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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专属叫醒升级版   开学第 ...

  •   开学第一周的某个早晨,白昼发现望舒的起床气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这个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不是像开关那样前一天还正常后一天就变了,而是像早春的冰面一样,每天融化一点点,等注意到的时候裂缝已经蔓延到了整个湖面。上学期望舒的起床气是全面覆盖型的:闹钟响三遍纹丝不动,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蚕蛹,谁来叫都不理,被强行弄醒之后会黑脸十分钟,坐在床上抱着被子散发“别惹我”的低气压,从床头走到卫生间的路线气场之阴郁能让沿途的灰尘都自觉让道。白昼经过一个学期的观察已经总结出了一套完整的应对方案,其核心原则有三条:第一,必须用奶糖作为诱饵,在距离望舒鼻子大约几厘米的位置缓缓晃动,利用甜味分子扩散的速度激活他的嗅觉神经——这个距离的精确度经过了至少二十次以上的实验校准,太远了甜味飘不到,太近了会在望舒睁眼的瞬间被他用眼神击杀;第二,必须配合低声呼唤,音量不能太大否则会触发他的防御机制,也不能太小否则他根本听不到,最佳音量是刚好能让他皱眉但不至于让他惊醒的那个分贝值,大概相当于从宿舍门缝里漏进来的走廊脚步声那么大;第三,在望舒含住奶糖之后的混沌期内,不要跟他说话,不要让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人叫醒,给他一个假装自己还在睡但实际上已经醒了的机会——这是上学期白昼用无数次失败换来的血泪经验,因为如果在混沌期内跟望舒说话,他会用那种迷迷糊糊的、还裹着起床气的沙哑嗓音回一句“闭嘴”,然后翻个身继续睡,而且这一次会比之前更难叫醒。
      但这学期开学之后,白昼注意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现象:望舒在混沌期内开始说话。不是清醒后那种冷淡的、经过层层过滤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像物理公式的标准回答,而是一种含混的、软绵绵的、像是从棉花糖里挤出来的声音——尾音往下塌,音节之间的连接松散得像没拧紧的螺丝,偶尔还带着一点点还没睡醒的鼻音,那种鼻音不是感冒时堵塞的闷,是声带还没被完全唤醒时气流在鼻腔里多绕了半圈产生的微微共鸣。这个声音和望舒平时说话的音色差距之大,大概相当于同一只猫在警觉时弓起背发出的尖细哈气声和在太阳底下打盹时被挠下巴发出的咕噜咕噜声之间的差别,大到白昼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手里的奶糖差点掉在地上。
      那是开学第三天早上,六点四十五分的起床铃已经响过了好一阵——那个电子合成的短旋律从走廊尽头的广播箱里传出来,被墙壁和门板过滤了两遍之后只剩下一串叮叮咚咚的模糊调子,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筷子敲玻璃杯。白昼已经洗漱完毕,换好了校服,把两个人的水壶都灌满了——冷水兑热水调到一个刚好适合入口的温度,这个比例他从上学期就开始摸索了,现在可以做到闭着眼睛用虎口试水温——然后从上铺翻下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蹲在望舒床边。他剥开一颗奶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糖的一端,把另一端对准望舒鼻子前方的空气进行嗅觉刺激。这颗糖是他今天早上特意挑的——从书包侧袋里那袋大白兔里挑了一颗糖纸最完整、蝴蝶结拧得最对称的,因为根据他的观察,望舒在混沌期内对糖的形状完整度有一种近乎强迫症的敏感,蝴蝶结歪掉的糖他会在清醒后用余光多扫一眼。
      望舒的睫毛动了动,眉心皱了一下——左边眉头的皮肤往中间挤了大概一毫米,形成了一道极浅的竖纹,这道纹路是他在“闻到甜味”和“意识到自己要醒了”之间的过渡标志,上学期白昼把它命名为“T1阶段”。然后他从被子里发出了一声含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调子往下走,尾音拖得很长,翻译成人类语言大概是“不要”。这是T2阶段,白昼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勾,继续把糖往前递了半厘米,等待T3——睁眼、瞪人、抓糖、塞嘴里。
      然后望舒说了一句话。不是“烦死了”,不是“别吵”,不是上学期那种带着起床气恼意的低沉威胁,而是一个让白昼整个人僵在原地的句子——“……你身上暖和。”
      声音又软又哑,像是被一层还没睡醒的绒毛裹着,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比正常语速慢了半拍,像是说话的人在梦里先把每个字都捞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再捞起来才说出口。尾音不是往下掉的而是往上飘了一点点——不是问句的那种上扬,是那种话已经说完了但嘴巴还没完全合上导致声音在出口之后又无意识地抬了一下的上扬,像一个没写完的逗号在半空中悬着。而且这句话的内容——你身上暖和——望舒怎么知道他身上暖不暖和?他还没碰到他,两个人之间还隔着至少两个拳头的距离。除非他在迷糊状态下已经感知到了他蹲在床边时辐射过来的体温,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完全不清醒的状态下用某种超越了触觉的感官捕捉到了他就在旁边——不是靠触觉,不是靠视觉,大概是靠一个学期以来每天早上被同一个人叫醒所形成的身体记忆,那种记忆已经深到不需要通过清醒的意识就能自动识别出这个人的体温场在哪个方向、距离多远。
      白昼还没来得及处理这句话的全部信息量,更让他宕机的事情就发生了:望舒从被子里伸出了一只手。不是握拳,不是抓东西,是手掌自然伸开,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在梦里跟谁牵手。那只手在被子边缘摸索了好一阵——先是碰到了被子的边缘,又碰到了床单的褶皱,然后碰到了白昼撑在床沿上的手腕。指尖在腕骨上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是这个吗”,触感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花瓣,白昼感觉到自己手腕上那层薄薄的汗毛被指尖拨动了一下。然后那只手往上滑了小段距离,手指穿过白昼的腕部,拇指按在他的手背侧面——拇指指腹上有一个小小的茧,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那个茧在皮肤上擦过的时候留下了一道比周围皮肤温度稍高的触痕——另外四根手指松松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皮肤感觉到被扣住的压力,但完全没有到挣脱不了的程度。不是揪衣角,不是握手指,是拉住手腕——一个比揪衣角更需要肢体接触面积、比握手指更接近“挽留”的动作。
      白昼低头看着那只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能感觉到望舒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细汗——可能是被窝里的温度太高了,也可能是他在半梦半醒间做了什么让他紧张的梦——指尖微凉而掌心温热,温差不大但足以在皮肤表面形成一个细微的温度梯度。那只手搭在他手腕上的姿势很奇特:不是抓住救命稻草的那种用力攥紧,而是更接近“搭着”——像是走路时自然而然地把手搭在同行者的手臂上,是一种不需要思考的、习以为常的、理所当然的肢体语言,就好像他每天醒来时都会这样握着白昼的手腕,就好像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无数次。但事实上这是第一次。白昼的手腕内侧能感觉到望舒拇指脉搏的位置——他自己的脉搏在腕动脉里跳得又快又重,而望舒的拇指正压在他的脉搏上,也就是说,望舒的拇指正在无意识地数他的心跳。
      白昼在心里默数:一秒、两秒、三秒——数到第四秒的时候,望舒的睫毛动了动。不是那种即将醒来的剧烈颤动,是梦境和现实交界处那种细微的、像蝴蝶翅膀被风拂过时轻轻抖了一下的颤动。然后他的眼睛睁开了——不是“突然惊醒”的睁开,是“意识正在逐渐加载中”的缓慢睁开,眼皮像是一层一层往上掀的,瞳孔还没聚焦,视线在天花板和上铺床板之间晃荡了一下之后,落在了自己那只正扣在白昼手腕上的手上。他的大脑显然正在经历一个从“混沌”到“清醒”的过渡期——先是盯着自己的手看了片刻,像是在辨认这个肢体的主人是谁,然后视线顺着自己的手指移动到白昼的手腕上,沿着手腕往上移动到白昼的手臂、肩膀、脖子,最后定格在白昼的脸上。整个识别过程持续了好一阵——比上学期被奶糖钓醒后的识别周期长了很多——因为上学期他只是需要识别“嘴里有一颗糖”这个事实,而这个学期他需要识别的是一整个画面:自己正拉着白昼的手腕,拇指压在他的脉搏上,他的脉搏跳得很快,快到自己数不过来。
      然后他的瞳孔猛然聚焦——从涣散到聚焦的速度快得像相机镜头自动对焦时那一声极短促的电机转动——耳朵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浅粉变成深粉再变成接近胭脂色的全红,那层红从耳尖开始蔓延,迅速扩散到耳廓、耳垂、耳后和下颌骨侧面,在几秒之内完成了一整套完整的色谱变化。他的手指像被烫了一样从白昼手腕上弹开,咻地缩回被子里,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用被子边缘盖住了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还在努力维持冷淡但其实已经完全失去了威慑力的眼睛。“……你站这么近干嘛。”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清醒时的冷淡——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但他忘了自己嘴里还没有糖。上学期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嘴里含着奶糖,腮帮子鼓着,所以语气再凶也凶不到哪里去。今天他还没吃糖,声音是清的,但耳尖的红出卖了一切。
      白昼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一小片还在发红的皮肤——刚才被望舒握过的地方留了一圈若隐若现的淡红指印,不是因为握得重,而是因为他的皮肤在被触碰之后产生了一种延迟的、毛细血管扩张的应激反应,和上学期被望舒揪衣角时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只是位置从衣角转移到了手腕上。他把那颗奶糖放在望舒枕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插进裤袋里——主要是为了掩饰那只刚才被握过的手正微微发抖,指尖还残留着望舒拇指按在他脉搏上的那个触感,像一段被录在皮肤表面的音频,重复播放着那几下又快又重的心跳。“我叫了你三遍,”他说,语气轻快得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插在裤袋里的手指正在口袋里反复屈伸,拇指在食指侧面来回摩挲,像是在复刻刚才那个被握住的触感,又像是在用自己的手指替代已经撤离的另一只手,“你不起来。”
      望舒从被子边缘露出的一双眼睛瞪了他好一会儿——那个瞪法很复杂,表面上是在表达“你一大早蹲在我床边吓我一跳”的恼意,但瞳孔深处藏着一丝极细微的慌,像是做了一件不能被对方知道的事之后被当场抓包的慌。然后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把枕边那颗奶糖抓进手里,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动一动,掀开被子下床往卫生间走。走过白昼身边的时候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耳尖的红还没有褪完——那层粉色在他走出好几步之后还顽固地挂在耳垂上,像是被晚霞染红的一小片云迟迟不肯褪色。他握着那颗奶糖糖纸的手没有像上学期一样立刻把糖纸压平放进抽屉里,而是攥在手心里一直攥到了卫生间门口,才在进门之前飞快地把糖纸叠成小方块放进了睡衣口袋里——那个口袋的位置刚好在左胸口,和校服内侧口袋对称,像是他身体两侧各有一个专门用来装和白昼有关的物件的秘密暗格。
      白昼看着卫生间的门关上,听着里面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响和电动牙刷的嗡嗡声——嗡嗡声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和上学期起床气首秀那天一样快,但原因大概不一样了。他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望舒行为观察日志”里用今天早上刚灌满的那支黑色水笔写道:“今天他拉住我手腕了。是迷糊状态下的无意识行为,但拉得特别准,一下子就找到了手腕的位置。说明他虽然在睡觉,但知道我在哪里。”他把这一行字写完,又看了两遍,然后在后面又加了一行:“他说‘你身上暖和’。他还没碰到我的时候就说了。他是怎么知道的?体温感知需要近距离接触,但他当时还没碰到我。推测:他对我的体温已经有了一种非接触式的识别能力,或者说,他潜意识里已经习惯了我每天早上靠近他的距离和温度。”然后他在这一段的末尾画了一颗小小的五角星,旁边写了两个字:“升级。”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拿起桌上的水壶喝了一口水,对着墙上那面穿衣镜里的自己看了一眼——他的耳朵也红了,红的位置和望舒刚才一模一样,从耳尖开始往下蔓延,只是他自己看不到。他把水壶放回桌上,用手指揉了揉自己的耳垂,嘴角翘起一个极小的弧度——然后迅速把那个弧度压平了,因为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专属叫醒升级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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