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泳池大事件·入水   游泳馆 ...

  •   游泳馆里的空气和更衣室截然不同。更衣室的空气是闷的、稠的、被几十个男生脱衣服扬起的灰尘和运动鞋里的皮革味搅成一锅粥的,鼻腔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而游泳馆的空气是敞亮的、湿润的、带着消毒水味和瓷砖缝隙里水垢被泡软之后散发出的那种微咸的矿物质气息,吸进肺里有一种奇异的清凉感,像在夏天的空调房里喝了一口冰水。
      穹顶是钢架结构,上面嵌着大块大块的采光玻璃,午后的阳光从玻璃外面直直地灌进来,在水面上切出一道道晃动的光带,把整个池水照成了介于蓝绿之间的一种透明的宝石色,水底下白色瓷砖拼出的泳道线在波纹的扭曲下变得弯弯曲曲,像有人在水底铺了一条正在缓慢蠕动的白色巨蟒。
      游泳馆两侧的看台上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因为身体原因免修游泳课的同学,有的在低头刷手机,有的把作业本摊在膝盖上补上午没写完的数学卷子,偶尔抬头往泳池里看一眼又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被穹顶的回音放大之后混进了水声里,变成一种模糊的白噪音。
      体育老师姓周,就是那个让全班又爱又恨的年轻教练,他站在池边,脖子上挂着一只银色哨子,手里拿着花名册,先把全班分成“会游泳”和“不会游泳”两组。会游泳的由他亲自带着在深水区练蛙泳腿,不会游泳的由班长带着在浅水区练憋气和漂浮——班长是个戴眼镜的女生,游泳技术一般但胜在有耐心,体育老师大概是看中了她不会把学员直接按进水里的温柔性格。
      白昼被分到了深水区。他是少数几个被体育老师点名表扬“动作标准”的学生之一——原话是“白昼你以前是不是练过?蛙泳腿收翻蹬夹四个动作做得比教科书还标准,你到前面来给大家做个示范”,于是他不得不从队伍里出来站到池边,在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做了一整套蛙泳腿分解动作,然后跳进水里游了一个来回。他游的时候动作流畅得像一条在水里长大的人——划手、抬头换气、收腿、蹬夹,每一个动作之间的衔接都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感。游完之后他从池边翻身坐起来,两条腿悬在水面上晃荡,水珠从他身上往下淌,沿着腹肌的沟壑流进泳裤边缘。体育老师在旁边夸了他几句什么“动作很标准大家可以多向白昼同学学习”,他一边点头应着一边把视线越过深水区和浅水区之间的浮标分隔线,落在浅水区角落那个还没下水的人身上。
      那个人是望舒。他站在浅水区池边,身上的浴巾已经拿掉了,赤脚踩在白色防滑瓷砖上,脚趾蜷缩着抓地——不是那种轻轻的搭着,是脚趾用力到趾尖发白地抠着瓷砖表面的防滑纹路,整个脚背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像是怕地板会突然从他脚下抽走。
      其他不会游泳的同学已经陆陆续续下了水,有人扶着池边慢慢往下滑,一边滑一边嘴里念叨着“好冷好冷好冷”;有人一屁股坐在池沿上犹豫不决然后被后面的人推下去发出一声惨叫和一片哄笑;有人已经在水里开始互相泼水了,水花溅到池边打湿了一片白色的防滑瓷砖。只有望舒还站在池边。他的左手攥着泳帽——橡胶泳帽被他团在手心里捏得皱巴巴的,泳镜挂在手腕上没有戴——右手抓着池边的铁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关节处的皮肤紧紧绷着,能看到骨头在皮层下微微凸起的轮廓。
      他看着面前那片在水下灯和阳光的共同作用下呈现出蓝绿色调的透明水体,水面上漂浮着几条被风吹落的梧桐絮,正在波纹的推动下轻轻晃动,看起来温和无害,和水龙头里流出来的自来水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身体不这么认为。
      他六岁那年被海水呛到鼻腔发酸的感觉还顽固地储存在他的身体记忆里——那种被水包围的无助感、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封住口鼻的窒息感、以及拼命扑腾却踩不到底的恐惧——这些东西不需要经过大脑的分析,它们直接从脊椎反射弧里蹿上来,掐住他的喉咙,收紧他的胸口,让他在站到池边的那一刻就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已经在加速了。
      白昼从深水区的池边滑下水。他下水的方式不是跳,是滑——两只手撑着池沿把身体放下去,脚尖先入水,然后是腿、腰、胸口,整个过程安静而利落,几乎没有溅起水花。他在水里潜了很长一段,从深水区游到浅水区需要穿过那道红白相间的浮标分隔线,他从浮标下面潜过去,身体在水下滑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泳裤的深蓝色在水下显得更深了,两条腿在蛙泳蹬腿时划开的水纹在池底瓷砖上投射出不断变化的影子。然后他在望舒面前冒出水面——头先出来,水从头发上哗哗地往下淌,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胸口,他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捋了一把,露出额头和那双被水洗过之后显得格外明亮的弯月牙眼睛。水珠从他眉毛上滚下来挂在睫毛尖端,在阳光下像一串细碎的玻璃珠,眨眼的时候那些水珠就会簌簌地落回池水里,荡出一小圈一小圈极细的涟漪。
      “别怕,”他朝望舒伸出手,手掌朝上,指尖还在往下滴着水,那些水滴在池水表面敲出极细小的叮咚声,声音被穹顶的回音放大之后变得空灵而温柔,“下来,我扶着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常讲题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这道题我教你”的轻快和自信,而是更慢、更稳、更低,像是在安抚一只随时会跑掉的小动物,怕音量稍微大一点就会把他吓跑。
      望舒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水里仰起来的脸,被水洗过的眉眼比平时更清晰也更有冲击力——平时白昼的头发是蓬松的、被阳光晒过的暖棕色,现在全部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脸部的轮廓反而被勾勒得更立体了,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挺、下颌线的利落都因为没有了头发的遮挡而一览无余。他的睫毛因为挂着水珠而显得更浓更密,瞳孔在池水的反射光里呈现出一种比平时浅的棕色调,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石。白昼的手还伸在那里,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在水面上方几厘米处稳稳地悬着,那只手在水里泡了一会儿之后皮肤微微泛红,手背上还挂着一颗即将滴落的水珠。他等了好一会儿,望舒没有动。他也没有催,只是把手又往前伸了一点点,指尖刚好够到池壁边缘。
      望舒终于动了。他把泳帽放在池边——不是随手一扔,是放,把皱巴巴的橡胶泳帽展开叠好放在浴巾上——然后把泳镜也摘下来放在旁边,松开抓着铁栏杆的手。松开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在栏杆上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手印,手印的轮廓在白色油漆表面上慢慢收缩。他弯下腰,把自己的手掌放在了白昼的手心里。那个动作不是那种“我信任你所以我毫不犹豫”的果断,更像是“我再站在这里一秒就会后悔所以我必须在后悔之前先把事做了”的冲动,手指碰到白昼的掌心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白昼的手指立刻收拢。不是那种用力攥紧的握法——不是握力器上比拼谁能把弹簧压到底的握法,而是更接近“包裹”——他的四根手指并拢从下往上包裹住望舒的手掌,拇指压在望舒的手背上,力道刚好够把那只微凉的手稳稳地固定在自己的掌心和手指之间,不会太紧让他觉得被束缚,也不会太松让他觉得不安全。他的手掌比望舒的大一圈,手指更长,指节更粗,掌心的皮肤因为长期握笔和打球而有一层薄薄的茧,虎口处的茧尤其明显,摸上去是粗糙而温热的,和望舒那只细腻微凉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望舒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抖了一下,那种抖不是连续的,是间歇性的,像一只被握在手心里的小鸟轻轻扑腾了一下翅膀然后安静下来然后又扑腾一下。白昼感觉到了,把手指又收紧了一点,拇指在他手背上极轻极轻地按了一下——那是一个安抚的动作,不是在说话,是在通过皮肤传导一个信息:我在。我不会松手。你不会沉下去。
      望舒沿着池边的扶手梯一步一步往下走。池边的扶手梯是不锈钢的,在恒温池水里泡了太久,触感微凉而不冰手。他先踩到第一级台阶,水没过脚踝——温度刚好不冷不热,和他洗澡时习惯的水温差不多,这个发现让他稍微放松了一点点;第二级,水没到膝盖,池水的浮力开始从他的小腿两侧往上托,那种被水包裹的触感让他呼吸变浅了一点,胸口有轻微的压迫感,但他咬着牙继续往下走;第三级,水没到大腿中部,他停了一下——水已经漫到了泳裤边缘,他能感觉到水流贴着皮肤滑过的凉意和浮力,和白昼握着他的那只手的暖意形成了奇怪的对比,两种温度、两种触感同时作用在他的身体两侧,让他的大脑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感官冲突——左边是凉的、湿的、让他不安的,右边是暖的、稳定的、让他不那么害怕的。白昼没有催他,也没有拉他,只是稳稳地托着他的手,在水里往后退了一点,给望舒留出足够的空间。他的脚在水底踩得很稳,浅水区的水深只到他的胸口,他可以轻松地站立,不用担心任何平衡问题。“马上就到了,”他的声音在水面的回声里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子,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望舒耳廓上,“水不深,你脚能踩到底的。我试过了,就在你前面这块地方,底是平的,瓷砖不滑。”
      望舒深吸一口气,迈下最后两级台阶。水从大腿漫过腰,从腰漫过胸口,在他锁骨下方停住了。浮力把他的身体往上托了一下——那种被水从四面八方包裹的失重感和六岁那年被海水淹没的记忆在那一瞬间产生了重叠,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发紧,本能地往前踉跄了半步。不是走过去,是被浮力推了一下之后身体重心不稳导致的失控前倾,他的脚在池底瓷砖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白昼身上靠过去。
      白昼及时接住了他。这个“接”的动作是双向的——白昼一只手握着望舒的手,在望舒踉跄的那一瞬间他把那只手往上提了一下,借这个力把望舒的重心拉回来;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松开水面划了半圈,准确地扶住了望舒的腰侧,掌心刚好贴在腰部侧面最窄的那一段曲线上,指尖沿着腰线往后延伸,中指和无名指正好落在腰窝的位置。那个位置是腰背筋膜在骶骨上方形成的一个天然凹陷,皮肤比周围更薄更敏感,能清晰地感受到压力、温度和触感——而此刻白昼的指尖能感受到望舒的后腰肌肉因为紧张而微微痉挛了一下,那是一种不自主的、极细微的颤抖,像琴弦被拨动之后还在空气中停留的余韵。他的手指在腰窝上轻轻收紧了一下——不是有意的,是条件反射,因为望舒靠过来的时候带起了一小片水浪,水浪打在他胸口上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他的身体出于维持平衡的本能就自动把靠过来的人更稳地固定在了自己手里。
      他们之间的距离在那一瞬间被压缩到了一个极为狭窄的空间里。望舒的右手被白昼的左手握着举在水面上方,白昼的右手扶着他的腰,望舒的左手本能地搭在白昼的肩膀上——不是轻轻搭着,是手掌整个按上去,掌心下是白昼结实而温热的肩头肌肉,那块斜方肌因为正在用力保持两个人的平衡而微微绷紧,触感从掌心传过来——硬而暖,带着池水泡过之后微微发凉的皮肤表面和皮肤下面正在加速跳动的脉搏。他的胸口几乎贴着白昼的胸口,他能感觉到白昼的心跳透过池水和两人的皮肤传过来,那心跳快而有力,频率和他自己此刻的心跳不相上下。他低下头,能看到水底下白昼的身体——腹肌在水里若隐若现,水的折射让那几块肌肉的轮廓变得比空气中更柔和也更梦幻,泳裤的深蓝色和他的泳裤是同一个款式同一个颜色,两个人的泳裤边缘几乎碰在一起,两条腿在水里稳定地站着。然后他猛地抬起头,把目光锁定在白昼身后那道红白相间的浮标分隔线上,声音恢复了冷淡——至少他自己觉得恢复了——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赶着结束某个过于漫长的流程:“我站稳了。你可以松手了。”
      白昼没有马上松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还扶在望舒的腰侧,指尖还落在腰窝上,手掌能感觉到腰线随着望舒的呼吸在轻轻起伏,每一次吸气都会把皮肤往他的掌心里推近一点点,每一次呼气又会退回去。腰侧这里的皮肤很薄,几乎没有脂肪层,他的指尖能感觉到肋骨最下面那根浮肋的轮廓,以及皮肤下面正在轻微颤动的肌肉纤维。
      他把手指松开,让那只手从望舒的腰侧滑下来,收回水中,退后了半步,给两人之间拉开了一个刚好可以站直的安全距离。他的表情还是那副轻松的笑脸——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虎牙若隐若现——但他收回去的那只手正在水里轻轻攥拳又松开,攥拳又松开,像是在用这种反复的屈伸动作来驱散指尖上残留的某种挥之不去的触感。
      刚才指尖落在望舒腰窝上的那个瞬间,他感觉到那一小片皮肤的温度比周围池水高了大概一点点——不知是因为紧张导致的局部血管扩张,还是因为腰窝本身就是人体散热相对较慢的部位。他想,这个触感大概会在他的指尖上停留很久。然后他在心里给自己刚才那个手掌贴腰的动作打了一个迟到的批评——扶一下就行,谁让你还收紧手指了?但他不后悔。
      他站在水里的此刻,对面是耳朵正在慢慢变红的望舒,背后是穹顶投下来的午后阳光,水面上漂浮着几条细碎的梧桐絮,他想,他不后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