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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泳池大事件·余波与更衣室   下课哨 ...

  •   下课哨声吹响的时候,游泳馆穹顶的采光玻璃里透进来的阳光已经比上课时暗了一个色阶,从正午的刺眼白光变成了午后那种带着一层薄薄蜂蜜色的暖光,斜斜地打在池水表面上,把整片浅水区染成了一池正在晃动的液态琥珀。
      体育老师吹了两声长哨,又吹了一声短哨,扯着嗓子喊“集合集合,各班的过来集合”,深水区那边正在比赛的男生们意犹未尽地从水里爬出来,浅水区这边几个还在和憋气作斗争的同学如释重负地抓住扶手往上爬,班长一边收拢队伍一边清点人数。望舒听到哨声的时候正扶着池壁站在浅水区边上,他的左手还搭在不锈钢扶手上,手指因为在水里泡了太久而微微发皱,指尖的皮肤泛着一层浅淡的白色褶皱。他在水里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腿还能正常走路,然后沿着扶手梯一步一步往上爬——水从胸口退到腰,从腰退到膝盖,从膝盖退到脚踝,每退一级台阶,池水的浮力就减少一分,身体的重力就增加一分。等他完全站到池边防滑瓷砖上的时候,整个人突然觉得腿很重——不是游累了的那种肌肉酸痛,是在水里泡了一节课之后回到陆地上,身体还没有适应重力的正常滞后感。
      白昼跟在他后面上了岸。他从水里出来的时候甩了甩头发,动作和他打完篮球之后甩汗的方式一模一样——头往左侧一偏,右手从额头往后捋了一把湿透的头发,水珠从发梢甩出去在池边瓷砖上画出一道细密的水痕,然后他拿起放在池边长椅上的浴巾,但没有擦自己——他先走到望舒面前,把那条浴巾展开,像裹一件外套一样从背后披在望舒身上,两只手捏着浴巾边缘在他胸前合拢,把望舒整个人裹了进去。浴巾是白色的,学校统一发的那种,质地不算特别柔软但吸水性很好,刚披上去的时候还有点干爽的凉意,很快就贴上了望舒湿漉漉的皮肤开始吸收水分。望舒被他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红耳朵,以及锁骨上方那一小截被浴巾边缘遮住了一半的小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那条把自己包成粽子状的白浴巾,又抬头看了看白昼——白昼还站在他面前,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水珠沿着太阳穴滑到下颌角再滴到锁骨上,胸口和肩膀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的水珠,泳裤边缘也在往下淌水,整个人看起来比刚从水里出来时更湿了,因为他把浴巾给了望舒。
      “你自己还没擦。”望舒说着就要把浴巾从肩上拿下来还给他。白昼伸手按住他肩膀上的浴巾边缘,力道不重但很稳,把那条浴巾重新压回望舒的肩头,手指在浴巾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听话的猫。“我不冷,”他说,嘴唇因为在水里泡了一节课而微微发白,但他还是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你是太阳还是我是太阳?”
      “……太阳淋雨都会感冒,游泳更容易感冒。”望舒反驳的逻辑引用了他上学期雨天说过的原话,但他大概没意识到自己在引用,也没意识到这句话从“太阳淋雨也会感冒”变成“太阳游泳更容易感冒”暴露了某些他不想暴露的记忆痕迹。白昼显然注意到了——他嘴角的弧度又翘起来了一点,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又拍了拍望舒肩上那条浴巾,然后转身往更衣室方向走去,步伐轻快。望舒裹着浴巾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之后他抬起手按了按肩上的浴巾边缘——那个位置刚才被白昼轻轻拍了两下,此刻还残留着那两下拍击之后皮肤上微微发热的触感。
      更衣室里比游泳馆暖和得多,日光灯管的白色冷光均匀地洒在每一排储物柜上,地面上的防滑地砖被前面进来的同学踩出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湿毛巾和沐浴露混在一起的味道,比上课前多了一层水汽的湿润感。大部分男生已经换好衣服出去了,剩下的几个正站在储物柜前用浴巾擦头发,有人在抱怨泳镜勒出的印子要明天才能消,有人在互相比较谁的手臂晒出了更明显的背心印。白昼走到自己储物柜前面,从柜子里拿出两条干浴巾——他自己那条刚才给望舒用了,现在还在望舒肩上披着——把其中一条重新搭在望舒头上,另一条搭在自己肩上,然后拉开柜门开始找换洗衣服。望舒站在他旁边,拉下头上的干浴巾,把湿的那条拿下来搭在柜门把手上,然后开始解泳帽。他的泳帽戴得比平时紧,大概是因为下水前紧张导致手指力道控制不准,橡胶边缘紧紧勒着他的前额和耳后,他在泳帽边缘抠了好几下都没能把指甲塞进去,最后不得不用两只手分别捏住泳帽两侧往外撑,撑到一半的时候手滑了,橡胶帽“啪”地弹回去贴在他的额头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白昼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望舒正捂着额头一脸不悦地瞪着那条不听话的泳帽,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他把自己的干浴巾放在一边,走到望舒身后,伸出手帮他把泳帽从后面一点一点褪下来,动作很轻,手指避开刚才弹到的地方,先把帽子边缘从耳后翻起来,再慢慢往上推。望舒的后颈在他手指触碰的时候轻轻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泳帽终于被完整地取了下来,望舒的头发在泳帽下面被压了太久,全部往同一个方向塌着,后脑勺有好几撮碎发翘了起来。白昼把泳帽放在柜子上,然后拿起干浴巾搭在望舒头上,开始帮他擦头发——动作算不上熟练,但很仔细,先用毛巾把发梢的水吸掉,然后用手指隔着毛巾轻轻揉擦头顶。望舒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他。
      白昼的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他的太阳穴滑下来,沿着下颌线滴在胸口上,但他自己似乎完全不在意。他帮望舒擦头发的时候认真得像是正在做一道物理实验题——先把头发分成几个区域,每个区域用毛巾按压一定时长,然后检查吸干程度,再换下一个区域——最后他把毛巾从望舒头上拿下来的时候,望舒的头发已经比刚才干了不少,但那几撮翘起来的碎发反而更嚣张了。白昼低头看着望舒被擦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和头发下面那张因为被毛巾揉了好一阵而微微泛红的脸,以及那双正抬起来看着他的、在镜片后面的眼睛——望舒刚才没戴眼镜,现在刚从柜子里拿出眼镜戴上,镜片上还有一小片被手指蹭到的水渍——他忽然发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他预想的要近得多。望舒也发现了。他的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了储物柜前面,而白昼正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条毛巾的距离。
      更衣室外面传来几个男生嘻嘻哈哈的说话声和柜门被用力关上的金属碰撞声,但在这个角落里——最后一排最里侧的四十七号和四十八号储物柜,旁边是墙壁,只有左边是过道——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被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两个人之间急促而克制的呼吸声隔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音。白昼一只手撑在望舒耳边的储物柜上,柜门的金属表面冰凉的触感从他的掌心传上来,和他此刻全身发烫的体温形成了剧烈的反差。他的另一只手没有碰到望舒,只是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还在往下滴水。他慢慢低头,目光从望舒的眼睛往下移到鼻梁上的镜片——镜片上那层浅绿色的镀膜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小片光斑,光斑随着望舒呼吸的起伏而微微晃动——再往下移到嘴唇。望舒的嘴唇还是湿的,不是被池水泡过的湿,是刚才在池边因为紧张一直在用嘴呼吸、嘴唇表面残留的那层水光还没完全干,看起来比平时更润、颜色更深。白昼看着那层水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低头——他的睫毛在低垂的时候投下了一小片阴影,阴影的边缘刚好落在望舒的颧骨上方。
      望舒靠在储物柜上,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金属柜门,肩胛骨硌在柜门的通风百叶上,能感觉到百叶窗金属片的棱角透过浴巾压在他的背上,但他没有移开。他的手指攥着肩上那条浴巾的边缘,攥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心跳快到他怀疑自己的胸腔能不能承载住这个频率的震动。白昼的额头离他的额头只有一厘米——也许还不到,近到他的睫毛在眨动的时候能碰到白昼额前垂下来的碎发,近到他闻到了白昼身上的味道——不是沐浴露,不是洗发水,是池水里泡过之后残留在皮肤上的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白昼自身体温烘焙出来的、那种干净的、暖烘烘的、他上学期在无数个清晨和深夜里都闻到过的皂香。他没有躲,也没有闭眼,只是抬起眼看着白昼的睫毛——那两排睫毛正在极其缓慢地往下落,像一道正在关闭的闸门,每往下一毫米,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就被压缩得更稠密一层。他能感觉到白昼的呼吸拂过他的上唇,温热而均匀,带着一点点奶糖的甜味——白昼下水前吃的那颗大白兔奶糖到现在还没完全散掉,甜味被体温和池水的味道包裹着,变成了一种极其私密的、只有在这个距离才能捕捉到的气息。
      然后在睫毛即将完全垂下的那一刻——在白昼的嘴唇距离望舒的额头只剩下最后一厘米的那一瞬间——他停住了。停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停在那里,维持着这个近到不能再近的距离,像是在等什么——等望舒推开他,等外面再传来一声足够大的声音打破这个沉默,等自己的理智从身体深处某个被压制了一整节课的角落里冲出来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回去。然后他慢慢睁开了眼睛,睫毛从脸颊上抬起来,瞳孔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深,深到望舒在里面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头发乱糟糟的,裹着浴巾,眼镜歪了一点,脸是红的。白昼看着那个倒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撑在储物柜上的那只手放下来,退后了半步。他的脚后跟踩在防滑地砖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被水渍放大了的摩擦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角落里清晰得像有人在两人之间划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换衣服吧,别着凉。”他的声音有点哑——不是喉咙不舒服的那种哑,是声带在极度紧张之后放松下来时,还没来得及恢复到正常发声状态的那种哑,像大提琴手在演奏完一个极长的长音之后琴弦还在微微发颤。他把搭在柜子上的干T恤拿起来塞进望舒手里,又把自己柜子里的校服长裤也拿出来递给他——因为望舒的柜门还开着,里面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溅进去的水花打湿了一小片。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柜子前面,背对着望舒,开始换自己的衣服。他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把湿泳裤脱掉,换上干净的运动短裤,把T恤套上——但他的手指在拿T恤的时候抖了一下,T恤从柜子里掉出来落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后脑勺不小心撞上了柜门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他揉着后脑勺站起来,对着柜门内侧那面小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人的脸是红的,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像是被人用浅粉色的颜料从锁骨往上刷了一层。他对着镜子做了个口型——大概是“冷静”——然后深吸一口气,把换下来的湿泳裤和毛巾团成一团塞进防水袋里。
      望舒靠在自己的储物柜上,手里拿着白昼塞给他的干T恤和校服长裤,在更衣室日光灯管的白色冷光下站了好一会儿。他的心跳还没有恢复到正常水平,脑子里的理智还没有从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击里完全恢复过来。直到白昼已经换好衣服,把防水袋拎在手里,用那种恢复了正常轻快语调的声音说“我在门口等你”,然后转身往更衣室外面走去,他才回过神来,低头开始换自己的衣服。他脱掉泳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和水温没有关系——他在心里告诉自己那是低血糖,午饭吃少了,等会儿去食堂多打一份肉。然后把干T恤套上,把校服裤子穿好,把湿泳裤和泳帽叠整齐放进防水袋里,关上柜门,拎起防水袋往外走。
      走到更衣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走廊里白昼正靠在墙上等他,肩膀上搭着那条被两个人用过的干浴巾,手里拎着防水袋,歪着头看着走廊尽头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午后阳光。他的侧脸被阳光勾出了一道柔和的亮边,头发还没有完全干,几缕碎发贴在额头和太阳穴上,看起来比平时更懒散也更真实。望舒走过去的时候,白昼转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就是那种弯月牙眼睛的招牌笑容,没有任何杂质,好像刚才在储物柜前面那个近到呼吸交错的瞬间只是一个可以被忽略不计的偶然事件。但望舒知道那不是偶然,因为他在经过白昼身边的时候,看到白昼握防水袋的那只手的指节还是白的。
      当夜,校园论坛上出现了一个新帖,标题是“游泳课复盘:日月全程高能,更衣室有人听到储物柜那边半天没动静”。主楼写道:“我是今天游泳课后最后一个离开更衣室的人。我当时在最前排换衣服,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后排角落那边还有两个人没出来。我本来想喊一声‘关门了’,结果回头看了一眼——白昼把望舒抵在储物柜上。不是打架那种抵,是那种……我也说不清楚,就是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特别近,白昼一只手撑在柜子上,低着头,望舒靠在柜门上没动。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亲上,因为我不敢看,我直接跑了。但我跑之前听到白昼说了一句‘换衣服吧别着凉’,声音哑得跟刚跑完一千五似的。不说了我要去买胰岛素。”评论区在几分钟之内炸了锅——有人问“你确定不是你自己脑补的”,楼主回复“我用我的期中考试成绩发誓我看到的就是这样”;陈朗在下面回了一句“更衣室有百叶窗吗我没注意过但他的后背被柜门百叶窗硌出印子的话那他是真靠上去了”;ID为“日月今天在一起了没”的用户发了一长串感叹号之后写道:“所以到底是亲了还是没亲!!!没亲的话为什么声音会哑!!!白昼你是感冒了还是在忍什么!!!”这条评论被顶到了热评第一,但没有人能回答她。白昼用小号在下面点了个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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