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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庄奕轩 齐宴指尖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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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宴指尖摩挲了两下名片上的名字,又随手把那张名片塞进电脑包里,坐电梯回到办公室,他当然不会去找庄奕轩的麻烦,他是撞了一下鼻子,不是撞了一下脑子。
庄奕轩出生千禧年间,邵海是典型的60年代出生的男性,邵家兄弟姐妹一共四个,他排行老二,上有一个姐姐,下有两个弟弟,庄奕轩是邵海唯一的婚生子,随母姓。邵海靠庄家发家,庄蔓舒是不折不扣的红三代,家中长辈遍布政法系统和高校,到她这一代虽不如老一辈耀眼,根基犹在。邵海多少有些迷信,庄奕轩出生那年他正好升任南城大学工学院的书记,分管一个国重实验室,认为是儿子给他带了好运,对这个婚生子有求必应,极尽宠爱。
庄奕轩对于他妈妈能看上他爸感到十分不解,按照庄家当时的资源,介绍给她的适龄青年能从庄蔓舒长大的省委大院一号门排到三号门再在后面小门转个弯儿,而庄蔓舒女士对于以上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哥儿一个都没看上,偏偏和暑假出去实习的邵海相识相恋结婚生子。
庄奕轩双手插兜走在上课时间的C大校园里,他不太认路,又被C大各个教学楼的简写看得头痛,邵海的司机刚刚把他送到教育楼就匆忙去接开完会的邵海。邵海在半年前就通过了C大校董会获得任期五年的工程学院院长,任期从本月开始。
上个月他们一家三口就搬到港城,邵海在庄奕轩刚出生那会儿就以庄蔓舒的名义在港城买了一套公寓,如今也算是派上用场,可惜庄奕轩和邵海并不亲近,邵海一直很忙,平时晚上也常常加班或是应酬,再加上他除了学校内的职务还有校外的事情,在家的时间屈指可数。
庄奕轩的本科毕业于斯坦福的计算机系,他在美国出生,小时候在南城的美制国际学校小学毕业,而后庄蔓舒陪着他去了新加坡和美国读初中和高中,庄蔓舒一直申请外调,是以有机会陪伴庄奕轩上到大学。
庄奕轩顺着下坡路慢悠悠晃着,耳机里放着他喜欢的歌,邵海为了给他铺路,本科毕业先是读了MBA,去邵海的公司产品组实习了半年,庄奕轩虽然不喜欢邵海官场上那一套,可他没有拒绝送到嘴边的饼不放的道理,他不管邵海在外面玩得有多花,只要他姥姥姥爷在一天,那些个染了不同色护照的始终都是一群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邵海可以不顾他们的父子情分,但身居高位,他时刻要披着那张儒雅的狼皮。而庄蔓舒几十年来牢牢把握着邵海大多的产业,因此公司只能是庄奕轩的。
只是庄奕轩干了半年,主导了一两个项目,两年一度的评选结果出来了,邵海当选工程院院士,一时间朝他抛出橄榄枝的高校数不胜数,邵海在漫长的筛选中选择了C大合办的校长。
庄奕轩被勒令继续学业,便有了今天的模样,他申请了C大今年入学的博士,导师是工程院的年轻中流砥柱,团队发展正好,是邵海费了心思为他精挑细选的研究方向及导师。
庄奕轩的人生几乎被邵海一手包办,从幼儿园到大学,庄蔓舒的第一准则是“他喜欢”,邵海的首要原则是“实用性”,两人各执一词,庄蔓舒最终败下阵来,允许邵海对庄奕轩人生重要节点的把控。
于是培养出了一个矛盾体,庄奕轩在父母圈子里是“别人家的小孩”,成绩好,长得好看,智体美样样发展;可惜在庄奕轩看来,他的人生准则也只有三个字:爱咋咋。
邵海不允许庄奕轩参与任何有风险的运动,平日里去攀岩馆也会被制止,更何况庄奕轩刚成年就自己跑去泰国考了跳伞证,据说那个证考出来的当天邵海就停了他两张副卡,庄小爷也不在意,卖了几件衣柜里没穿过的潮牌和古着,拿着钱住青旅又去考了张潜水证。
诸如此类的事情自他上大学开始数不胜数,邵海忍无可忍,勒令他研究生和博士必须在他的眼皮底下完成,否则就直接进公司上班,以后每年只能和他们一起家庭旅行,其余想都别想。
庄奕轩按照齐宴指的路线找到ab1,邵海背着手在门口等他,看他双手插兜慢悠悠晃,几米开外就能看到他的脸色阴沉,庄奕轩也无所谓,迈着悠闲的步伐走到他面前,慢吞吞摘了耳机,鸭舌帽遮住他上半张脸,他“啧”了一声,扬了扬下巴。
“你还有空站这儿等我?你那套办公室政治不玩儿了?这会儿不是应该和你的新同事们打官腔么?”
他站直了身子,跟在邵海身后往里走,楼不大,两侧都是实验室,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机械臂在重复着抓取动作,是在做grasping的组在跑实验,机械臂末端装着六维力传感器,每一次抓取的力度和角度都被精确记录,反馈到控制算法里不断优化。隔壁实验室则是一排排的移动机器人底盘,有的在做SLAM建图测试,激光雷达嗡嗡旋转,在屏幕上实时生成周围环境的点云地图。邵海的办公室不在实验楼,想必他是带他熟悉环境。
“你妈就是这么教你和我说话的?”毕竟是身居高位几十年的人,压不住的威严。
庄奕轩本来只是想惹他生气,这下是被他讲出来的话触到逆鳞,登时就要炸。“你他妈还有脸提我妈?”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你那小秘书今天早上晃悠到我面前了,香水味太刺鼻了,闻着令人作呕,你最好早点处理干净,否则我这周回姥姥姥爷家,你知道的,我很喜欢和他们分享我的生活,事无巨细。”
庄奕轩发现他的第一个外遇是在他五岁的时候。
那时候他很小,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外遇,只知道那天邵海单独带他去了他很喜欢的乐园,就在他自己去坐过山车下来以后,在出口没看到邵海,他便在附近寻找,撞见他和一个年轻女人同吃一个冰激凌,邵海亲了那人的唇。印象里邵海在家的时候常常会拥抱亲吻庄蔓舒,有空的时候也会给庄奕轩讲故事。那个周末邵海破天荒没有送他上辅导班,没有逼他写数学英语题,还给他买了一整个后备箱的玩具。
庄奕轩真正意识到那是外遇是八岁的一个晚上,他在楼上睡觉,中途起夜听到楼下的争吵声,那是他有印象以来第一次听到庄蔓舒和邵海爆发那样激烈的争吵,玄关的花瓶碎了,住家阿姨在一旁劝阻,庄蔓舒一边叫嚷着庄奕轩听不太懂的词汇,一边捂着脸低泣,庄奕轩趴在楼梯口,看到一点画面,邵海的脸上有巴掌印,花瓶碎片上是b超单。
印象里庄蔓舒很少发脾气,更遑论近乎歇斯底里。那个晚上庄蔓舒的体面再也维持不住,保养得没有一丝皱纹的脸因情绪激动而泛红,她靠在住家阿姨身上捂着嘴哭得压抑,小小的庄奕轩趴在楼梯栏杆的转角,死死咬着嘴唇。
他那时就听说过他的同学间有父母离婚闹得沸沸扬扬,双方撕破脸的无休止争吵埋怨,最终分开得彻底,好似要此生不复相见,老死不相往来,而夹在中间的小孩子手足无措。
但庄奕轩很小就知道他的父母不会闹成这样,他们甚至不会离婚。
邵海的成就大半可以归功于他有一位背景在当地较为显赫的太太,像他这样的人最讲求一个体面,至少表面的和平是要维持的。所以在外人面前,邵海的婚戒从不离手,社交媒体的背景是全家福,庄奕轩三岁时候拍的那张,看清邵海的为人后庄奕轩就再懒得陪他演戏。
那天以后,邵海很自觉搬出庄蔓舒和庄奕轩的家,自己在同一个小区后面的公寓区租了一套房,后来庄奕轩偶然听说那外遇和私生子被他送到了悉尼安置,并且不许他们回国,年节也不行。
邵海哑火,终究还是吃下哑巴亏,狠狠瞪了满脸写着“你能拿我怎样”的庄奕轩一眼,领着他上到三楼,机器人实验室,庄奕轩不喜欢机械臂,他找了做机器人控制的导师让他套磁申请。
“你最好给我老实地在这儿读完书,毕业了我送你去美国做博后,中途不许给我生事,否则你手上的副卡就别想要了。”邵海在电梯里压低声音和他说,庄奕轩双手插兜,挑了挑眉,睨了他一眼。
“我妈又不是不赚钱,我又不是没有奖学金,而且你不才把你手里阿里斯的股份分了我10%?阿里斯是不给股东分红吗?”
庄奕轩手上三张副卡,两张邵海给的,其中一张是美国运通限额很高的百夫长卡,庄奕轩最常用,庄蔓舒也给了他一张她的副卡,以前每次他做出违背邵海的事情时,最先停掉的就是他手上那两张副卡,以此逼他就范。
“兔崽子,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你别忘了,你不姓邵。”邵海咬牙切齿,庄奕轩轻嗤一声。
“你看看你,这么多年每次都是这么几句,耳朵都要听出茧了。又如何呢,你的院士怎么来的你比我清楚多了吧,邵教授?”庄奕轩也不惯着他,这么些年天天和他敲竹杠,捅他心窝子的话他张口就来。
邵海的巴掌在落在他脸上之前电梯门开了,门外站着个年轻男人,约莫三十多岁,早就等在电梯门口,想必是专程来接待他们的,邵海的手掌只能落在庄奕轩肩头,用力捏了一下他的肩膀,“张教授,你的导师,叫人。”他迅速换上笑脸,两边介绍着,“庄奕轩,我儿子,他年轻不懂事,张教授多担待。”
老狗。庄奕轩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也挂上笑,单手摘了鸭舌帽,伸出右手。
“张老师你好,我是庄奕轩,还请老师日后多多关照。”
邵海在外人面前是慈祥和蔼不到六十岁的邵院士,庄奕轩则是聪明好学的学二代,因为他不和邵海姓,大多时候只要邵海不主动公布,极少人知道他就是邵海的儿子。
站在门外的男人是张铭谦,能进C大且不到40岁坐到教授职位,张铭谦手握多篇顶刊发表和多到快要数不清的专利项目。他领着庄奕轩穿过实验室,一边走一边介绍,三楼主要做移动机器人的运动规划和控制,隔壁是感知组,做视觉和多模态传感器融合,再往里是他们和医学院合作的手术机器人项目,目前已经拿到了两轮RGC的funding。庄奕轩安静听着,时不时会对他感兴趣的部分和他聊上几句。
“我在斯坦福做的本科毕业项目和自动化控制有关,用的是强化学习做移动机器人的路径规划,老师这边有什么相关的项目我可以参与吗?”庄奕轩不排斥做学术,相反对于他喜欢的领域他拥有极高的热情,“但我对经典控制理论的知识了解不多,PID调参那些我做过,但状态空间和最优控制这块儿还不够系统,我会去上学院里相关的课程补足这部分。”
这些年塞到张铭谦这里的关系户只多不少,像庄奕轩这样真的肯干的也不多,大多是挂个名,一周来一两天实验室都谢天谢地,更别谈文章发表和做实验,给他们选定几个好毕业的项目,再由组里的博后师兄师姐带着做出进步0.0001的成果,够写完毕业论文参加毕业答辩顺利送走这些大佛们。
"你能感兴趣真是太好了,我们现在有一个物流机器人的平台搭建,你感兴趣吗?主要是做仓储环境下多机器人的协同调度和避障,涉及到运动规划和分布式控制。感兴趣的话跟着珍妮弗做吧,她手上有这个项目的相关资料,你也可以自己读读论文。"张铭谦真是难得碰到一个自驱力强的,二话不说叫来他的博后,几个人寒暄一阵,入学第一天庄奕轩就获得了资料和工位。
这一场人情世故里,庄奕轩获得了学位,邵海获得了面子,张铭谦获得了新任领导的照拂,可谓三赢。
庄奕轩坐在新工位上翻了几篇珍妮弗发给他的论文,窗外天色渐暗,实验室的灯管嗡嗡作响,周围的博士生们陆续收拾离开。他摘了鸭舌帽搁在桌面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笔,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文献,却似乎没在读。
不知道过了多久,实验室只剩他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翻到庄蔓舒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终只发了一句:“妈,我到学校了,挺好的。”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往椅背靠去,闭上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白天那副吊儿郎当的气焰一丝不剩。实验室的白炽灯照着他安静的侧脸,和几个小时前在邵海面前那个寸步不让的庄奕轩判若两人。
手机亮了,庄蔓舒秒回:“好的宝贝,妈妈今天晚上给你炖排骨汤,早点回来。”
他盯着那行字愣了会儿神,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重新戴上鸭舌帽,站起来的时候又是那个双手插兜步伐散漫目中无人的庄奕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