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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腐烂的躯壳 上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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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一别,楚潇妤就再也没见过宋遇,今年的年比往年更冷清几分,不出所料,兄弟姐妹都因为诸多不可抗的因素无法归家。
吃过年夜饭后,她陪同家里人出门听曲儿。
一家人落座在西厢房,正对着堂下的戏台,是个观戏的绝佳位置。台前的人挨挨挤挤,看到精彩处纷纷站起来大声叫嚷,锣鼓喧天,好一番盛景,竟比上次来时还闹腾。
"乖孙女,"爷爷冲她招了招手,"我们这些老头老太的就爱听点小曲,你们年轻人大抵是不太喜欢的,你要是想出去玩就去,不用管我们。"
楚潇妤心里一激灵,暗道:"要不说爷爷是老江湖呢,连这一丝异样都能察觉。"
"那我出去到处逛逛。"她摸索着将车钥匙递到阿爸手中,"阿娘,阿爷交给您啦?"
楚潇妤穿过回廊,选择从后门离场。走得太急,没注意脚下的台阶踩了空,与一道壮硕的人影撞了个满怀。
"你没事吧,楚小姐?"
她抬头一看,此人身着蓝灰色长衫,戴副圆框眼镜,儒雅极了,比平日西装革履的扮相多了几分亲和力。"是你?谢先生?"
谢冲点了点头,见楚潇妤站稳才松开她的手,"楚小姐每次来这里都是用跑的,果然是大忙人一枚。"
"不忙不忙,平时跑习惯了。"楚潇妤见谢冲也是步履匆匆,"咱们这些生意人哪有不忙的嘛,倒是谢先生风度依旧,先生是去谈买卖吗?"
"这倒不是,有东西落这里了,过来取一下。"
"那您先忙,改日再会。"楚潇妤正欲拜别,却被谢冲叫住。
"楚小姐,您有空吗?"
"看样子是有事同我商量,而且还是生意上的事,对吗?"楚潇妤不假思索道,"当然方便。"
"聪明!那我们去旁边那家咖啡馆聊。"
"行。"
咖啡馆并不远,走几步便到了。街道两旁各种大排档一字排开,鞭炮声不绝于耳,火药味夹杂着各种各样的味道飘满街巷,她一下就闻出了糖炒栗子的香气。
"Waiter, a menu, please."
服务员将菜单放到桌上,谢冲把菜单递到她手边,"楚小姐,您先点。"
楚潇妤接过菜单,扫了一眼,"A black coffee, no sugar."
"I'll have the same, three sugars, please."谢冲随即也点了餐,"And two chocolate cakes."
谢冲有些不可置信,"楚小姐竟能喝无糖咖啡,勇气可嘉。"
"谢先生谬赞。不过,我们现在可以谈正事了吗?"
"当然。我这次约你,是想聊聊你那首鼓词该怎么编曲。"
"这也是我能涉足的?"楚潇妤略感意外。
"没关系,我现在就是想问问你,你觉得这鼓词用三弦好,还是大鼓好?"谢冲怕她不懂这些乐器,又补充道,"三弦更平实一些,有点像评书先生,又带了些艺术韵味;大鼓则更雄浑,调子也更激昂。不知道你更偏向哪一种?"
"大鼓吧。"楚潇妤听完他的陈述,沉吟片刻,"毕竟唱的是北边的英雄事迹,理应用大鼓。"
她显然是有些受宠若惊的,忙又补充道:"我其实也只是随便写写,至于编曲什么的,你可以完全按照你的思路来,你来着手就行。毕竟你经验比我足,我这个外行干不来你们内行人的活。"
"楚小姐还是太谦虚了,这么好的鼓词上哪寻去。"谢冲舀了一勺糖放到咖啡杯里,慢慢搅拌着,"楚小姐是个爽快人,我喜欢。"
"谢先生也不赖。"楚潇妤笑了笑,却突然想起了一个之前一直想问的问题,"对了,你之前认识我?就是签合同那次,你叫我楚律师。"
"当然认识。"谢冲有些错愕,"你不认识我吗?我们是都是同一所学校的学生,我是商学院的。"
一提到这里两如同打开了话匣子,一直聊到教堂的钟声响了起来,才悻悻而归。
顺当的日子总是像缩头乌龟那样闭门不出,像手中松散的沙砾,弹指一息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塘沽停战协定》昨日签字,长城抗战正式结束!""熊斌代表委曲求全,日方条件一字未改!""冀东二十二县划为非武装区,华北门户洞开!"报童照常将各大报社的报纸放到铺子里,趟过泥水,渐渐隐去。
她攥着手中的举目四望,竟瞥见几道隐匿在人群中的形迹可疑的身影,顿感不妙,早早便歇了业。
她躺在公寓里的藤椅上有些昏昏欲睡,难得有喘息的机会,她在想,在复盘,这一年,是她这一生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因为良知,她不愿同流合污,差点命陨歹人之手;因为偏见,她不愿烂在淤泥里,放弃了曾引以为傲的事业;因为责任,她不得不挑起重担,重拾颓靡的家业,力挽狂澜,再造一番天地。
就像阿爹说的,楚家的女子,都是傲雪凌霜、独当一面的侠女心;楚家的男子,都是顶天立地、铁骨铮铮的英雄骨——谁也不比谁差。
她想飞得更高,看得更远。
苏州河在她身侧滔滔东去,窗外细雨绵绵,织成一张温柔的帘。她倚在藤椅上,听着水声与雨声交织,竟恬然自得地小憩起来。
大梦一场,仿佛又回到了民国十六年的上海,那个阴恻恻、血淋淋的雨季。
"我不是……我不是!你们抓错人了!"那人哆嗦着手,朝着眼前穿制服的人不停地磕头,泥水溅了满脸,"两位爷,我真不是!"
"老子管你是谁!"话音未落,枪栓已拉,保险弹开。两声闷响,子弹直直没入心窝。血汩汩涌出,融进脚下污浊的泥水里。那人向后仰倒,睁着眼,望着惨白的天空,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铅灰色的云。
这一日,楚家上下七八口人,皆屏息凝神,苦着脸。连平日最为和蔼的爷爷,也抄起半米多高的砍刀守在院门口。老人眼里布满血丝,杀意腾腾,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兽。
"爸!我不能……我不能让你们……"
这是楚潇妤长这么大,头一回见二叔哭。那个总是意气风发、儒雅温润、满口"主义"与"民族"的二叔,此刻却像个孩子般哽咽着:"他们要抓的是我。我不能连累咱们楚家。就让我出去吧,哪怕是死在外面,也比死在这里连累妻儿老小强。况且我的同志们,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啊……"
"我的儿啊!你看看你身后的妻儿老小!你忍心抛下吗?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爷爷握着砍刀的手抖了抖。雨水顺着花白的头发灌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那柄砍刀在雨幕里泛着冷光,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挣扎的蚯蚓。
他却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爸,您当年教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话……我记了一辈子。如今国将不国,家……又焉能独存?"
"我倒是希望你自私些,再自私些——自私到甭搭上自己的性命,甭理这些劳什子革命,你还年轻命不该绝。"
窸窸窣窣的枪声再度响起,二叔看了身后的一双儿女,又看了看面前的父兄,万千言语如鲠在喉。
爷爷阖了目,手里的刀却攥得更紧了,像要硬生生嵌进那木柄里去。他咬着牙,拧着眉,雨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是泪。
"滚!"一声暴喝,却哑在喉咙里,"都给我滚远点……老子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咚咚咚!"
三声响亮的磕头声,撞碎了雨幕。血混着泥水,从二叔额间一路淌到鼻尖,又滴落进青石缝里蓄着的浊水中,打了个旋儿,不见了踪迹。
二叔直起身,声音忽然静了,像一潭死水:
"作为儿子,没能给您老养老送终,是为一罪。作为丈夫,没能与贤妻相守一生,是为二罪。作为父亲,没能让幼子承欢膝下,是为三罪。此去泉台,再无归路。这三罪……儿子来世再赎。"
旋即攀了树,回望庭院一眼。纵身一跃,消失在簌簌的雨幕里。
枪声鹊起。
惊落了院里开得正艳的映山红。瓣子纷纷扬扬,红得像血,落在泥水里,转瞬便污了颜色。
她惊醒,藤椅轻晃。窗外雨还在下,苏州河还在流。
泪模糊了眼,她吃力地坐起身来,望着窗外渐白的拂晓,与倚靠在树枝上的人四目相对。她别过头去,显然还在气头上。
见她不为所动,他急切地往阳台边一跃,直愣愣地站在台上一动不动,活像一根木桩子。
她睨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道:"哟!宋长官改行当梁上君子了?"
见她搭了话,才挪步到她跟前,但仍一言不发,像一头倔强的驴,欲言又止。
"宋长官还真是公务繁忙。"她饮了茶,又给他斟了一杯。
他接过茶,瞥见她桌角那一摞市面正上吵得不可开交的报纸。
"卖国求荣,甘做走狗!"她狠狠啐了一口。他极少见她有这样的神情。
"没办法……"他踌躇道,终是不忍再说下去。
她将手上的茶盏往茶几上重重一搁:"这些清日分子还真是有着通天的‘本事’!"
宋遇猛地起身,一把捂住她的嘴。他咬着牙,声线压得极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当心隔墙有耳!"
"怎么?"楚潇妤一把挣开他的手,"这些人就对得起我们的四万万同胞吗?这么顺当的就把国卖了,九一八,一二八,再来现在的长城抗战,没有哪次是不卖国的。典型的别人在你头上撒尿,你还不敢吭声,还得好吃好喝的供好,这孙子当得真顺畅,到头来还要捂敢说真话的人的嘴,恶不恶心,气不气人。"
他欲言又止,压着声气“你疯了不成?”
她转过身,胸口起伏,连带着看宋遇的神情也是那样怒不可遏:"他□□,愧为一国领袖!本该联合各党各派,积极抗日,将鬼子赶出中国。他可倒好,"她冷笑一声,那笑里却藏着切齿的恨,"不仅让两广与南京互生嫌隙,抗日的路一拖再拖;看不见东北人民的苦难,反倒加速了对□□的荼毒。救亡图存的路上,他才是那个罪人,那个让东北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罪人。"
"你有没有想过!"宋遇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今日这番话,若是被旁人听了去,会落下多大的话柄?你,"他喉头滚动,声音陡然一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可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楚潇妤怔了怔。阳光从她肩头滑落,照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竟是某种近乎悲悯的哀伤“你去过闸北吗?去过那片满目疮痍的土地吗?”
“我当然见过。”
她摇了摇头,“那你就不该问我现在在做什么,不该质疑我郁积已久的愤怒。”她轻轻挣开他的手,"从前那个在孙总理手下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国民党。"她顿了顿,唇角牵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如今还剩几分从前的斗志?"
她掰了掰手指,那动作近乎天真:"从前那个扬言要救亡图存的新兴党派,早就被腐蚀透了。"她抬眼望向窗外,阳光晃眼,落在她消瘦的肩线上,"不过是一具腐烂的躯壳。"
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更衬得屋内死寂。宋遇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从反驳。她的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他这些年刻意回避的脓疮里,那个他曾以热血投奔的信仰,那个他在黄埔旗下宣誓效忠的党国,何时竟成了这般模样?
风穿堂而过,吹得枝头摇摇欲坠。两人相对无言,只剩彼此沉重的呼吸,和窗外那轮越发明晃晃的、近得不合时宜的日头。
"你说你这次遇刺,是为了调查军队里吃空饷一事,"楚潇妤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温度,"我告诉你,你就别白费力气了!"
"为什么?"
宋遇冷声冷气,怒发冲冠。他最恨的便是旁人轻飘飘一句话,便将他出生入死换来的努力碾作尘埃,连她也不例外。他猛地探手入怀,将一沓晕着暗红血迹的纸条狠狠拍到桌上,纸角被震得微微卷起,像一张张无声的控诉。
"这些都是他们犯罪的罪证!"他额角青筋暴起,眼底烧着一团不肯妥协的火,"只要移交到了上峰,自然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惩罚?"楚潇妤像是听到了一个滑稽至极的词,竟真的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就这?"
她俯身拾起那沓纸条,指尖轻轻掠过上面干涸的血迹,动作近乎温柔。她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火光映得她半边脸明明灭灭。
"宋遇,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纸上染的是你的血,可那些人的手上。"她抬眼直视他,眸中一片苍凉,"染的是整个前线战士的血。你以为上峰会为你主持公道?"
她将纸条往桌上一掷,那轻飘飘的纸片竟像有千钧之重。
"你若不信,"楚潇妤直起身,掸了掸衣襟上不存在的灰,语调轻飘飘的,却像钝刀子割肉,"我倒要看看。"她侧过脸,唇角一勾,那笑里竟有几分残忍的快意,"你手里的证据到底值几个钱,够不够那些人塞牙缝。"
话说得刻薄至极,像一记耳光甩在宋遇脸上。他僵在原地,紧紧攥着指节,却一个字也辩驳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