生——体育课安排在同一时段的不同班级共用游泳馆是常有的事,四班和六班的部分男生此刻就在深水区另一侧的池边活动。其中有两三个男生正靠在池边,手臂搭在池沿上,半个身子泡在水里,目光毫不掩饰地往浅水区这边看。不是那种随便扫一眼就移开的目光——扫一眼是好奇,是正常的,谁看到浅水区有人在学游泳都会扫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而他们这个是停住了的、聚焦了的、明显在打量某个特定对象的注视,持续的时间已经超过了“随便看看”的范畴。他们的视线落点非常一致,都是望舒。望舒在泳池里实在太显眼了,那种白到发光的皮肤和周围所有人形成了鲜明的色差,就像在一堆陶器里放了一件白瓷,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被吸引过去。那几个人显然被吸引了,而且丝毫不打算掩饰,其中一个还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下巴朝浅水区扬了扬,嘴唇动了动,虽然隔得远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从他脸上那个带着笑的表情和旁边人听完之后嘴角翘起的弧度来看,那显然不是什么“那个人泳姿很标准”之类的评价。更过分的是,在望舒因为一个水波打过来而下意识地往池壁缩了一下的时候,那边居然传来了一声口哨——不大,被游泳馆里穹顶的回音和水花声稀释了一部分,但白昼听到了。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勃然大怒的变化——他的表情本身没有太大的波动,没有皱眉,没有瞪眼,没有咬紧牙关,没有攥紧拳头砸向水面,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旁观者描述为“生气了”的外部特征。但望舒正好在这个时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因为白昼刚才还在给他示范吐气的动作,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他就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他就愣住了。因为白昼那双眼睛,平时总是弯成月牙的、笑起来让人觉得整个游泳馆都亮了一度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笑意,月牙的弧度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直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他望向深水区那边的目光和他平时展示给全班同学看的那个“白昼”判若两人——不是冷,是某种更深的、更暗的东西,不是冰,是冰下面的暗流,是那种在水面下沉默流动的、不需要发出任何声响就能让周围所有人意识到它的存在的低温洋流。望舒见过这种眼神——上学期女装事件后白昼在走廊上替他挡开那些目光时就是这个眼神,但那次只是短暂的一瞥,而这次白昼明显没有打算只是“一瞥”。
      白昼侧过身,挡在了望舒和那几个男生的视线之间。这个动作他做得极其自然——右手从水里抬起来,看似随意地搭在了望舒另一侧的肩膀上,手臂绕过望舒的后颈,手掌轻轻落在他的肩头,然后往自己这边拢了一下。那只手在水里泡了这么久之后掌心还是温热的,贴在他肩头皮肤上像一块被阳光晒过的毛巾,手指微微收紧,力道不大,但传达的意图很明确。望舒被他这个动作带得往前迈了半步,整个人被圈进了白昼手臂和胸口之间的一小片水域里。他的肩膀贴着白昼的胸口,肩胛骨隔着薄薄一层水碰到白昼胸肌的边缘,能感觉到那片肌肉此刻正绷得比平时紧——不是游泳时那种松弛有力的状态,而是更像在篮球场上防守时那种蓄势待发的紧绷。后脑勺距离白昼的下巴只有几厘米,近到他能感觉到白昼的呼吸从上方拂过他的泳帽边缘,那呼吸比平时深了一点、慢了一点,像是正在刻意控制自己的呼吸节奏来平复某种情绪。
      然后白昼抬起头,越过望舒的头顶,越过那道红白相间的浮标分隔线,直直地看向深水区池边那几个男生。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挑衅,没有竖起中指或者做出任何不礼貌的动作——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他们,目光平静而直接,但那平静里没有任何温度,和他平时对谁都笑呵呵的那个“白昼”完全不一样。不是冷,是另一种更锋利的东西,是某种被克制到极点的警告——不需要用任何激烈的表达方式,只需要沉默地宣告:这个人,我在看。你们别想。这种目光的威力不在于它表达了什么,而在于它什么都没表达,它只是单纯地存在在那里,像一道被拉紧的警戒线。
      那几个男生几乎是同时移开了视线。他们大概是认出了白昼——就算不认识,一个在深水区被体育老师点名示范蛙泳腿的男生,肩宽腰窄,站在浅水区里护着一个人,还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们,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不是一个好惹的人。就算不认识白昼,也能看懂那个眼神的意思——不是“我想打架”,是“别惹我”。这两种意思之间的差别很微妙,但男生之间都能读懂。他们互相碰了碰对方的胳膊肘,嘟囔了几句大概是“走了走了”或者“去那边游”之类的话,然后沿着池壁往深水区的另一头游去。刚才那个吹口哨的人最后一个离开,他大概是想回头再看一眼,但白昼还站在那里,手臂还搭在望舒的肩上,于是他立刻转回去跟上他的同伴,几颗脑袋在水面上越来越远,很快就混进了其他正在游泳的人群里。
      望舒在白昼手臂圈出来的那一小片水域里安静地站着。他没有挣开,没有往后退,没有说“你干嘛”然后推开他自己走掉。他只是低着头,盯着水面下白昼的脚尖——那双脚在池底瓷砖上站得很稳,脚趾微微分开抓着地,脚踝外侧的骨头在水的折射下显得比实际更大一点。他能感觉到白昼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的重量——不是重,是存在感,是那种即使水在周围流动、即使池水在托着他的身体,那只手仍然稳稳地把他固定在一个位置上的存在感。他等了好一会儿,等到那几个男生的声音完全消失在远处的水花声里,才开口:“你干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困惑和别扭,但没有任何指责或生气的成分。他问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抬头,因为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脸大概已经红到了一个需要靠低头来掩饰的程度——泳帽遮住了耳朵的上半截,但耳垂和耳后那片皮肤还是暴露在外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浅粉变成深粉。
      白昼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手臂还搭在望舒的肩膀上没有收回来,手掌能感觉到望舒肩头的皮肤在池水的浸泡下变得微凉而光滑,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洼水,随着望舒呼吸时胸口的起伏而轻轻晃动。他低头看着望舒泳帽边缘露出那一小截后颈和那颗被水洗过之后颜色变得更深的小痣——那颗痣平时是深褐色,被水泡了之后变得更黑更明显了,像一小颗被水洗过的黑芝麻,安静地卧在白皙的皮肤上,随着脉搏轻轻起伏。然后把手臂收回来,让那只手从望舒的肩头滑下来,重新放进水里。水花在手臂入水时溅起来一小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们在看你。”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现象——就好像在说“水的浮力等于排开水的重量”或者“光的折射率约为一点三三”。
      “看就看,又不会少块肉。”望舒抬起头,用那种他惯常的、不以为然的冷淡语气回应。他这句话说得很快,快到像是在抢在什么东西追上他之前先把防线建好。但他的耳朵在泳帽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截已经完全变成了粉色——他大概以为泳帽遮住了大部分耳朵就能掩盖他脸红的事实,但他没考虑到泳帽只能遮住耳廓的上半部分,耳垂和耳后那一小片皮肤还是暴露在外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颜色,从浅粉变成深粉再变成接近胭脂色的红,和他白皙的脖子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白昼把手臂放下来。他的右手在水里攥了一下,又松开,手指的屈伸带起了一小圈极细的涟漪,那圈涟漪从他的手边出发,往外扩散了几厘米就消散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手在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攥拳和松开的动作,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下一句话的重量。他想了想——不是那种需要列公式推导的想,是那种把一句话放在舌头底下尝了好几遍、确认它的味道不会吓到人、也确认自己确实想说、然后才放它出口的想。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慢、更像是一字一字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不是平时那种轻快的语调,而是某种更接近本能而非理智的东西:“我不喜欢。”他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你只能我看。”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游泳池里所有的声音都还在——深水区那边陈朗正在为刚才比赛输了还是赢了跟人争辩,穹顶上空调的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池水在过滤系统的驱动下从池壁的出水口咕噜咕噜地往外冒,远处有人跳进水里溅起一片巨大的水花。但在这两个人之间,在浅水区这个角落里,在这一小片被浮标分隔线和池壁围起来的安静水域里,这句话就像一颗被丢进平静水面上的石子,落下去之后没有溅起任何水花,因为水面已经凝固了。
      两个人都愣住了。白昼愣住是因为他刚才说了“只能我看”——不是“我不喜欢他们看你”,不是“你小心一点”,不是“刚才那些人挺讨厌的”,是“你只能我看”。这四个字的信息量比他原本想说的任何话都大,涵盖了独占、宣告、以及某种他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命名的情感——他本来只是想说“我不喜欢他们用那种眼神看你”,但话到嘴边被某种更原始的本能截了胡,等他说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这四个字。他在心里飞快地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说出口的内容,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自己的声音,然后他的耳根开始发烫——还好他戴着泳帽,耳根被橡胶泳帽的下缘遮住了一部分,从正面看不太出来。
      望舒愣住是因为他听懂了。不是听懂了字面意思——字面意思太直白了,直白到不需要任何语文阅读理解能力也能明白——而是听懂了这个人在说这句话时声带下面压着的、不想让他听到但又控制不住溢出来的那个更深层的东西,那个东西在刚才白昼挡在他身前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现在终于被这四个字赋予了语言的形式。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频率,快到他怀疑站在他旁边的白昼能通过水面波纹的变化感知到他的脉搏震动——因为他的胸口在水面下剧烈地起伏了好几下,每一次起伏都带起了一小圈极细微的波纹。他把脸猛地转向池壁,假装在研究瓷砖缝隙里的防滑纹路——那些纹路呈菱形交叉排列,每一个菱形大约几厘米见方,中间有一个小小的排水孔,排水孔里有一小团被水泡软了的絮状物——然后把声音硬邦邦地甩出来:“……谁是你的。讲这种话不害臊。”但他没有反驳。他只是说“讲这种话不害臊”,没有说“你说得不对”。他的右手在水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左肩——刚才白昼的手搭过的那个位置,皮肤上还残留着那只手掌的温度,在水里泡了这么久居然还能感觉到温差。
      白昼把自己的泳帽往下拉了拉。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他的泳帽本来就戴得很紧,往下拉也拉不了多少——但他需要一个动作来掩饰自己也在发红的耳根和正在疯狂往上翘的嘴角。他把泳帽的边缘拉到了几乎盖住眉毛的位置,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恢复了正常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一点点不自然的轻快语气说:“走吧,继续练憋气,你刚才才憋了十几秒,还没达标。下课前你得憋到至少半分钟。”望舒把手从池壁上拿开,往水里走了小半步。两个人的手臂在水下碰了一下——白昼的前臂内侧擦过望舒的手肘,皮肤在池水里接触了很短的时间然后分开。谁也没有移开,谁也没有说话。深水区那边陈朗终于找到了白昼的位置,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白昼你人呢”,白昼头也没回地回了一句“在教人憋气别吵”,然后低头看着望舒,弯月牙眼睛终于又回来了,比刚才多了几分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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