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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朽木不可雕,良玉不可琢   “宋遇 ...

  •   “宋遇我们,今天竟然赚了三百块大洋!”她欣喜的入了账,盯着窗外的雪楞楞的望了半晌,“要是再赚个两三个月这一年的资金就不用多费劲了。”
      "宋遇……"她恍惚了神,满室凄清竟让她有些不习惯。
      可她从前不会这样。不知何时,她早已习惯了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扛:
      留洋海外时,那些乱糟糟的洋文根本一句也听不懂,纵使她英文再好,也丝毫影响不了她听不懂德语,曾一度患了失语症。班里就她一个华人面孔,又是个女人,因此没少遭白眼。可她才不会在乎这些,这些不友善的言论只会让她更加勤奋:勤奋到能利索的用洋人自己的语言怼得他们哑口无言。
      那些傲慢的家伙会在她上堂时说些什么诸如:"野蛮人不需要法律,只需要一个皇帝。"的混账话。她可不惯着,简单几句诘问便怼得那个叫威尔逊的外国佬哑口无言,羞愧得无地自容。心里别提有多畅快。
      她洗漱了一番,便沉沉进入梦乡。梦里:
      她站在苏州河边,对岸炮火连天,硝烟弥漫,时有战机盘桓,她无处可躲,无处可退,她望着对岸影影绰绰的人影竟不可控地流着泪,却不知为谁而流,河对岸她看不清任何一张脸,她想说活却声音含混,听不真切……
      她骤然惊醒,枕巾湿了一片。窗外雪光映进来。她没点灯,坐在黑暗里,直到鸡鸣。
      楚潇妤盯着黑眼圈,打着哈欠将这些天整理的报纸悉数交由今早聘请的说书先生,她并不想单纯卖点画册、售点布匹,说书先生替了她昨日的位置,便自顾自坐到铺子上空着的阁楼里。
      阁楼的角度同从前听曲的雅间视觉一模一样,她顿时心思活络起来,翻了几份报纸,刚动笔没多久,窗外动静不知何时已悄然噤了声……世界很静,静得能听到她的心跳声:又很闹腾,她听见了关外的阵阵马蹄,冲天的厮杀声,这闹腾声来自千百年前,也来自万里之外的大西北。
      "宁为战死鬼,不做亡国奴……"写到情感浓处,她竟落了泪,耐着性子写下去,愈写泪愈多,像决堤的江河般浩浩汤汤,淹没了脑海里仅存的理智……
      直到说书先生的醒木往桌上重重一敲,将沉溺在识海中的她拍上了岸。
      她往窗轩外一瞥,夜已深,手不知何时已经冻得没有一点知觉。
      泪在绢纸上晕开了墨,她盯着看了良久,竟透过早已干涸的墨迹失了神,仿佛透过这字迹斑驳的手稿嗅见了令人头晕脑胀、丧失理智的鲜血淋漓……
      她抹了泪,急促地踩着木质楼道咚咚作响,小跑着寻了辆黄包车,追星星,追月亮,朝西藏南路的大世界驶去。
      楚潇妤侧身穿过挨挨挤挤的人群,径直向楼上走去。
      "你们老板现在还在吗?"她气喘吁吁的,"我有很急很急的事要寻他。"
      "您稍等!"
      不多时,一位儒雅随和的男子引她进了门。檀木香裹挟着淡淡的梅香随着微风拂过,钻入她鼻子里。
      "这位女士,有何贵干?"
      "我想找您谈笔生意。"
      那人饶有趣味地扫视了一眼这个行为颇为有趣的女子,"抱歉,胭脂水粉的买卖,目前不在考虑的范畴。"
      "您误会了。"她大为吃惊地摇了摇头,将手里的手稿双手呈递在那人跟前,"这就是我要和您谈的买卖。您看过之后,再考虑要不要合作。"
      那人伸手接过,竟细细拜读了起来。流逝的一分一秒,在心脏跳动间有了刻度。她正襟危坐,像进京赶考的书生,渴求榜上有名,只是那些人为功名利禄,而她不同,她要的始终不过是一线生机。
      "这是姑娘亲笔?"那人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才华。"
      "先生谬赞,鄙人不过是实话实说。北边战事又起,透过报社的寥寥几语,不忍英雄埋骨疆场,无人缅怀。"
      "姑娘想如何合作?"那人挑了挑眉,为她斟茶,"姑娘的鼓词可以选择买断,也可以采用月底分红的形式,主要看姑娘怎么选。"
      "如果买断,您出多少?"她探了探口风,"分红又是如何分?"
      "买断至多三百大洋。分红三七分,你三我七。"
      见他倒是干脆利落,她也毫不拖沓:"成交!"她狡黠地溜圆了眼,"不过我得签署正式的合作合同,避免双方产生歧义,可成?"
      "当然!"那人拍了拍手,一份白纸黑字的合同已静静躺在紫檀木质地的茶几上。
      她细细阅读了上面的条条框框,又近乎职业地分析了合同格式,以及各种能让对方钻空子的漏洞,准确无误后才落了墨。
      ”楚律师,合作愉快!”他站起身来,长长伸了手,等待着另一个掌印落了章。
      她稍显狐疑,但还是率先握了手,才缓缓开了口,“先生认识我?”
      他并未直接正面回答,斟满了茶水,似有散客之意。见此,她不便多问,随便找了个补离了场。
      春寒料峭,穿过蜿蜒回环的廊道,瞥见堂下枯木不知何时已挂上绿。她心里好一阵感怀——终于熬过了那样一个磨人的隆冬,迎来全新的春日。
      堂下看客熙熙攘攘,将看台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张方桌竟能容下七八个人挨挨挤挤凑到一块,全都目不转睛望向同一个方向。
      只见帷幕一拉,好戏就绪……
      "离却了九鼎八宝连环帐,耳听得麦城外吴兵魏将,大小儿郎闹嚷嚷。旌旗招展人马广,站在城楼观四方。东南西北俱都是吴兵魏将,西城也有贼的营房。北门山势多雄壮,丛林密布狭道长。观罢了阵势心暗想,军兵厌战思故乡。将士疲乏难敌挡,城中只有三日粮。倒不如乘夜北门闯,失荆州走麦城愧对兄王!"
      茶盏里的茶水竟被这曲迷了神,一时间连热气也忘了散。堂下的人都屏息凝神,生怕漏了半句唱词。
      她倚着廊柱,将堂下的一静一动尽收眼底,嘴角含着笑。
      宋遇就落座在她对面的雅间,此刻他的眼里、心里,满是眼前这个果敢坚毅的奇女子。
      "铁汉也有柔情的时候?"他身侧的同僚斟满烈酒,碰了杯,杯口略低于他手中那一只,欠欠地开了口,"原来铁树也有开花的时候。"
      "何煊毅,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他嘴角噙着笑,丝毫没有被看透心思的恼怒。
      何煊毅循着目光望去,暖洋洋的灯光撒下满地清晖,连风也偏爱对岸那抹湘色。振翅高飞的梅花恰到好处地落在她鬓边,她却毫无察觉,看得入迷。
      “这位不会是救你性命的那个女子吧?”
      宋遇点了点头却没应声,只将手中茶杯转了半圈。那梅花落在她鬓边,牢牢印在他心上。
      "吾乃解良一武夫,蒙吾主以手足相待,安肯背义降敌国乎?城若破,有死而已。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身虽殒,名可垂于竹帛也。"
      堂下顿时响起电闪雷鸣般的掌声,满堂喝彩,连她也不例外。
      戏终是落了幕。宋遇的茶凉了,梅花还在她鬓边。他起身,没往她那边去,径直下了楼。何煊毅跟在后面,嘀咕:"朽木不可雕,良玉不可琢也。"
      她抬手拂去鬓边梅花,忽然望见对面雅间帘动,人影已杳。她捏着梅花,愣了一瞬,那花瓣上,似有茶香。
      堂下看客愈来愈多,她已无心于此,穿过回廊,径直下了楼,她往东去,他往西行,正巧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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