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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体育课系鞋带 那节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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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节体育课安排在周三上午第四节,体育老师姓周,是个刚从体院毕业没几年的年轻人,皮肤晒得黝黑,说话中气十足,对热身运动的要求比军训教官还严格,每次上课前都要让全班绕着操场跑两圈,跑完之后还要做一套他自创的拉伸动作,美其名曰“科学热身”,底下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四月初的天气已经开始转暖,操场边那排梧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叶,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在塑胶跑道上洒了一地碎金,空气里飘着新割草皮特有的清涩气味和从食堂方向飘来的午餐预告——今天大概是红烧鸡块,因为风里有一股豆瓣酱混着八角的浓香。
望舒站在男生队伍的第二排,穿着学校统一发的白色运动T恤和深蓝色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看起来崭新的白色帆布鞋——他妈寒假新买的,开学之后一直放在鞋盒里没穿,今天是因为原来的那双洗了没干才临时换上。他在跑步的时候就觉得脚感不太对,新鞋的鞋带比旧鞋滑,系了两次都在跑动中慢慢松开了。跑到第二圈弯道的时候,左脚鞋带彻底散了,鞋舌从鞋带孔里滑出来歪向一侧,踩在脚底下的鞋带在跑道上拖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不得不放慢脚步往跑道外侧靠,以免后面的人踩到他的鞋带把他绊倒。
体育老师吹了集合哨,全班在操场中央列队,开始做拉伸。望舒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脚上那条已经完全散开的鞋带,又看了看自己刚做完热身还带着薄汗的手指——手有点滑,鞋带又太新太滑,他蹲下来拉紧鞋带打了一个单结,鞋带在手指上绕了半圈穿过去,抽出来一看——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左边大右边小,松垮得像随时都会再散开。他皱了皱眉,准备拆了重系。
白昼站在他右后方,正在做肩部拉伸——双臂在胸前交叉,十指交握——但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前面那个蹲在地上跟鞋带做斗争的身影。他看完了望舒打结的全过程,看着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新鞋带的光滑表面上来回绕圈、打滑、再绕圈、再打滑,最后打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然后看着他皱着眉头准备拆掉重来。白昼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来得及分析的决定——他把交叉在胸前的双臂松开,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在望舒正准备拆开蝴蝶结的那一刻,蹲了下来。
不是蹲在旁边,是蹲在望舒的正前方。他蹲下来之后两个人的高度差刚好被拉平——不,是他比望舒更低了,因为他是直接膝盖着地蹲下去的,右膝点在塑胶跑道上,左腿屈着,整个人的姿势像是在完成一个简化版的骑士跪礼。他用左手把望舒正准备去拆鞋带的手指轻轻拨开——那个动作轻而快,触感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花瓣擦过手背——然后用自己的双手拉起那两根散开的鞋带,把望舒打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拆开,重新开始系。他的手指修长而灵活,鞋带在他指尖上绕了一圈,形成一个标准的半环,另一根鞋带从半环下方穿过去,抽紧,再绕,再穿,最后抽出来一个左右对称、大小均匀、松紧适中的完美蝴蝶结。整个过程流畅而专注,像是他在做一道已经练习过无数次的手工作业,而不是在操场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蹲在地上帮同桌系鞋带。
全班的目光在那一瞬间从体育老师的拉伸动作上集体转移,像一群被磁场牵引的指南针一样齐刷刷地指向了跑道边那一幕。站在前排的女生最先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互相碰了碰对方的胳膊肘;中排正在做扩胸运动的几个男生也停下了动作,手臂还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后排的陈朗干脆连拉伸都不做了,把两只手搭在旁边同学的肩膀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用那种观摩历史性时刻的认真表情全程围观。
体育老师在队伍前方吹了一声哨,喊了一句“继续拉伸别走神”,没有人理他。他又吹了一声哨,然后顺着全班同学的视线方向找到了那个安静的风暴中心——白昼正蹲在地上,给望舒系鞋带,那个蝴蝶结已经打好了,他正用拇指把鞋带两端调整到一个完全对称的长度。体育老师沉默了片刻,大概是在权衡“应该管一下纪律”和“这个画面看起来不太方便打断”之间的矛盾,最后他转回去面对体操房的方向继续做自己的拉伸示范。
白昼系好鞋带之后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那个蝴蝶结的一角——不是检查松紧,是那种做完一件事之后下意识的、带了一点点心满意足的动作,像画家在画完最后一笔时用笔杆轻轻敲一下画布边缘。然后他抬起头,从下方仰望着望舒,阳光在他背后打下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道模糊的金边,他的眼睛在逆光里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好了,这次不会散了。”他说,语气轻快而自然,像是刚才做了一件和帮同桌递橡皮一样平常的事。
望舒站在他面前,低着头,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他的大脑正在处理一个让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场景:白昼蹲在他脚下,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用比他自己的手指仔细一百倍的认真程度,帮他把鞋带系得漂漂亮亮,系完之后还弹了一下蝴蝶结,然后抬着头冲他笑。这个画面实在太像一个被剪辑过的高光片段——不是他自己的人生高光,是白昼的人生高光,但他恰好被放在了画面的正中心。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正在做一件他已经很熟悉但始终无法控制的事——从耳尖开始,一层热意在几秒之内蔓延到整个耳廓,耳垂红得像是被烙铁轻轻烫了一下,而他的脸部肌肉还在努力维持着“这很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的冷淡表情,两者之间的矛盾让他的整张脸看起来像一台正在跑两个互不兼容程序的电脑。
“……我自己能系。”他终于憋出了一句话,声音硬邦邦的,但音量比平时低了至少两个档,最后一个字还差点被吞回去。
“我知道,”白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塑胶颗粒,又拍了拍手掌,那些细小的黑色橡胶颗粒从他掌心里簌簌落下,“但你系的会散。散了你还得再系,再系还得再散。还不如我帮你一次搞定。”他说这句话的逻辑链条清晰得像是数学证明——前提:望舒系鞋带的失败率接近百分之百;条件:白昼系鞋带的成功率接近百分之百;结论:由白昼来系是最优解。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没有一个推论是站不住脚的,望舒想反驳都找不到突破口。于是他放弃了,转身走回队列里,站好,继续做拉伸——但他的左脚在塑胶跑道上不自觉地碾了一下,那个刚被系好的蝴蝶结在他鞋面上轻轻晃了晃,没有散。
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陈朗蹭到白昼旁边,用一种“我是来采访你的请配合一下”的语气说:“你刚才那个系鞋带——你知不知道你在干嘛。”白昼正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喝水,把水瓶从嘴边拿开,拧上盖子,用毛巾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然后一脸坦然地回答:“系鞋带。”“你在系鞋带,”陈朗在他旁边坐下,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用一种“我现在开始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你当着全班的面,当着体育老师的面,在塑胶跑道上,单膝跪地,给他系了一个蝴蝶结。系完之后还弹了一下。你还抬头冲他笑了。他脸红了,你没看到吗,他整个耳朵都红了,红得比国旗还红。”白昼把毛巾挂在脖子上,站起来,拿起水壶往操场另一边走,步伐和平时一样轻快,但他走到篮球场边上的时候,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当夜,校园论坛出现了一个新帖,标题是“实锤:日月锁死。今天体育课白昼当众单膝跪地给望舒系鞋带,系完还弹了一下蝴蝶结,有图有真相”。主楼配了一张抓拍照片——白昼蹲在望舒面前,手里捏着刚系好的鞋带,抬头仰望着望舒,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个光晕里;望舒低着头,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双耳朵在照片里红得极其显眼。评论区第一条是陈朗发的:“我就是那个站在后排全程围观的人。我作证。他系鞋带的手法比我们班任何一个女生都熟练。他练过。他绝对练过。”第二条是匿名用户:“白昼你会系鞋带能不能教教我怎么系蝴蝶结系了这么多年还是歪的。”第三条是“日月同辉今天官宣了吗”:“今天没有。但离官宣又近了一大步。这一步是鞋带的一步,也是人类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