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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面冷心热 实业救国, ...

  •   “这人命真大,这都不死!”青年撇了撇嘴,被老师傅狠狠瞪了他一眼,“多嘴!”
      楚潇妤见此也不便久留,找了个借口便溜去后厨,寻了份茶点,悠然自得的在前厅吃了起来。
      庭院里的山茶开得酣,给满地清白缀上了独有的明媚,寒风掠过,带走了树杈子上的最后几片枯叶给树抹了个滑稽的光头。
      匆匆吃过午饭后,便急吼吼的跑到书房,将书房的书桌挪到墙角,又悄悄跑到库房抱了几床褥子随便铺了铺,三人合力,一人提着双腿,另外两人则一人提着一只手,尽量不不扯着好不容易缝合上的伤口。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以将那人放在木床上。
      “子弹取出来了,后面会反复高热,到时候你用湿毛巾或者酒精给他降温就行,再不济去药铺抓点治头疼脑热的药就行,大概晚上就会醒过来……”老郎中事无巨细的嘱托了一番,收拾桌上散乱的瓶瓶罐罐,匆匆离了场。
      独留楚潇妤与那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同处一室,场面竟些尴尬,她寻了几本账簿,又静悄悄的在墙角的书桌上照常记账、看报,时不时去探探那人的鼻息,喂了点水,又测了测那人的体温,
      "这人又有枪,又有匕首,还被人追杀,肯定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楚潇妤无奈地叹了口气。
      "估计又是什么被迫害的进步青年,被抓捕的地下党。"
      这种事对她来说和喝水一样常见。她当律师这些年。法庭上的“罪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危害民国罪"、"叛国罪",像批量印刷的封条,往那些年轻人嘴上贴。他们长相各异,穿的或是长衫或是短打,却有一处最为特别——他们的眼睛,她永远忘不了一个人的眼睛里是如何能看到坚定、视死如归精神气。
      她见过太多人在刑讯室里跪下,也见过更多人把碎牙和血吞进肚里。他们不怕死,或者说,他们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而活,每一次她私下翻阅那些被扣上"叛国"帽子的卷宗,逐字逐句揣摩他们的供词、传单、甚至只言片语的日记,都能触到同一个滚烫的内核:
      他们站在民族危亡的裂口上,以血肉为砖,试图堵住那道溃堤。
      所谓"危害民国",所谓"叛国",在这些卷宗面前根本站不住脚。可法庭从不审问真相,只审问立场。
      每当有新的人被冠以这种可笑的罪名,她只觉心头一冷,随即便是无穷无尽的良心难安,压得她夜不能寐……

      “咳咳。”一声急促的咳嗽声将陷入沉思的她拍醒过来。
      她将冰凉的手掌覆在那人额间——果然还是发烧了,随即寻了块方巾,蘸了水拧干,覆上那人的额头。
      那人猛然睁眼,死死拽住她的手腕,手劲大得像是硬生生要将她的胳膊肘拽断。
      "你有病吧?"楚潇妤也不甘示弱,一口咬在那人虎口处,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来。
      那人吃痛松开了楚潇妤的手腕,梦魇顿时醒了个大半。"你个疯子!”
      楚潇妤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啪啪!”两道利落的巴掌印在那人是脸颊上绽开花来。“你好好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是我救了你。”她低头一看,腕上淤青一片,睨了那人一眼,冷不丁甩出“恩将仇报!”
      “你救了我?”那人十分怀疑人生的打量着眼前这个脾气极为暴躁的女人,脸上像被猫挠一样火辣辣的疼。
      "不然呢?你就该庆幸我没一脚蹬到你伤口上,送你直接下去见阎王。"她双手环抱,睥睨着这个动弹不得的人,"你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追着杀。"
      “这个世道被追杀很稀奇吗?三个月前死在南京路的那个人不就是被人买命了吗?”
      问题抛到楚潇妤嘴边,她只觉一阵心虚。“确实,那我更不能让你住在我家了,连累我家里人你有几条命够赔的。”楚潇妤懊恼自己救了个烫手山芋,但又有些于心不忍换了翻说辞。“至少你得告诉我,你的名字,你的籍贯,你究竟是做什么的,不准撒谎,否则。”手掌在喉间一划。
      那人也懒得跟她废话,摸索了一番,才摸索出一本长官证,往楚潇妤面前一晃,封面明晃晃的拓印上“陆军军官学校”六个大字。
      楚潇妤随便翻了翻,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人,又看了看现在面前这个头发凌乱,下巴上满是胡茬的面孔,
      “宋遇,中将,”
      宋遇连忙从楚潇妤手中抢过证件,不耐烦道:“看够了吗”对上她的眼睛亮晶晶,人畜无害的眸子,心头一惊,这女人变脸比翻书还快,不知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你倒是有两下子,竟然能从我手里夺下我的配枪,莫不是练过?"他皮笑肉不笑,很是瘆人。
      她心里打着寒颤“这人记仇得很”。她虽然笑着,却实属心虚,却也迅速找了补,"没有的事,碰巧瞎猫碰上死耗子",惊觉自己又说了不合时宜的话,连忙捂了嘴。
      “谁是瞎猫,谁是死耗子?”乱蓬蓬的短发遮住了他的眸子,却能嗅到一股浓烈的火药味。
      “我是……我是死耗子。”她结结巴巴道,
      “那我就是瞎猫了?”他皮笑肉不笑的,楚潇妤心头一冷,心里默念道“感情这是道送命题”,两人僵持半晌,“这位小姐,我的配枪你有几个脑袋私藏的?”
      “这怎么能是私藏呢?”她兴许是天气太过严寒,打着趔趄,拉开书柜上的抽屉打开里面的匣子,将昨晚收缴的勃朗宁和匕首悉数奉上。
      子弹上膛,咔哒一声,直指她脑门。只要轻举妄动,便会了结了她的性命。"从实招来,你是什么人,做什么的!"
      "楚潇妤,二十一岁,华兴纺织厂的女老板。"
      枪口陡然一松,在指尖转了个圈,随即便被藏在枕头下。
      "我这个人疑心病重,在这里约法三章:第一,不要无故涉足这个房间;第二,不要动我的东西;第三,不该问的不要问。"
      "早知道昨晚一脚给他踹到胡同口去,省得这些个麻烦事",心里咬着牙,嘴上却滑溜得紧,"我懂了!"猫着腰便要灰溜溜地溜走。
      "有吃的吗?我饿了!"
      "大哥,大晚上上哪给你整吃的?把我当丫鬟使是吧?"上一秒还十分不服气,下一秒便憋了个坏主意,"得嘞,我这就去做,我这就去做。"咬牙切齿,悄悄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着,"吃个鬼!"
      "你说什么?"他头没抬,竟能将八步开外的嘀咕声听得清清楚楚,楚潇妤心头一惊“这人是属狗啊吧?”。
      "没……没什么!"随即便心虚地合上了门,径直朝小厨房走去。
      小厨房过于简陋,瞎捣鼓了半天,才做出一碗清汤寡水的面,卧了个蛋在上面,才显得不那么惨兮兮的。
      "将就吃吧!"她先将躺着的人扶起来,在他身后垫了两个枕头,又搬了张从前用来秉烛夜读的小书桌往床上一放。看着那碗清汤寡水激不起丝毫食欲,
      但那人却吃得很香,三两下便全吃进了肚子。她心虚地问了声,"好吃吗?"
      "不好吃,但勉强果腹尚可。"
      “……”
      他撂下筷子,试图靠自己挪动身躯平躺着,却疼得冷汗直流。
      "你别动,当心伤口裂开了!"她先端走桌上的空碗,又将小书桌往墙边一靠,才慢慢将枕头打横放着。那人靠在枕头上阖了目,脸色却惨白得紧。
      这人傲慢的紧,楚潇妤撇了撇嘴,极为不悦的关了灯、合上了书房的门。“有什么了不起的,在我哥那就是个新兵蛋子。”

      "管他呢!"她辗转反侧,"可要是死在这里更说不清楚了。"
      她摸着黑,悄悄打开了书房的门,冰凉的手掌覆上那人的额头,心下大惊,将方巾揉了揉,覆上那人的额头,后立刻将手收回。
      直到天蒙蒙亮,宋遇才退了烧,
      她将方巾拧干挂在衣架上才又缓缓合上了书房的门,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窝在被子里沉沉睡去……

      接连大半个月,楚潇妤都忙的抽不开身,不是在应酬就是在应酬的路上,白日里根本不会出现在家里,至于宋遇的吃食则是全权交由城隍庙那边熟络的摊贩老板帮忙送到卧房里根本无暇顾及,时不时还得去应邀参加什么同行公会,静静听着公会里的叔伯大吐苦水,她表面上稳重如山,实则心里跟苦瓜似的,每次应酬喝得有些微醺的时候,顺道捎上几份城隍庙的小吃,什么南翔小小笼馒头,桂花赤豆糖粥……暖烘烘的小吃下肚,这一天的坏心情直接一整个荡然无存。
      吃过宵夜后
      宋遇就静静躺在病床上,手里捧着报纸,楚潇妤在一旁入账,根本不会被这人扰乱思绪。
      楚潇妤尝试过与这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聊天啥的。
      她问一句,他便只答一句,跟木头桩子似的。
      譬如问他:“你是哪里人?”
      他便冷冰冰的回:“辽宁人。”
      楚潇妤在一旁喋喋不休的大吐苦水,他便在一旁有些敷衍的回一些诸如“嗯”,“哦”一类的语气词。
      无趣得紧,久而久之便不想理这个暮气沉沉的木头桩子。
      日子就是这样循环往复,宋遇也能渐渐能下地行走了,经过半月的相处两人也渐渐熟络起来,话也密了起来。
      "你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宋遇见她手里的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那是肯定啊,哪有人做买卖一直亏钱的……"楚潇妤重重的叹了口气。
      "亏钱就做其他门道的生意,及时止损不好吗?"他靠着身后竖起的枕头。
      "这可不成,"她摇了摇头,"你个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夫哪里会懂这其中的门道。"
      “你不说我怎么懂?”宋遇饶有兴致的看了她一眼,落座在藤椅上。
      "那我就简而言之。"楚潇妤搁下钢笔,双手交叠,正对着他,"日本人为了抢占市场,就算是亏本也要挤兑我们这些民营企业。"
      "也就是说,现在你们现在的不仅不赚钱还倒贴钱。"
      "对,就是这样!"她眉头紧蹙,"。"
      "那你挺惨的。"
      "岂止是惨,简直是惨到家了,天天想着法子拆东墙补西墙去名下的铺子里匀账,还欠了一屁股债。"她抱怨着,"现在这市场真没法混,同行工会的叔伯们的天天垮着个脸,我这小姑娘能有什么好法子。"她原本还对自己的想法有所保留,但还是决定一股脑说了出来——能帮忙自然再好不过,不能帮忙,多一个帮忙分析分析的人倒也不错。
      "你说?日本是不是想兵不血刃,发动经济战先重创国内的民生行业,反正据我所知,纺纱厂最惨,其次是面粉业,其他行业也不见得有多乐观,反正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勉强撑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政府才能有政策来帮忙稳固市场,或者联合各个银行给予资金上的帮扶。否则烂账一堆,银行烦我们也烦,日本人倒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赢得了大片的市场,然后又拿着我们的钱,打我们的人。"
      宋遇眉头紧锁"我知道了,你们的情况我可以帮帮忙探探口风。"
      "真的?你人也太好了吧?"这算是这些日子里听到的为数不多的好消息,她扬起唇角,"虽然你总是冷着个脸,但胜在心肠好。"
      见她夸得天花乱坠,连宋遇也控制不住地笑了笑。
      "你看,你笑起来整个人都亮堂了不少。"楚潇妤将手里的钢笔一收,合上账册,摊贩老板早早的就备好了饭食,一同吃过早饭后,楚潇妤照常收拾了一番,初雪消融,竟有些让人打寒颤,连忙裹了身厚实的妮子大衣,照常出了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面冷心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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