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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实业救国   天还未 ...

  •   天还未亮,楚潇妤便已整装待发。宋遇不知所踪,她独自先去了趟宝山路。
      瓦砾遍地,车夫的车过不了,楚潇妤停下车往里走,闸北的路坑坑洼洼,昨日才刚下过雪,残雪混着泥浆,没走几步便裹了一身泥泞。她抬眼望去,断壁残垣、瓦砾遍地,一眼望不到边。那些倾颓的墙体,有不少曾是书声琅琅的学校、机器轰鸣的工厂、炊烟袅袅的居民区。如今,不少学校断臂求生,迁往他处,复学遥遥无期;厂区受损最甚,约莫八百余家被夷为平地。老百姓的栖身之所,早就在炮火连天中化作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
      路旁,有人用毛竹或木棍弯成弓形,插入泥地,再覆上一层芦席、稻草或破布,搭成半人高的窝棚,仅容人爬进爬出,这便是家毁人亡的闸北百姓,遮风避雨的"家"。像这样的棚屋,遍布闸北各处,密密麻麻。
      路过一处满是弹孔的残桥,她驻足片刻。这里曾是十九路军与日军展开激烈巷战的战场,弹痕累累的桥身无声诉说着当年的血与火。将士们在此地浴血拼杀,死伤惨重,以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道防线。
      可比起枪林弹雨的惨烈,更让人心寒的,却是那一纸纸卖国求荣的条约。中国人的军队,竟不能驻扎在自己的领土上,这何其可笑,又何其悲怆。她望着桥下浑浊的河水,只觉一股怆然之气堵在胸口,久久难以平复。
      战后重建的效果并不显著,停战时是什么样,如今照样是什么样。无非就是通了车,无非就是部分工厂又恢复了正常运转。这桩桩件件,无能的国民政府又帮了什么?能帮什么?
      你若伸手向国民政府要战后重建的善款,他只会一味跟你哭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财政吃紧、国库空虚。可一提到打自己人、围剿苏区,那劲头却比谁都足,银子流水似的往外淌,眼睛都不眨一下。
      楚潇妤越想越觉得齿冷,胸口那股郁气翻涌而上,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出来:"去他娘的'攘外必先安内'!去他娘的围剿!"她狠狠啐了一口,仿佛要将这世道的不公与荒唐,连同那满脚的泥泞,一并吐个干净。

      等准备清点完画册运到铺子里,晌午已过。
      起初的反响并不热烈,楚潇妤计从心起,又跑遍各大报社,收集了一沓关于长城抗战的报道。她将布匹齐刷刷摆在铺子里,一匹布夹一份画册,秉承着有钱不挣王八蛋的原则,当然也备了单独售卖的画册。
      她正襟危坐,将报纸一份一份读了起来:
      "敌大批飞机轰炸古北口……汽车道前线复有日骑兵数百人向我阵地猛冲!"
      声音洪亮,不少人为此驻足。她心下大喜,便愈发情真意切。因为她知道,普通百姓都晓得长城边上打了仗,却不知英雄为何血洒疆场,不知前线是何等艰难险阻,不知咱们的英雄扛着砍刀就敢跟鬼子的钢铁洪流硬碰硬……
      垂垂暮矣的老人不知何时红了眼眶,血气方刚的青年学子心里不知何时埋下了投笔从戎的种子……她看在眼里,心也跟着起起伏伏。
      她读到"夺炮十八尊"处,忽然起身,将报纸高举过顶:"这就是咱中国人的志气!买布送画,不买也能听!"
      全场顿时沸腾起来。
      日落西山,布匹画册均已售罄,可她的心却更沉了。不知是忘乎所以读了太久,还是积压已久的郁气一股脑投射出来,那叫一个酣畅淋漓,那叫一个振奋人心。从前"实业报国"的想法浮于表面,如今已然烙下了"实业救国"的救世志向。
      街角阴影里,宋遇倚墙而立,手里捏着半包烟,没点。他看着她,忽然想起黄埔军校门口那副对联"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畏死勿入斯门。"
      原来这就是世界年轻时的样子。人民在各种各样的压迫下,在黑暗里活了太久,忘记了世界本源的样子。他恍然大悟:他并非是要效忠于某个具体的党派,而是要效忠于这个国家的人民。他的信仰,他为之卖命的执政党大抵是病了,他曾经说过,“我绝不会放弃党,我更不会抛弃党的党章——三民主义。”可如今看来,又剩了几分真,几分假。他九死一生带回的证据,到头来竟成了那些蛀虫饭的后谈资,什么“不自量力”,什么“蚍蜉撼树”的说辞他听过太多,他不在乎,哪怕,献出生命也毫不在乎。
      他将烟盒揣回兜里,整了整衣领,朝她走去。雪又落起来,落在他的发丝上,像一层霜。
      他默默递上一杯温水,坐在她身侧,静静听她述说着万里之外的刀光剑影。他痴痴望着她侧脸,竟生出了异样的情愫。
      直到嗓子疼得失了声,才罢了市,连呼吸都绞着疼。她哭了,却并非是屈服于嗓子深处的痛楚,而是失神于那一双双燃着烈焰的眼睛里。
      "真的好难,好难!"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他跟前失了态,竟是因为心牵着前方惨烈的战事。自此,宋遇打心眼里瞧得起这么个人:作为商人,她不像旁人那样盘剥劳苦大众;作为女人,她拥有自己独立的人格有撑起一片天的手腕;作为朋友,她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愈是如此,他更想她不那么扛事。感情就是这么奇怪:看到你忧心忡忡,我的心跟着揪紧;看到你喜极而泣,我便会同你一样流出幸福的眼泪;看到你独自肩负重若千钧的使命,我便愈想替你分担,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楚潇妤。"他忽然唤她全名,她抬头,撞见他眼底从未有过的柔软,"别什么都自己扛。"
      她拂去睫毛上的泪珠,转头便笑得情真意切:"有了这笔钱,我可以给我的工人的发工资了。"
      她将皮箱里的铜板一收,张罗着打了烊,才朝住处走去。
      "你不回公馆了?"他跟在她身后,顺势接过她手里的皮箱。
      "我在附近新租了个公寓,连你的住处也一并安排了,就住在我楼上。"
      "什么时候的事?"他不可置信的问,"我怎么不知道?"
      "就在昨日吃馄饨的楼上,我当律师的时候在那儿住了一年多。"
      "你还当过律师?"他吃惊地望着她,脑子却突兀地有些懊恼,显然是在懊恼自己对她过去一无所知。
      "对啊,不过我去年八月份就辞职了。"她稀松平常地谈论着这个困扰了她好几个月的抉择。
      "为什么辞了?"他继续追问,"律所大多是男的,你一定付出了不少的努力才站到那个位置,你真的甘心吗?。"
      "甘心又如何,不甘心又如何将,不属于我的无论如何把握都会从指缝溜走,况且这次是我选择不干了,是我不愿意淌这一塘浑水。"她话锋一转,“我倒是觉得接下家里的厂到也能历练一番,不比当律师差,虽然是辛苦了些,倒也落了个自在,”
      “所以这厂是你自己开的吗?那很厉害了。”宋遇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当然不是,我哪有这能耐,这厂原是我爷爷名下的产业,他年岁大了,力不从心,又不舍得几十年的心血付之一炬,我才接下了。"
      "你家就你一个孩子?"
      "这倒不是。大哥前些年去天津我不知是做什么的,二哥在战区任职这会估计在长城边上打仗,今年过年百分之白不回来了。幼弟去年去南京上学,所以只能我扛咯,不过没关系,我挺乐意的。"
      他不禁有些惋惜,惋惜她的能力竟无从施展。"我觉得你可以继续深耕这行。"
      "算了吧,我怕我自个儿年纪轻轻的被气死。"她重重叹了口气,"律所那些泥腿子人打心眼里瞧不上我,当然我也不是自怨自艾的人,毕竟狗咬你一口你能咬回去吗?。"
      宋遇朗声大笑,“楚潇妤,你这人说话好有趣,话糙理不糙。”
      “这个扯淡的世道,孔子来了孔子也得骂娘,能憋住的都是些闷葫芦。”她望着远处的高楼林立,摇了摇头,“纸醉金迷的的是上海,遍地废墟的也是上海,这个世道就是如此割裂。”她拢了拢裙摆,绕过水洼紫罗兰色的裙摆飘飘忽忽,活像一只翩跹的蝶儿,“所以你不需要为我自己的选择感到惋惜,如果你跟我经历了一样的事一定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雪融了一地水,她站在原地,等身后的人跟上,"少一些心高气傲,少一些自命不凡,属于你的兜兜转转仍在原地,等着你去探索,等着你去发现其中的美。"
      “那你现在算是是乐在其中了吧?”
      “当然。我很乐意接下这个前途一片黑暗的担子。”她望着路旁光秃秃的枝头,“你读过雨果的诗吗?”
      宋遇点了点头循着她的目光望去,“The trumpet of a prophecy! O Wind, If Winter comes,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把我当作你的号角,吹响预言! 哦,西风啊,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
      楚潇妤不可置信的望着他,“你也会说洋文?而且还是标准的伦敦腔,你也留过学?是美国还是英国。”
      “也?”宋遇惦着手里的钱箱,“这么说楚老板也是喝过洋墨水的人?”
      她点了点头,“我是民国十六年冬天留的洋,在德国海德堡大学主修政法专业。民国二十年回的国。你比我年长些,大抵入学的时间比我早,自然归国的时间也是会比我早上些年月的。”
      宋遇却摇了摇头,“我没留过洋。”
      楚潇妤甚是不解。“你洋文这么好,真是可惜了。”
      他却勾着唇,摇了摇头。他一句话也没说,她望着他那被风扬起的碎发,显然是会意了她的想法。
      "你今天很厉害,和说书先生不分伯仲。"他竟破天荒的夸起了她
      "那是你没见过真正的说书先生。"她笑得眉眼弯弯,"不过听你这么说,我顿时又有了主意。"
      "什么主意?"
      "我想请真正的说书先生来厂里,"她眼睛发亮,"把长城抗战的故事编成评书,工人下了工就能听。听多了,自然就懂了,咱们纺的每一尺布,都是给前线的底气。"她欢快地蹦跶着,顺溜地绕过水塘,"这样又能无意间提高工人们的生产积极性。我准备大干一场,整点资金在手头,毕竟这行还不知道要恶劣到什么时候。"
      宋遇脚步微顿。"请说书先生、编抗战故事,这法子好,但若被人告发'煽动工人',便是麻烦。"
      "放心!"她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好歹干过律师,《工厂法》什么的可是我的专业范畴,我心里有数。"
      他欣慰地扬着嘴角。"资金的事,"他沉吟道,"我可以帮你探探口风。军方有采购被服的渠道,若你的布达标我尽量帮你疏通疏通关系"
      "真的?"楚潇妤不可置信地盯着宋遇,"你人怎么这么好!"
      "就当是报答楚老板的救命之恩。"他会心一笑,心里也乐开了花——能帮到她,心里的石头竟松动了几分。这种异样令他很是错愕:
      从前他都是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不知为何这样的防线竟对楚潇妤毫无作用。是因为救命之恩吗?从前他遇到这样的情况,随便给点钱财便打发了。是因为友谊吗?显然还不足以让他做到这种地步……
      心里像是突然得了个不得了的答案,顿时羞红了脸。心里的小人却在疯狂辩驳着。
      狡辩小人:"我没有喜欢上她,只是在报恩而已!"
      实诚小人:"报恩需要看着她笑便跟着笑,她哭便跟着揪心窝子吗?"
      理智小人:"你给不了她未来。万一哪天被急召回前线,稍有不慎死在战场上……"
      心跳慢了半拍,冷汗顿时爬上额间。愈是不愿想,糟糕的念头愈在脑海中生了根,发了芽。
      雪落在后颈,他不禁打了个寒噤。
      "宋遇,你愣着干嘛?回家。"她朝他伸了伸手,沉甸甸的皮箱已悬挂在掌心。她有些愣神的看了一眼
      "我的伤好的差不多了,而且有公事傍身,这几日都要在公署忙,”
      "那好吧。"她垂眸,"我这段时间不出意外都住这儿,欢迎你随时来串门。"
      雪越下越紧,他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他没去公署,在街角抽完了那半包烟。
      雪落到肩头,沉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失魂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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