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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泳池大事件·更衣室   游泳课 ...

  •   游泳课的通知是在周一上午的班会上由班主任亲自宣布的。她站在讲台后面,手里拿着教务处下发的课程调整通知,用一种念天气预报的平淡语调把“本周三下午第三节体育课改为游泳课,请同学们自备泳衣泳帽泳镜浴巾”这行字读完,然后抬起眼睛扫了一圈底下瞬间凝固的气氛,补了一句“游泳池是恒温的,不会冷”,就好像她以为学生们担心的重点是水温。底下炸开的反应堪比在平静的水面上扔了一颗深水炸弹——后排几个男生已经欢呼起来“终于不用跑八百米了”,前排女生们开始交头接耳讨论泳衣款式和要不要带吹风机,陈朗从前排转过头来扯着嗓子问“老师水深多少有没有跳台”,被班主任用一句“跳台是给跳水队用的不是给你用的”精准驳回。望舒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听到“游泳课”三个字的时候手里转着的笔停了一瞬——笔杆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悬空了极短的时间,然后继续转,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手指在书页边缘多摩挲了好几下才捏住一角翻过去。他不喜欢水,这件事他从幼儿园第一次上游泳课起就知道——那时候他妈给他套了一个橙色的救生圈,上面画着海豚,他站在浅水区边上死活不肯下去,最后是被他爸抱起来直接放进水里的,他哭得整个游泳馆都能听到回声。从那以后他对水的态度就固定在了一个微妙的刻度上:不是恐惧,不是厌恶,是“能不碰就不碰”。但不喜欢不代表不能应付,他的理性分析系统已经自动开始盘算:学校游泳池的水深大概在一米二到一米八之间,以他的身高可以站在浅水区;游泳课是男女分开上的,不用担心太多人的目光;白昼会游泳——上学期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他听陈朗说过,白昼以前是校游泳队的,拿过区级比赛的奖。最后一个条件不知道为什么也出现在了他的分析框架里,他很快把它归类为“安全因素”然后搁置在一边,继续低头做物理题。
      周三下午第二节课下课铃一响,整个教室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喧闹起来。男生们拎着装有泳具的塑料袋三三两两往体育馆方向走,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消毒水、潮湿瓷砖和被太阳烤热的塑料防滑垫的味道,越靠近游泳馆那股味道越浓,等到更衣室门口的时候已经浓得像是有人把一整瓶消毒液倒进了加湿器里。更衣室里日光灯管的白色冷光均匀地洒在每一排储物柜上,柜门是浅蓝色的烤漆面,上面贴着编号标签,有些标签已经被水汽泡得卷了边。男生们挤在里面换衣服的阵仗堪比春运火车站——有人已经把T恤脱了一半卡在头上出不来,两只手在头顶乱抓;有人在和隔壁柜的同学比谁的泳裤更丑,把泳裤举在胸前展示上面的卡通图案;有人蹲在角落里试图把泳镜的鼻架调整到一个不会勒出熊猫眼的松紧度,旁边的同学拍着他的后脑勺说“别调了反正你下水就摘了”;角落里不知道是谁把泳帽弹了出去,黑色的橡胶泳帽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打在了储物柜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就是一阵哄笑和骂声。整个更衣室里充满了青春期男生特有的汗味、橡胶味和运动鞋里闷了一下午的皮革味,声音大到连隔壁女更衣室都能隐约听到动静。
      望舒抱着自己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泳裤和白色浴巾,站在更衣室最角落的储物柜前面,背对着所有人。他的储物柜号码是四十七号,在最后一排的最里侧,旁边就是墙壁,只有左边挨着白昼的四十八号柜。他把泳裤和浴巾放在柜子隔板上,然后开始解校服衬衫的扣子——手指扣在第一颗纽扣上,塑料纽扣从扣眼里滑出来,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动作不快,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被刻意压制的、不情愿的节奏,像是在拆除一个需要按特定顺序操作否则就会触发警报的装置。他脱掉衬衫,把它沿着缝线对折,放在柜子隔板上;然后弯腰解校服长裤的皮带扣,把裤子脱下来,沿着裤腿中缝对折,放在衬衫旁边。他的动作一丝不苟,每一件衣服都被叠得整整齐齐,但在拿起泳裤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那条深蓝色的泳裤叠成一个小方块,展开之后是标准的平角款,腰部有松紧带和一条细细的白色抽绳。他看着这条泳裤,在心里做了一次快速的心理建设:穿上,去泳池,待够一节课,回来换衣服,整个过程持续不了多久,中间最难熬的部分大概不会超过几分钟。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泳裤抖开,用他最快的速度换了上去。
      白昼在旁边已经换得差不多了。他脱衣服的速度和他在球场上运球过人的速度一样快——两手交叉抓住T恤下摆往上一掀,整件衣服从头顶翻出去,露出下面线条分明的腹肌轮廓和从胸骨一直延伸到肚脐的那条浅浅的腹白线,肩宽腰窄,手臂的肌肉线条结实但不夸张,在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健康的、运动型的年轻男生特有的体态。他把T恤团成一团随手塞进柜子里,然后弯腰脱校服长裤,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多余的停顿,换上泳裤之后把抽绳在腰前打了一个简洁的结,然后从柜子里拿出泳帽戴在头上——先把刘海往上撸,再把橡胶泳帽撑开从额头往后套,手指沿着帽檐压了一圈确保不会进水。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把柜门关上,转身靠在柜子上,手指勾着泳镜的松紧带轻轻晃着,等望舒换好。他的视线在更衣室里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两个男生正在用浴巾互相抽对方的腿,角落里那个还在调鼻架的同学终于把鼻架掰断了,正举着断裂的塑料片一脸茫然。然后他的余光捕捉到望舒的动作——望舒已经穿好了泳裤,正把浴巾从柜子里拿出来,准备披在肩上。白昼转过头去,打算问他要不要一起进去。
      然后他看到了望舒。
      望舒站在日光灯管的白色冷光下,皮肤白得几乎要发光。那种白和旁边其他同学被太阳晒过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其他人在日光灯下是正常的暖黄调,有些人的肩膀和手臂还留着夏天打篮球晒出来的背心印;望舒是冷白的,像瓷器表面上了一层极薄的釉,不是病态的苍白,是那种天生的、被很少的日晒和很多的室内时间共同养护出来的白皙,白到在日光灯下能看到太阳穴下方细细的青色血管的隐约走向,白到锁骨窝的阴影深得像被人用铅笔特意描过。他的锁骨从披在肩上的浴巾边缘探出来,两片锁骨在胸口上方构成一道对称的V形弧线,锁骨窝的深度刚好能蓄住一小洼光影,在日光灯下随着他呼吸的微小起伏而时深时浅。泳裤是学校统一发的深蓝色平角款,松紧带刚好卡在胯骨上方,腰线收得很紧,从腰到臀到腿的线条流畅得像是用云尺一笔画出来的——不是那种干瘦的直线条,是少年气的、带着一点点肌肉轮廓但不过分的曲线,腹肌的纹理很浅,只在光线下能看到两道若隐若现的竖线从胸腔往下延伸进泳裤的松紧带里。两条腿又白又直,大腿前侧的股四头肌轮廓在站姿下微微隆起,膝盖骨形状漂亮,膝盖窝后面有一小片极淡的青色血管网,脚踝细得能看到外侧踝骨下方那道淡淡的青色血管,跟腱修长,从脚踝后侧往下延伸到脚跟形成一条优雅的弧线。他的头发因为刚才换衣服的动作而微微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和后颈上那颗小痣一起构成了一个让人不知道先看哪里的画面。
      白昼的目光从锁骨扫到腰,从腰扫到腿,然后猛地转回去——那个转身的力度大到他的泳镜差点从手指上甩出去,他及时用另一只手按住泳镜才没有让它飞进旁边的储物柜夹缝里。他面对着自己的柜门,用手指勾着柜门边缘,低头对着柜门内侧那面小镜子里的自己深呼吸了两下,每一次吸气和呼气之间的间隔都短得不正常,像是在用过度换气来给身体某个正在急剧升温的部位强行降温。柜门内侧的小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耳根烧成一片,耳廓边缘红得像是被人用口红沿着轮廓画了一道,连泳帽边缘压住的耳垂都透出了粉色。他把柜门关上,打开,又关上,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口型——那个口型可以被解读为“冷静”,也可以被解读为一句在他大脑里炸开但他不敢说出口的脏话。旁边一个正在和浴巾做斗争的同学问他怎么了,他头也不回地说“没事,忘了拿东西”,然后拉开柜门假装在找东西,把手伸进柜子里随便摸了几下,摸到一瓶矿泉水拿出来拧开盖子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胸口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
      他把矿泉水瓶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望舒已经披好了浴巾,白色的毛巾布料搭在肩膀上,遮住了锁骨和大部分躯干,只露出小腿和脚踝,以及那张一如既往冷淡的脸和两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微微泛红的耳朵。他站在白昼面前,手里拿着泳帽和泳镜,用那种他惯常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语调说:“走吧。”白昼点了点头,率先朝更衣室通往泳池的通道走去。他走路的姿势和平常一样——步伐大而稳,肩膀微微后张,背脊挺直——但他在经过通道拐角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了墙角的一块防滑垫边缘,整个人踉跄了半步,不得不扶住墙壁才站稳。望舒在他身后停下脚步,等他重新站稳了才继续往前走,在经过那块防滑垫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防滑垫的边缘被翻起来一小角,大概是被前面哪个跑过去的男生踢翻的,和白昼的脚无关。但白昼踢到它的时候,反应明显慢了一些。望舒在心里默默地做了个记录,然后把这条记录归档到一个他最近越来越常打开的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用铅笔画的五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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