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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八号风球 港城今日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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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城今日阴云密布,终于在下午三时宣布在今晚八时挂出八号风球,学校紧急给师生发邮件表示八号风球将讯挂,下午三点以后的课程将改为线上教室或取消另行调整,请全体师生注意台风防护。
齐宴看到邮件,正在和秦羽探讨她的项目,他抬手看了眼运动手环,时间快五点。
“你的思路没问题,这几天找点以前的论文看看这方面其他团队提出的方法,methodology的部分再稍改一下,特别是量化指标那块,你目前只用了反应时间,但社交互动不只是速度的问题,还有回应的适切性,来访者的回应是否和情境匹配,这个维度也要考虑进去。下周三之前发给我,时间合适吗?”今天周四,他征求秦羽的意见,如果时间太赶他会将截止日往后调整。
“合适的老师,那我先走了,整理好了发您邮箱。”秦羽起身收拾笔记本和电脑,起身要走。
“你是不是没带伞今天?和还在办公室的人都说一声,现在全部下班回家,挂八号了,去买点吃的,路上注意安全。”齐宴从抽屉里给她拿了把伞递给她,起身给她打开门。
齐宴送走秦羽后留在办公室收了个尾,又花了半小时看了一遍他正在写的那篇论文,内容是关于共同注意力训练中治疗师的引导策略对不同年龄段ASD儿童的效果差异。数据分析已经跑完了,结果还不错,但discussion的部分他总觉得不够有深度,需要和临床的数据做更多的交叉验证。这篇文章他打算投JCPP,如果顺利的话能赶上年底的截稿。他去楼下博士生办公室确认他们都回去以后才收拾了东西准备坐校巴到山脚下过马路回家。
齐宴当时租这个小区就是因为离学校实在太近,过一条马路就可以到达C大的后门,租金合适,小区环境和设施新,物业管理到位,徐清也方便出门溜达。
眼看天还没下雨,他去楼下超市买了足量的肉和菜,拎着去找徐清。
他在小区里租了两套一室一厅,他的作息不算规律,有时候晚上有项目的应酬难免喝点酒,他不想打扰徐清的休息,便租了两套,相邻楼栋,配了两张入户卡。
他到的时候徐清在厨房炖汤,徐清在港城这些年也学会了广式用汤煲炖不同的汤给齐宴喝,齐宴换了鞋,叫了声“妈”,洗手以后把购物袋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冰箱收。
他很享受下班以后回家可以喝到妈妈炖的汤的日子,没有应酬的晚上会陪徐清一起吃晚餐,饭后去海边散步,不过今天台风将近,隔着厚重玻璃都能听到狂风刮过的声音,天空淅淅沥沥落雨,打在窗户上闷闷地噼里啪啦。
晚餐过后,齐宴收拾了餐桌厨房,把锅碗瓢盆收拾进洗碗机,眼看天要落雨,闪亮雷声闪过几轮,徐清催着他回去才拎上外套回自己的小屋。
台风将至,室外狂风呼啸,齐宴刚出楼栋的门就被狂风问候,吹乱了他的额发,与此同时淅淅沥沥的雨骤然落下。
齐宴撑着长柄伞在摇曳的风中艰难前行,侧头一瞥看到管理处门口有一个人影。
齐宴本不想管,小区的管理处24小时有人值守,他刷开门,收伞的一瞬隔着雨幕看清了长手长脚缩在管理处小平台下的人影。
黑夜里那一头金发十分显眼,那人身形高挑,倚靠在墙边,一旁管理处的门却是紧闭,齐宴认出那个身影,是白天在教学楼碰见的那人,他的鼻梁还隐隐作痛。
眼看雨点越砸越大,细细密密的雨幕里那人仍是不动,像是感受不到冷,齐宴叹了口气,拿起长柄伞开了单元楼的门,朝对面走去。
“你怎么在这里?”齐宴撑了一半伞过去,管理处的小平台不大,容纳一个人躲雨都勉强,更何况两个长手长脚的大男人,庄奕轩让了位置给他,雨还是刮到两人身上,沾湿了裤脚和肩膀。
“老师,”他也认出来了他,往里站了站,漫不经心笑了笑,主动开口,“我第一天搬过来,忘记开锁密码了,来找安保处的人帮我开锁,他们去找开锁师傅了,到现在还没回。”
庄奕轩看了眼时间,齐宴这才看到他的手表,不看还好,看了暗暗咂舌,是他过年时候陪徐清去海港城买金饰时路过萧邦看到的款式,大红色表盘,和款式同样好看的是价格,够得上他一个月月薪。
“你住哪一栋?”齐宴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小区里每一栋楼都需要刷卡进入,但看起来他除了钥匙,卡也没带,估计刚搬过来也不知道可以去管理处绑定手机二维码。
“MT2。”庄奕轩看了眼手机备忘录答他,还是那副笑脸,眼睛弯弯,在狂风骤雨的黑夜里也发亮的眼睛。
M开头的楼栋都是大户型,三室一厅带工人房,租金比齐宴现在租的两套加起来还多。
“我住ST2,MT我过不去,要不我给你刷进我那一栋里,我陪你在大堂等?”眼看雨势更大,两个人在狭窄的平台下几乎紧紧相贴,齐宴的袖扣蹭着他的手腕,两人鞋尖对鞋尖,伞下的空间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瓢泼大雨打在伞面沉闷地噼里啪啦,狂风呼啸卷着伞骨。
路灯边他们四目相对,齐宴的嘴唇抿着,从庄奕轩的视角看过去能看到他的发旋,有几缕逃离了发胶的束缚,散漫落在额前,一些发丝和睫毛纠缠着,随着眨眼的动作一闪一闪,他喉结滚了滚。
庄奕轩刚想说什么,雨渐渐弱了点,但不知道下一波什么时候到来,齐宴见他不说话,有些着急,拉着他的手腕就要带他换个地方躲雨。
庄奕轩没注意他的动作,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也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大的力气,直拽着他往小区深处走,他差点摔到他身上。
他任由齐宴领路,两个人挤在一把长柄伞下,步伐匆匆走在砖石路上,齐宴还穿着皮鞋,庄奕轩看着皱了皱眉,从他手里接过伞,让他走到内侧花坛边沿。
还好小区不大,在鞋子湿透前两人到了大堂,只有一张小沙发供人歇脚,齐宴收了伞放在边沿,拿纸巾擦了擦身上,又递他一包。
“你现在怎么办?台风天应该难找到开锁师傅,你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吗?”齐宴叹了口气,看着庄奕轩玩儿似的用纸巾拧他那一头金发。
“没事儿,你不用管我,大不了一会儿雨小点我打个车去找我妈。”他玩似的拧头发,湿透了好几张纸巾才停手,嬉皮笑脸看齐宴,笑得虎牙都露出来。
“少嬉皮笑脸,这个天你能打到什么车?”齐宴皱了眉,咬了咬唇思考,“我家倒是有一张沙发床,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凑合一晚上。”
热心市民齐先生,专注照顾流浪动物十几年。中学时候做社会志愿活动,身边同学都选医院图书馆公园,偏偏他一头扎进流浪动物收容所,这么些年不间断地照顾猫猫狗狗,最擅长的就是给脾气暴躁的猫猫狗狗洗澡顺毛。
庄奕轩手机没电了,身上除了卡包什么都没有,任由他在外面一晚上怕是要出事,齐教授于心不忍。
齐宴家不大,三百多呎,分成一房一厅,客厅的小双人沙发拉开就是一张沙发床,当时只是想着拉开他靠在里面打游戏舒服,倒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他还会带人回来。
沙发上摆着两个编织的米菲兔玩偶,是他的学生投稿中了去年在海牙开的会议,他们几个人参会的时候在博物馆买的,家里装饰不多,色调偏淡,亚麻的沙发套,厨房看起来不怎么开火,表面只有一台胶囊咖啡机和面包机,调料都没见几瓶。
“你穿这个吧,是新的。”齐宴在鞋柜里翻翻找找找出一双酒店拖鞋放在鞋柜,他去洗了手进房间抱出来被芯枕芯和三件套,“你随便坐,我给你铺床。”
庄奕轩没有打量他家,换了鞋洗了手就接过他手上的东西。“哪有让老师帮我的道理,我一会儿自己来就行。”
他也没坐下,把东西规整在一边,思量许久,咬了咬唇。
“有睡衣吗?我身上全是雨,很脏。”庄奕轩有点小洁癖,身上黏黏糊糊让他不太好受,又觉得提出这种问题有些冒犯,耳朵都憋红了。
“有的,但是是我的尺码,可能你穿会短。”齐宴倒没觉得有什么,都是同性,穿个睡衣而已,回头丢洗衣机搅几圈就好。“内裤要吗?我有一次性的。”
齐宴喜欢出去旅游,加上工作后偶尔要出去参会,家里备了很多一次性的用品。
“还有毛巾和一次性牙刷什么的,都给你放浴室了。”齐宴给他安排妥帖,催他先去洗澡。
久未开火的厨房也因为庄奕轩的到来难得有了丁点人情味,徐清在他家留了些养生茶包,他翻出来开封后没怎么用过的养生壶,给庄奕轩煮了一壶红枣姜茶,回到卧室把他那身西装换成家居服,本来齐宴惯常在家穿的是背心短裤,庄奕轩来家后他才拿出他的亚麻睡衣套装,长袖长裤,紧紧包裹。
庄奕轩认真地洗了个澡,在浴室擦干了头发才往外走,齐宴的睡衣在他身上的确小了点,特别是肩和胸口的布料,崩得紧紧,裤子也短了一截,他踩着薄底一次性拖鞋往外走,注意力被厨房那壶姜茶吸引。
“给你煮的,放了一会儿正好,温温的,你喝点然后吹了头再睡。”齐宴直起腰,刚给他铺好了床。
“等一下,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叫什么?”齐宴靠在桌边,给他倒了一杯姜茶才突然想起来,他们除了白天那一面,他看了他身份证知道他叫庄奕轩,而他一直不知道他叫什么。
“我知道你姓齐。”庄奕轩接过杯子,吹了吹,“我的导师说你和他有个合作项目,做感知机器人的。”
齐宴的确年初开始就在和工程院接触,但学术圈也讲究一个connection,像齐宴这种全凭自己一身干劲干到今天的不多,自然校内的合作落在他头上的也不算多。和张铭谦的项目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他那边有机器人平台和传感器技术,但缺一个懂心理学评估的人来设计人机交互的实验范式,齐宴正好填了这个坑。他们拿到了一笔innovation and technology fund的种子资金,但数额不大,眼看过段时间就要和投资人做中期汇报,感知模块的数据采集还没调通,他们对此一知半解,只能抓着个救命稻草。
“你是Ethan的学生?”齐宴挑了挑眉,他靠在大理石台面边,啜饮着姜茶。
“嗯,但我今天才入学,只是听同学提起这个项目,我不负责这个。”庄奕轩靠在冰箱门,吹了吹表面喝了一大口,两口下去杯子就见了底,他搁在台面上,手指无意识敲了敲台面。
“我叫齐宴,是教育学院教育心理学系的助理教授。”齐宴也搁下杯子,推了推他那副没度数的眼镜。
“教育心理学,”庄奕轩重复了一下,歪了歪头,“研究青少年的?”
“差不多,不过我主要做的更偏心理学,是临床方向,自闭症的早期干预。”齐宴习惯性地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自己的工作,“简单来说就是帮助一些在社交上有困难的小朋友学会和别人建立联系。”
“建立联系。”庄奕轩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没有歪头,低头看着空杯子里残余的姜茶渍,“听起来挺难,挺酷。”
“是挺难的,”齐宴笑了笑,“但挺有意思,你有机会可以了解一下。”
场面有点安静,窗外风狂啸着卷着树叶低沉悲鸣,庄奕轩轻轻叹了口气,视线落在客厅电视柜上的ps5。
“齐老师也喜欢打游戏?”庄奕轩不是游戏爱好者,但ps5刚出的时候他也拿了一台,放在家里吃了几年灰,最开始的时候还买了几个游戏玩儿,后来发现这种游戏机还是两个人一起玩比较好,但他谈过的男朋友们鲜少有能和他一起打游戏的。
“哦那个,去年买的,你会玩吗?”时间不算太晚,齐宴明天没有课,加上八号风球可能要等到明天中午才会转为三号,他可以偷个小懒。
比起庄奕轩,齐宴不太爱出门,所以在家配置了不错的电脑设备和游戏机,还有画板画架,偶尔可以在家画画,客厅的几幅风景画皆出自他手。
他打开电视,掀起沙发床的床单,坐在沙发边,单手握着手柄选游戏。
“你玩双人游戏吗?”齐宴的ps5上也有几个时下流行的双人游戏,只是他也难找到游戏搭子,自从毕业那年和谈了几年的男朋友因为两人未来选择不同而和平分道扬镳后,他的情感也就一片空白。
“胡闹搬家吧,感觉比胡闹厨房好玩一点。”庄奕轩比齐宴还像这家的主人,踢了拖鞋往沙发里靠去,双腿伸直,几乎能踩到电视柜。
说起来胡闹系列的几个游戏,庄奕轩尤其对胡闹厨房有心理阴影,他是真真体会过什么是“分手厨房”,绝非虚名,他和前任两个人因为分工不均而闹过矛盾,虽然不是大的争吵,庄奕轩还是对此感到头疼。
“这个比胡闹厨房更考验合作,”齐宴应他的点开胡闹搬家,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有的要两个人一起搬,还要两个人向一个方向使劲儿。”
出乎意料的,两个人竟然只有第一把互相找了下手感,第二把开始便配合默契,该扔扔该甩甩,最后竟三星过了好几局。
时钟刚过十点半,按照齐宴的作息,他该上床酝酿睡意了,睡前看会儿书或者刷会儿YouTube,他不得不承认有的创新点和他睡前刷社媒还是有些许联系的。
庄奕轩帮着他收了手柄,关了电视,齐宴起身整理好床铺,又提醒他晚上睡觉要盖好被子,记得关灯。
齐宴关上卧室的门,隔着薄薄的墙板,听到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庄奕轩在铺床,然后是拉链拉开的声音,接着是很轻很轻的一声叹息。
齐宴躺在床上刷着手机,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客厅彻底安静了。他放下手机准备睡觉,起身去倒水,推开卧室门经过客厅的时候,借着走廊的微光看到沙发床上的庄奕轩。
他缩在被子里,蜷成很小的一团,和他一米九的身形完全不匹配,两只手攥着被角,拢到下巴底下,那两个玩偶被他挪到了枕头边,一左一右挨着。
齐宴端着水杯站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
他见过这种姿势。在他做临床实践的那一年里,有过几个来访的青少年,在安全的环境里放松下来以后,会不自觉地蜷缩成胎儿的姿态,心理学里称之为退行,是意识在身体上的表露,也是极度没有安全感的体现。
当然,一个成年人睡觉蜷起来不代表什么,很多人都这样,齐宴告诫自己不要过度解读。但白天那个拍着他肩膀让他去找邵海“擦屁股”的人,此刻抱着两只编织兔子蜷在他的沙发床上,好诡异的画面。
他没有多想,轻手轻脚走回卧室,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