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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开学第一颗糖 高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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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下学期的开学日选在了一个气温回暖的周一,二月末的风里还残留着冬天的余味——干冷的、带着远处锅炉房飘来的煤烟味——但阳光已经比寒假前暖了不止一个色温等级,从冬日的冷白变成了初春的淡金,照在还未返青的梧桐树枝上把那些光秃秃的枝条镀成了毛茸茸的金色轮廓。校门口进出的学生拖着行李箱排成一条稀稀拉拉的队伍,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噜地滚过,和着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提前来画场地线的石灰车吱呀声、花坛边几个提前返校的女生互相寒暄的尖细笑声、门卫室里收音机放着的早间新闻,混成一锅开学日特有的喧闹杂烩。望舒到得比大多数人都早,他家的车在校门口停稳的时候,校门上方那条写着“新学期新起点”的红色横幅还只挂了一半,有个后勤师傅正踩在梯子上绑最后一个角,横幅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面不肯老实就范的帆。他从后座拎出行李箱——那个被他用英语词典压在最底层的鞋盒在箱子里安稳地待着,一路颠簸都没被压坏——把书包甩到肩上,推开宿舍楼的门,沿着已经走过无数遍的楼梯爬上四楼,走到403门口。宿舍里还没有人来过,空气里飘着一股关了整整一个寒假的沉闷味道,混着木质家具在干燥空气中缓慢释放的淡淡松香,阳光从飘窗台斜斜地照进来,在浅木色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矩形。他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没有急着整理东西,而是站在门口把整个房间扫了一遍——两张床铺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他的下铺靠窗,白昼的上铺靠门,床单还是上学期最后一天离开时的样子,白昼的被子叠成了那个标志性的豆腐块形状,直角分明,一丝褶皱都没有。他在寒假里想起这间宿舍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总是这个画面。他以为那只是习惯——习惯了这间双人间只有两个人的安静,习惯了每天早上在笔袋里摸到一颗糖,习惯了上铺传来的翻身声和偶尔的梦话。但现在他知道那不是习惯。他把行李箱打开,把鞋盒拿出来放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推进去之后又拉开来看了看,确认那个被磨掉了一半鼻子的米老鼠封面和那四颗被戳出小洞的“别扔”字样还在原位,才重新推上抽屉,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往教室走去。
教学楼里的走廊还空荡荡的,大多数学生还在宿舍里收拾行李或者在食堂吃早饭,只有值日生提前来了,正在教室里擦黑板——上学期期末考试前写的那面圆锥曲线板书居然还留在黑板上,被擦了一半,椭圆的方程从左边延伸到右边,最后一截被粉笔灰糊成了一个模糊的尾巴。望舒推开教室后门,阳光从靠窗那排窗户毫无遮拦地浇进来,把他那列座位——靠窗最后一排,两面靠墙,只有右边邻座需要跟人打交道——照得明晃晃的。他走到自己座位前站了片刻,把书包挂在课桌侧面的挂钩上,拿出课本、笔袋和水壶一一摆好,然后坐下来,翻开英语课本开始预习第一单元的单词表。他的坐姿一如既往地端正——后背挺直,双脚平放在地面上,左手按着书页,右手握着笔,准备在生词上画圈。他看起来和他上学期任何一天早自习的状态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的右手拇指正在无意识地摩挲笔杆上的防滑纹路,这是他紧张时才会出现的小动作,上一次这么摩挲还是期末考试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的时候。他在紧张什么?他在紧张那个位置上还没有人。他旁边的座位还空着,椅背上搭着上学期末白昼忘了带走的校服外套,袖口有一小块被雨水浸过的水渍痕迹——那是放寒假前最后一天下雨时留下的,白昼说等开学再拿回去洗。望舒盯着那件外套看了几秒,收回目光,把视线固定在单词表上。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是那种慢慢悠悠晃荡过来的步伐,是带着明显加速度的、从楼梯口开始就越来越快的步伐,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踩出急促而有节奏的咚咚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快,像一阵正在逼近的鼓点。望舒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眼睛仍然盯着课本,但他已经完全没有在看单词了。脚步声在教室后门口停了一瞬——只停了极短的一瞬,大概是他从后门的玻璃窗往里看的时候找到了要找的人——然后教室后门被推开了,门轴发出一声熟悉的轻微金属摩擦声,带着一股从走廊里裹挟进来的凉风和那个人身上惯有的、干净的、像太阳晒过的棉被在傍晚收进屋子里时残留的那种皂香,混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奶甜气息。那个人径直走到他旁边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声响,和开学第一天一模一样。
“早。”白昼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爬完四层楼梯还没喘匀的气息,声调比平时高了半个音阶——不是紧张的那种高,是高兴的那种高,是那种憋了一整个寒假终于见到想见的人时嗓音不由自主地往上飘的高。他把书包挂在课桌侧面的挂钩上——和他上学期每天做的一样,和他上学期开学第一天做的一样——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蓝白相间的经典包装,两个拧成蝴蝶结的小角,放在望舒摊开的英语课本正中央,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压在“vocabulary”那个单词上面,遮住了字母“v”的左边一半。和开学第一天一模一样。
望舒低头看着那颗糖。那颗糖安静地躺在书页之间,糖纸在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的二月阳光里反着光,包装上的大白兔正睁着圆眼睛看着他,和军训第三天他第一次在笔袋里发现它时一样,和之后每一天他拉开笔袋拉链时看到它时一样,和上学期最后一颗放在他课本上的糖一样。但不是完全一样——这一次他知道这颗糖意味着什么了。他知道这颗糖不是“顺手买的多了”,不是“同学之间互相分享的零食”,不是“同桌之间友好的表示”。是一个男孩从六岁就开始给他写的信,每天一封,用糖纸当信纸,用奶糖当邮票,写了十年没有断过。他把那颗糖从课本上拿起来,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剥开吃掉,而是捏在指尖转了半圈——糖纸在指腹上蹭出细微的沙沙声,蓝白相间的棋盘格在指尖的转动中变成了一道模糊的条纹——然后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地安静的语调说了一句他上学期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话:“寒假……笔袋有点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白昼,眼睛盯着指尖那颗正在缓缓旋转的奶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里的事实——今天气温回升,明天可能有雨,寒假里笔袋有点空。但他的耳朵已经出卖了他,耳尖在他说到“有点空”三个字的时候开始缓慢但不可阻挡地变色,从正常的肤色过渡到浅粉,又从浅粉加深到接近桃花花瓣的那种淡红,和白昼放在他课本上那颗糖的糖纸角落里的红色条纹几乎撞了色。白昼的手正伸进书包里拿自己的课本,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书包侧袋的拉链上,整个人定格在那个半侧着身子的姿势上,拇指和食指捏着拉链头悬在半空中,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花了大概有几秒钟才把这句话的全部含义消化完——望舒说笔袋有点空,不是在问他为什么放糖,不是在抱怨糖的口味,不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是在说寒假里没有糖,寒假里笔袋很空,寒假里他每天早上拉开笔袋拉链的时候摸不到那颗熟悉的糖纸,所以觉得少了点什么,而这个“少了点什么”不是少了糖本身——他家里肯定不缺糖,楼下超市的货架上随时能买到大白兔奶糖——而是少了那个每天早上把糖放进他笔袋的人。白昼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然后又翘了一下,然后他把那个快要咧到耳根的弧度硬生生地往下压了压,用一副努力装出来的若无其事把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放在桌上,翻到英语单词表那一页,然后往望舒那边侧了侧身,声音里藏着一整个寒假攒下来的想说的话,但只轻轻巧巧地说了一句:“以后天天都有。”
望舒没有回答,只是把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动一动,奶糖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和军训第三天第一颗糖一模一样,和上学期每一天的糖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在嚼糖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那个人——白昼正低头翻课本,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认真,但那双弯月牙眼睛的弧度出卖了他——他根本没有在看书。他在笑。不是那种对谁都一样的标准笑脸,不是开学典礼上对校长自我介绍时的礼貌弧度,而是那种被压得极低极克制但还是从眼角和嘴角的缝隙里漏出来的笑,是那种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话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用翻课本来掩饰的笑。望舒收回余光,把糖嚼碎咽下去,甜味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再滑到胸口。他把糖纸压平夹进课本里,拿起笔,重新把视线聚焦在单词表第一个词上——abandon,放弃,遗弃——然后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个词大概是他整个英语课本里最不可能用得上的单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