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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雪落无声,心跳有声      ...


  •   新年伊始,街头巷尾冷清极了,楚潇妤刚出楚公馆的门,就被报童的叫卖声攥住目光:
      "号外!号外!日本野心未已,喜峰口战况剧烈!"报童衣衫褴褛,光着脚一路小跑,卖力地喊着号子。
      "小孩,给我一份!"她迎面向报童走去,掏出两个铜板,换了份报纸。报童将铜板收入囊中,继续吆喝,光脚踩过泥泞,不一会便没了踪影。
      她草草扫过几行铅字,心头蓦地一沉,随即拿定了主意。扬手招了一辆黄包车,朝曹家渡的方向疾驰而去。
      楚潇妤紧紧攥着那份尚带着油墨气息的报纸,指节泛白。她还有些不太习惯——习惯这世道骤然的沉默与压抑。车篷外,上海的街景如流水般滑过,她沉思了半晌,终于恍然:为何今年的爱国游行如此寥落,如此沉寂。
      去年一二八,日军悍然进攻闸北,炮火撕裂了淞沪的夜空。上海各界群情激愤,工厂停工,学校罢课,无数青年学子怀着一腔热血亲赴南京,要求国民党当局对日宣战、出兵收复东北、惩办不抵抗将领。然而请愿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行至珍珠桥时,军警的枪声骤响,刺刀与棍棒如雨点般落下,当场死亡三十余人,鲜血染红了桥下的流水。那十几个被捕的学生,至今仍生死未卜。
      车夫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哒哒作响,她闭上眼,将报纸攥得更紧了,
      “他们何错之有,他们所说的所做的都是一个不失良心的中国人心里积压已久的心里话,社会各界都这样想,四万万中国人早就受够了被列强欺压的日子,我不信他们这些身居高位的人看不明白,说到底他□□、蒋家王朝骨子里流着旧军阀的血,这个政权在这个独裁的刽子手手里早就死的透透的,他们想要的是数之不尽的钱财,要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利,老百姓在他们眼中算个屁。”
      她该有怎样的信仰?她又敢有什么样的信仰?
      可比起信仰,她更想要这个国家好一点,再好一点:普通百姓不至于饿殍遍野,不至于在寒冬里倒毙于沟渠;爱国志士不至于连肺腑之言也不敢吐露,不至于走在街上还要提防冷枪暗箭;国家更不至于在他国凌辱下怒不得、打不得,像个被缚住手脚的囚徒,任人宰割。
      这个世界真是糟透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车停在厂房前,她许是想得太过投入,直到车夫出声催促,才恍然缓过神来。兜里摸出一把铜板,她也不细数,估摸着抓出十几枚塞进车夫粗糙的掌心里,便转身朝厂里快步跑去。

      "大家停停手里的活,听我说!"她抬手,全场噤声。
      "先帮忙清点库房存货,尽快!"见众人忙得热火朝天,她匆匆离了场,窝进楼上隔间写写画画,一直忙到深夜。天寒地冻的握笔的手早已冻僵,浑身止不住的发抖,出潇妤双手合十,往里呼了一口热气,摩擦双手回温了又继续写写画画,。
      “咚咚咚……”
      “进!”她扫了一眼进门的人影顿时眼前一亮“宋遇!你怎么来了?”
      宋遇将毯子往她身上一盖,“你家太无聊了,我都快发霉了。”好奇的打量了一番她手里的东西,“你这是什么?”
      她勾着唇,将手里厚厚一沓东西往宋遇跟前一挪,“这就是我想到的赚钱的法子。”
      “连环画?你还有这绝活?宋遇狐疑地看了看手里的连环画,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女子,"你不是卖纱布的吗?怎么改卖连环画了?"
      "谁跟你说我改行了?"楚潇妤将毯子往肩头一拢,"眼下抵制日货的势头正猛,可老百姓光喊口号没啥大用,治标不治本的,得让他们看得见、摸得着。"
      她抽出其中一本,翻到一页,画面上一个工人正将"完全国货"的印章盖在布匹上。
      "这是'华兴爱国布'连环画册,买我一匹布,送一本连环画。画里讲的是咱们中国人怎么穿自己的布、怎么支援前线打鬼子。"她眼睛发亮,"小孩缠着大人买,大人看了也受教育,一传十十传百,比登报纸便宜,比喊口号管用。"
      宋遇翻了翻,纸上油墨未干,画工虽糙,故事却分明:有长城抗战的大刀队,有工厂夜以继日纺纱的场景,最后一页印着"中国人穿中国布"几个大字。
      "你倒是会算计。"他嘴角微扬。
      "这哪能是算计呢?楚老板的这一招叫实业救国,寓教于乐。"楚潇妤得意地扬起下巴,"我打算先印个五千册,明日就让报童在街头派发,买布送画,不买也能看。宋长官,您说这法子如何?"
      “很好。”
      正值得意之时,肚子却突兀地咕咕叫起来。"忙得连饭都忘了吃!"她掀开毯子,将手里厚厚一沓小册子收入囊中,"我待会还得去趟印刷厂,你在这里等我就行。"
      "我陪你去。"
      "真的假的?"楚潇妤满脸惊奇,没想到这么个话都不愿意多搭几句的家伙竟然会主动请缨,"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骗你干什么?"他勾着唇,率先拉开门。他走在前头,楚潇妤跟在后面,比他多站了个台阶,却仍矮了大半个头。
      “五千册画册,可不是小数目。”楚潇妤思索半刻,“我急用,只有宝山路的商务印书馆能接下这个大单。”
      宋遇站在原地,见楚潇妤径直向前走去,连忙快步跟上,颇为不解,“你的车呢?”
      楚潇妤歪头一脸迷惑的盯着宋遇,“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有车了?”
      “你们当老板不就都是人手一辆吗?”
      楚潇妤见此人懵懵的竟然有些想笑,“原来确实是有的,只不过后面资金流有些捉襟见肘换成现钱了。”
      电车“叮铃叮”的停在两人跟前,待两人座稳便扬长而去,疾驰在街头巷尾。

      待谈妥了相关事宜,雪又簌簌地落起来,沾在随风飞舞的发丝间,凝在卷翘的睫毛上。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倏然化在掌心,倒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辛苦你陪我走这一趟,我请你吃东西如何?"她朝车夫挥了挥手,见他仍愣在原地,又折回来拽住他衣袖,一同挤进后座。

      顾伯伯的馄饨铺子生意红火,夜间的还有七八个食客在光顾。
      "顾伯伯,我又来了!"
      "哟,好久不见!楚律师。"顾伯伯放下手里的活,"这是您朋友?"
      "伯伯,我叫宋遇,是楚潇妤的朋友。"他勾着唇,落座在最左侧的椅子上。
      "宋遇,你要吃什么?"
      "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他双手交叠,望着地上半尺多厚的雪半晌挪不开眼。
      "来两份虾仁馄饨!"她从兜里掏出一大把铜板数了二十来个塞到顾老板手中,落座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宋遇,你看什么呢?"
      "童年。"
      她饶有趣味地沿着他的视线望去,"你小时候是雪堆?"
      "你才是雪堆!"他朗声大笑,显然被她逗乐了,"北方人对雪都有很深的感情。"
      "确实,东三省的雪确实很迷人,我虽然没去过,但是我看过老舍先生的《济南的冬天》。"心头一直挂有一个困扰楚潇妤多年的问题,今日终于可以问个明白,“你们北方的冬天是真的没有风声吗?
      他摇了摇头,"怎么可能!"他朝她比划着,"小时候,雪比这厚,能埋到腰。"
      "这么深?"她惊讶地跟着比划了一番,"可惜我没见过这么深的雪,什么时候……”话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吞了回去,生怕让宋遇想起不开心的事。
      但还是慢了半拍,空气骤然凝固,仿佛这漫天雪花触及了某个令所有人隐隐作痛的烙印。
      "我……"她结结巴巴道。
      他截住了她的小心翼翼。"小时候,家家户户都有六七个孩子,聚到一块儿就是一大群。不知谁先扔的雪球,霎时间全沸腾了,跑得快的,打完人就跑;跑得慢的、力气小的,逮着就是一顿活埋。"
      "那张作霖,张大帅是不是你的同乡?"她舀了一勺汤汁喝了一口,全身上下顿时暖烘烘的。
      "应该不算吧?他是奉天海城人,我是本溪人,八竿子打不着。"
      “那他真的是从马匪发家当上东三省保安总司令的吗?”
      “这哪能有假?不过:不得不说张作霖这人,确实很能把日本人当猴耍。”
      “哦?此话怎讲?”
      “你可知沈阳其实从前是叫奉天,之所以奉易名沈阳,其实是因为张大帅找日本人借了一大笔钱,刚借到钱便给奉天改了明,等日本人来要钱时,你猜大帅说了什么气死日本人的话?”
      “什么话?”
      宋遇打了个响指,清了清嗓子,“奉天欠你们的钱,你们没事来沈阳要鸡毛。”
      两人顿时笑的前仰后合。
      “听说那个时候东三省有自己的海军,奉天兵工厂更是厉害极了,年产六万余支枪,二十余万发炮弹,有这家底,怪不得能调停中原大战。”
      “这才哪跟哪……”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到开心处,他向顾老板买了壶上好的酒,畅快喝了起来……
      "这酒不烈,比不上我娘酿的高粱酒。"他明明伤心得不行,却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你这个南方妹子,没见过比人高半尺的高粱地,也没见过俺家乡肥沃的黑土地。高粱饭我以前连碰都不愿碰,吃着嫌苦。谁承想,如今想吃也没地儿去吃。"
      她看在眼里,却不忍戳破他的痛楚。默默替他斟满酒,"我虽没见过高粱地,但见过遍地饿殍。"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眨眼间化作一摊水,"不过,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她为也自己斟了一杯酒,正欲尝尝那烈火灼喉之感,却被他拦了下来,"这酒凉,当心着凉。"原来他都知道——连一个礼拜前她病了两日都记得。
      "可我就是想喝。"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顿时辣得嗓子如烈火灼烧。”这么难喝的东西是怎么喝得下的,真搞不懂你们这些无酒不欢的男人。”
      一杯温水悄然递到她指尖,"喝吧。"
      她捧着温水,没喝,只望着杯口袅袅热气。他也不再斟酒,只望着窗外雪越下越紧眸子幽深。
      "这打打杀杀的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谁知道呢?"风扬起他的碎发,遮住眉眼,看不真切他的神情。
      她忽然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雪。他僵了一瞬,没躲。

      "走吧,接下来还有得忙呢。"
      楚公馆太远,宋遇又饮了酒,两人便在附近客栈休整一晚。一室一厅,当即决定一人睡沙发,一人睡卧室。
      她进了卧室,和衣躺下,听着外间他辗转的声响。雪落无声,心跳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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