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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泳池大事件·教学 体育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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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老师的哨声在游泳馆穹顶下回荡了一圈,把自由活动开始的指令传到了每一个角落。深水区那边会游泳的同学已经三五成群地开始了各自的练习——有人在练蛙泳腿,有人在比赛谁憋气更久,有人趴在浮板上用腿打水花,水花溅得老高把旁边的同学淋了个透。浅水区这边的画风则完全不同:班长正带着几个完全不会水的同学在池边练习把脸埋进水里吐泡泡,场面认真而笨拙,偶尔有人呛了水抬起头来剧烈咳嗽,班长就拍着他的后背说“没事没事再来一次”。
白昼和望舒所在的位置是浅水区靠近池壁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这个角落离深水区的喧闹有一定距离,离班长的吐泡泡培训班也隔了好几个泳道,水面上没有漂浮的浮板也没有打闹的同学,只有池水本身的微波在池壁上来回荡漾,发出极轻极柔的拍打声。
白昼站在望舒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他正在思考一个问题:如何教会一个怕水的人在最短时间内掌握基本的憋气和漂浮技巧,同时不让对方产生任何被强迫的感觉,最好还能在这个过程中让他的表情从紧绷变成放松——不,最后一个目标不属于教学内容,他从自己的课程大纲里把它划掉了。“我们先练憋气,”他把教学计划精简到了最基础的步骤,语气和平常在教室里讲物理题时一模一样——沉稳、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大脑筛选才放出来的,“深呼吸,然后慢慢把头埋进水里,别急,憋不住就起来。我会一直托着你。”
望舒站在他对面,双手抱在胸前——不是那种防御性的抱臂,是更接近“我不知道手该放哪里所以暂时搁在这里”的姿势,泳帽把他的头发全部包了进去,露出整张脸的轮廓,让他的冷淡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清晰也更没有遮挡。他看了白昼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像是脖子刚动了一下就被他自己按住了,但他确实点了。
“先深吸一口气。”白昼做了个示范——张大嘴巴吸了一口气,胸腔明显鼓起来,然后合上嘴唇,用鼻腔缓缓呼出,在水面上吹出了几个极细小的气泡。望舒跟着做,深吸一口气——吸到一半的时候呛了一下,因为游泳池空气里弥漫的消毒水味比他预期的更刺激鼻腔黏膜,他皱了皱眉又重新吸了一次,这次吸得比刚才更深,胸口明显地鼓了起来。
“好,然后慢慢把头埋下去。”白昼把手从水里抬起来,双手掌心朝上伸到望舒面前,位置刚好在望舒的下巴下方几厘米处,像两个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接住他的托盘,“我托着你,你不会沉。”望舒看了那双手一眼,又看了白昼一眼,然后把头低了下去。他的脸浸入水中的那一刻,池水的凉意从额头、鼻梁、脸颊一路蔓延到下巴,水下世界的声音瞬间变得模糊而遥远——远处深水区的喧闹声变成了沉闷的嗡嗡声,只有自己心跳的咚咚声在耳膜内侧格外清晰。他屏住呼吸,能感觉到白昼的双手正托在他的下巴和锁骨之间,掌心是温热而稳定的,和池水的凉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一个锚点把他固定在当下这个位置。
但他闭着眼睛,黑暗和水的包裹感叠加在一起,让他大脑深处某个储存着童年记忆的神经回路突然被激活了——六岁那年,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拼命扑腾却踩不到底,鼻腔里灌满了咸涩的海水——那股记忆从他的脑干深处翻涌上来,比任何理性分析都快,直接触发了他脊椎里的应激反射。他猛地抬起头,水花从脸上哗哗地甩下来,呛了一口水——那口水进到了气管和食道交界处,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的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眼睛也因为进了水而微微发红。在咳嗽的慌乱中他本能地伸出手去抓最近的东西——不是池壁,不是浮标,是白昼。他的双手攀住了白昼的脖子,十指在他后颈处交扣,整个人挂了上去,双腿在水里无意识地蜷起来,膝盖撞到了白昼的腰侧。
白昼的反应比他更快。在望舒猛地抬头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已经从托举变成了环绕——一只手环住望舒的后背,掌心贴在他两块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手指张开覆盖住了那片因为咳嗽而剧烈起伏的背部肌肉;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望舒的腰,手掌贴在腰骶部那个自然的内凹曲线上,拇指刚好卡在腰侧最窄的那个弧度上,把他整个人固定在怀里。两个人的身体在水下毫无间隙地贴在了一起——望舒的胸口贴着白昼的胸口,腹部贴着腹部,腿挂在他腰侧,他能感觉到望舒的肋骨随着每一次咳嗽的抽搐而急剧扩张和收缩,那两排骨头隔着薄薄的皮肤和肌肉,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胸腔上。他轻轻拍着望舒的背,力道均匀而有节奏,从肩胛骨下方开始拍,拍到脊柱中段,再拍回去,像是在拍一个呛了水的小孩。“没事了没事了,”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嘴唇就在望舒耳垂旁边,气息拂过他被水浸湿的耳廓,“咳出来就好了,不急。水不深,你脚能踩到底的,我在这儿,不会让你沉。”
望舒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咳嗽停了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抬头,不是松手,不是说话——他在咳嗽停止之后的那一瞬保持了原来的姿势,因为他的大脑正在向他推送一个紧急通知:你现在正挂在白昼身上。你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手指还扣在他的后颈上,指尖能感觉到他后颈的发际线边缘被水浸湿之后微微发硬的发根,掌心能感觉到他后颈皮肤的温热和颈动脉在手侧下方突突的跳动。你的腿挂在他腰侧,他的手掌贴在你的后背上,托着你的腰,你的胸口贴着胸口,他的心跳声通过骨骼传导传过来,频率很快,不是运动后那种快,是另一种——更接近你在他手腕上数过的那种快,是“被喜欢的人靠近时”的那种快。
望舒猛地松开手。他从白昼身上滑下来,脚踩到池底之后还往后退了小半步,后背撞上了池壁,瓷砖的凉意从肩胛骨传上来,他用力地靠着那片凉意,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支撑点。他的脸正在经历一场大规模的毛细血管扩张事件——从脸颊到鼻梁到耳朵到脖子,每一个能红的部位都在同一瞬间充血,红得连泳帽边缘压住的耳廓都透出了粉色,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对比鲜明,像一杯刚倒出来的草莓牛奶被泼在了一张白纸上。“放、放我下来。”他说,声音还带着咳嗽后的沙哑和一点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乱。
“你确定?”白昼没有笑——不是不想笑,是他的自控力正在以超常水平运行,硬生生把那个快要从嘴角跳出来的弧度按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现在笑了,望舒大概会顺着池壁爬上岸再也不要下水了。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被水洗过的弯月牙眼睛里有细碎的、被压抑得很辛苦的笑意在瞳孔深处闪闪发光。“你腿还在抖。”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医学观察。
望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膝盖以下的肌肉确实在微微发颤,小腿前侧的胫骨前肌正以肉眼可见的频率轻轻跳动,那是刚才呛水时肾上腺素飙升的后续效应加上紧张情绪的双重作用。他抬起头瞪了白昼一眼,那个瞪法的杀伤力被他脸上的红晕削弱了大概百分之九十,剩下的百分之十也没有准确传达出去,因为他在瞪完之后又吸了吸鼻子——呛水后鼻腔里还残留着一点池水,酸酸的,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多了一层鼻音,毫无威慑力。“你确定你腿不抖了?”白昼又问了一遍,这次他的声音里已经开始漏出一点点笑意了,像是关不住的水龙头在滴水。望舒没有回答,只是把后脑勺也贴上了池壁,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些采光玻璃折射出的光带,决定暂时不跟这个人说话。
白昼等了片刻,确认望舒的腿不再抖了之后,才把话题拉回教学上。“刚才你做得很好,”他说,语气重新变得认真,“第一次能埋下去就是进步。大多数人第一次连脸都不敢埋。你已经很厉害了。”望舒没有说话,但他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了回来,重新落在白昼脸上,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继续说我听着”。白昼继续往下讲,从憋气的要领讲到了漂浮——他说漂浮的关键是放松,越紧张越沉,越放松越浮,水是有浮力的,你只要相信它,它就会托住你。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白昼式的轻松和自信,像是在讲一道他已经做过无数遍的物理题,每一个步骤都烂熟于心。
“你试试看。”他往后退了一步,再次伸出双手,掌心朝上,放在望舒面前的水面上方几厘米处。望舒看着那双手——和在池边时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手势,一样被水泡过之后微微泛红的掌心和修剪整齐的指甲——然后深吸一口气,再次把头埋进水里。这次他坚持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点,因为白昼的双手还托在他的下巴下方,他能感觉到那两只手掌的温度和力度,知道他不会沉下去。
“很好,现在把腿也抬起来,别站着,让身体平浮在水面上。”白昼的声音透过水的传导传过来,变得闷闷的、软软的,像是在他耳道里塞了一团棉花之后听到的声音。望舒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脚从池底轻轻抬起来——那一瞬间浮力托住了他的整个身体,他从一个站着的姿势变成了一个平浮的姿势,白昼的一只手从下巴移到了他的腹部下方,手掌贴在他肚脐的位置,轻轻托着。那只手的压力很轻微,只是给了一个极小的向上的力,让他的身体保持在水平位置不至于侧翻。
但望舒对浮力的适应还需要时间。他刚平浮了片刻,身体就开始往一侧倾斜——不是故意的,是核心肌群还没有学会如何在水中保持稳定的水平姿势。白昼的手立刻从腹部移到了他的腰侧,双手一左一右扶住了他的腰,稳住了他的身体。“别慌,重心放平,手往前伸,腿往后蹬。你不会沉的,我托着你。”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但他的手指在望舒的腰侧轻轻收紧了一下——那个动作不是教学计划里的,是他发现望舒的腰在水下看起来比在空气中更细,因为水的折射会让物体的轮廓产生大约四分之三的放大效果,但腰的维度反而被水的压缩给收紧了。他盯着自己的手指和那片白皙皮肤之间的接触点,喉结在水下轻轻滚动了一下,水面没有任何波纹。
望舒重新站稳之后,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池壁上松开来,在水里活动了一下刚才因为过度紧张而僵硬的手指。他的耳朵在整个教学过程中一直保持着红色,从耳尖到耳垂,从正面到反面,红得均匀而顽固,只有在他低头看水面的时候才会被水下的冷色调稍微中和一点视觉效果。白昼站在他身后,给两个人之间留了一个刚好够教学的距离,在心里把刚才的教学过程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憋气、漂浮、托腰——每一个动作都是标准的教学流程,没有任何越界。除了那个手指收紧的小动作,但那个动作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回去之后在观察日志里写这一条的时候,要注明“手指收紧系非自主反应,原因待进一步观察”。但他知道原因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