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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望舒的反向投喂 开学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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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三天,白昼在笔袋里发现了一颗糖。
不是他放的。他的大白兔奶糖还安静地躺在他书包侧袋里——他每天早上都在出门前从那个袋子里取一颗,放进望舒的笔袋,这个流程已经精确到像刷牙洗脸一样不需要经过大脑——但此刻他拉开自己笔袋的拉链准备拿橡皮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不属于任何文具的触感:塑料包装,小小的,四四方方,两头拧成蝴蝶结的形状。他低头一看,一颗糖正安静地躺在他的黑色水笔和自动铅笔之间,和他每天早上放在望舒笔袋里的大白兔奶糖一模一样的蓝白棋盘格包装,但又不太一样——这颗糖的糖纸表面没有任何揉搓过的痕迹,蝴蝶结拧得比他拧的更紧更小,紧到两个小角几乎是竖直地翘着,像是拧糖纸的人花了比正常多一倍的时间来确保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瑕。而且这颗糖不是大白兔。白昼把糖拿起来凑近了看,包装上的图案是大白兔没错,但糖纸的颜色比大白兔的蓝更浅一个色号,是一种偏灰蓝的色调,封口处的印刷字体不是中文而是日文,糖纸背面贴着一张极小的圆形透明贴纸,贴纸上印着一只竖着耳朵的白色兔子剪影。他研究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这是进口的日本奶糖,不是学校超市货架上那种,是那种只有在市区那家专门卖进口零食的店里才能买到的。那家店在学校附近没有分店,最近的一家在市中心,坐公交车要将近一个小时。
他把这颗糖放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拨了一下那两个翘起来的小蝴蝶结——它们因为拧得太紧而像两根小小的天线一样笔直地竖着,和他平时随手一拧的风格截然不同,透着一股认真过了头的笨拙,让人能轻易地想象出拧糖纸的人当时的姿势:低着头,两只手指捏着糖纸的两个角,嘴唇抿着,眉心可能还皱着一点点,用对待物理实验数据一样的严谨态度把每个边角都拧到完全对称才肯罢休。白昼抬起头,不由自主地望向坐在他左边的人。望舒正低头做物理练习册,右手握笔左手按着草稿纸,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纹丝不动,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时候发出均匀而细密的沙沙声,整个人看起来完全沉浸在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里,和昨天、前天、上学期任何一天早自习的状态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的耳尖——那两只藏在黑色碎发后面、平时颜色淡得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的耳尖——正在晨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极浅极淡的粉色,不是那种因为天气热或者刚运动完导致的正常的红,而是某种更局部的、更集中的、只在耳朵尖端那一点点皮肤上出现的粉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用棉签蘸了胭脂轻轻地、精准地点了一下。
白昼把那颗糖握在手心里,收拢手指,能感觉到糖纸上的蝴蝶结在掌心里微微硌着皮肤,像一个不肯被忽略的信号。他没有立刻剥开吃。他把这颗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正面的日文印刷、背面那个小小的兔子贴纸、拧得过分紧的蝴蝶结——然后拉开校服胸口那个平时放学生证和饭卡的口袋拉链,把糖小心地放了进去,手指在口袋里多停留了一秒,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那颗糖的位置,确认它不会被别的东西压坏。然后他重新拿起笔,翻开物理练习册,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但他那道关于电磁感应的选择题从头到尾都做错了——他把左手定则用成了右手定则,还把磁场方向判断反了,最后选出来的答案和正确答案差了整整两个数量级,旁边草稿纸上的受力分析图里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的兔子耳朵。
整个上午的课,白昼都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第二节化学课,老师在讲台上演示酸碱中和滴定实验,滴定管里的氢氧化钠溶液一滴一滴地滴进锥形瓶里,酚酞的粉红色在瓶口一闪而灭,周围的同学都在认真记录滴定量,他的笔却停在本子上——他在草稿纸边缘画了一颗糖,不是大白兔奶糖的长方形包装,而是一个带着两个小蝴蝶结的正方形,蝴蝶结画得比他平时画任何东西都认真,每个弧线的曲率都用手指比了好几次。第三节英语课,老师点他起来朗读课文第三段,他站起来读到第三行的时候突然卡了一下——不是遇到生词,是他的余光扫到望舒正把手伸进笔袋里拿笔,那个动作让他想起了今天早上自己拉开笔袋时的情景,然后他的大脑就在“读课文”和“回忆那颗糖”之间发生了短暂的切换冲突。第四节数学课,他在笔记本上推导一道导数题,推到第三步的时候笔尖突然在纸面上顿住了——他忽然想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这颗糖,是望舒什么时候买的?寒假买的?那他是专门去了市中心那家进口零食店?坐将近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挑了很久,从几十种不同口味的日本奶糖里选出了这一颗,带回家,放进笔袋里,开学第二天还在犹豫要不要送,到今天早上终于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塞进他的笔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低头做题。这个画面在他脑海里清晰得像是亲眼看到了一样,他甚至能想象出望舒在那家进口零食店里站着挑糖的样子:手指在货架上从左到右一排一排地扫过去,拿起一颗看看,放下,又拿起另一颗看看,皱着眉头比较两种包装的区别,最后选了一颗包装最精致、兔子图案最可爱的——不是因为那颗糖最好吃,是因为他觉得这颗糖最“值得”被放进白昼的笔袋里。
白昼把笔放下,用手撑住额头,手掌挡住了眼睛和大部分面部表情,但挡不住嘴角正在失控的边缘疯狂试探。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冷静,冷静,也许只是他想换换口味所以顺便多带了一颗给我尝尝,也许只是礼尚往来——毕竟他吃了整整一个学期我放的糖,觉得欠了我很多人情,所以回赠一颗作为利息。但是那颗糖的包装那么精致,蝴蝶结拧得那么紧,进口商店离学校那么远——这些细节和“顺便”“礼尚往来”的逻辑完全不兼容。礼尚往来不需要专门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买一颗进口糖,不需要把蝴蝶结拧得比平时认真好几倍,不需要趁对方不注意偷偷塞进笔袋而不是当面递过来。
午休的时候,陈朗抱着篮球从后排走过来问他要不要一起打球。白昼说好,站起来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顿了一下,把外套拿起来折了两折,放在桌上那个不会被篮球蹭到的角落。陈朗看了他一眼,说你什么时候对校服这么宝贝了,白昼说脏了不好洗,陈朗说你不是每天都洗吗有什么不好洗的,白昼没有回答,推着他肩膀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课桌,那个放校服外套的角落——口袋里有一颗糖,不是大白兔,是进口的日本奶糖,糖纸上有一只竖着耳朵的白色兔子剪影,蝴蝶结拧得比任何时候都紧。那颗糖在他的胸口口袋里安静地待着,随着他走路的步伐轻轻晃动,像一个被贴身收藏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他整个午休打篮球的时候都在分神——投了至少三个三不沾,传球传给对方球员,防守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绊倒。陈朗最后忍无可忍地把他换下场,问他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白昼站在场边灌了半瓶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笑了一下说“没睡好”,然后抬起手把湿漉漉的碎发往额后拨了拨,露出下面一双比午后的太阳还亮的眼睛。陈朗看着他那双眼睛,沉默了片刻,说:“你这个表情,不是没睡好,是睡太好了,梦到谁了吧。”白昼把水瓶往他怀里一塞,说“不打了我回教室做题”,转身走了。陈朗在他背后喊了一声“你练习册都没带出来做什么题”,白昼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步伐快得像是怕那颗糖在口袋里待久了会融化。
晚上回到宿舍,白昼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穿着那件领口微松的白T恤,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披在肩上的毛巾已经被浸出了好几个深色的水印。他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拉开台灯,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颗糖放在桌面上,对着灯光又看了一遍——正面、反面、蝴蝶结的弧度、贴纸的位置——然后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望舒行为观察日志”里,用今天学到的一个新句式写了一行字:“今天他给我放糖了。他自己买的。进口的。蝴蝶结拧得特别紧。他拧的时候一定在想什么。想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猜。他耳朵红了。和上次讲题红得不一样,这次是那种偷偷的红,是那种做了什么事不想让人知道但自己又忍不住紧张的红。他是趁我不注意放进去的。他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是怕我多想,还是怕我不多想?”他把这行字写完,又把笔放下,拿起那颗糖举到台灯光圈的正中央,看着糖纸上的兔子剪影在灯光下泛出一层温柔的半透明质感,然后小心地拉开抽屉,把它放在那个收藏着两张被偷偷截留的糖纸的小角落里,用那两张糖纸把它夹在中间,像一本书里被夹进去的一枚书签。
下铺,望舒也已经洗完澡躺在了床上。他的被子拉到下巴,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他正在翻看班级群里的消息——其实群里根本没什么重要内容,只有陈朗发了几张今天中午打篮球的照片,照片里白昼站在罚球线上准备投篮,球衣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片,头发被风撩起来露出整个额头,专注的眼神透过手机屏幕直直地撞进来。望舒把这张照片放大,看了几秒,又缩小,把手机锁屏放在枕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中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耳朵尖——还有点烫。他想到今天早上偷偷把糖塞进白昼笔袋时那种做贼一样的紧张感,想到白昼拉开笔袋拉链时自己假装低头做题实际上眼角余光全程锁定他的反应,想到白昼把糖收进胸口口袋里时手指按下去的那个小动作——那个动作很轻,但在他眼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是在糖纸上按了一个属于白昼的专属收件章。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他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在“给喜欢的人送礼物”——他还没打算把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但他知道,白昼收到糖时眼睛亮了一下的那个瞬间,比他自己吃了一整年奶糖加起来的所有甜味都更让他觉得,那趟坐了很久的公交车,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