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妤”何其无辜 与宋遇相处 ...

  •   疾风呼啸,卷起了漫天的枯枝败叶。
      楚潇妤时而翻阅着一旁的报纸,时而又誊抄着什么,就这样忙忙碌碌到后半夜。
      “美国棉,太贵用不起,印度棉价不高,但是进口税高不划算,只能从国产棉下手了,国产棉的话,东北的棉花显然不能用,陕甘宁的太远了,运费不划算,江淮各处洪涝不断,不少棉农破了产,唯一可靠的供应链只能是汉江平原。”
      巷子里又隐隐约约冒出几声枪声,楚潇妤直起身,吹灭了桌案旁的烛火,搁下钢笔,死死盯着朝向巷子口的窗户。
      枪声似乎更近了几分,突然窗棂咯吱一声,还未等楚潇妤做出反应,那人抢先翻了一个跟头,冷冰冰的枪管已然抵上她的额头,
      “别说话!”
      脚步声渐远。
      她骤然屈膝,鞋尖精准踹向对方持枪手腕的尺骨突。那人痛哼,枪脱手后抛。她侧身抄接,黑洞洞的枪口已抵住他的心口,那人退后一步,她便向前逼近一步。
      "举起手来!"楚潇妤在他身上摸索着,搜出一把匕首,将匕首紧紧攥在手中。
      那人僵住,楞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我是……”。
      她挑眉,枪管下压半寸:"关我屁事。"语气冷冽,"三秒。从窗口原路退出去,否则,"她偏过头,瞥了眼地板上晕开的血迹,"我让你站着进来躺着出去。"
      那人喉结滚动,撑着窗框欲翻,杂乱的脚步正声悄然逼近。她忽然收枪,靴底猛踹其膝弯。那人闷哼栽倒,重重摔在地板上,昏死过去。
      血从那人肋下晕开,在地板上漫成暗色的湖泊。
      她盯着看了两秒,俯身探他颈脉。还活着。
      枪管尚有余温。她将匕首搁置在桌上,卸下弹匣,将枪与子弹分置两处,才走向门边锁上了门。蹑手蹑脚的跑到只留了半条缝的窗户边,拉长耳朵,半刻钟头那伙人的脚步声才渐渐散去,夜又归于沉寂。
      "这个节骨眼出去寻医,更是活腻歪了!"她小声嘀咕着。“但又不能真的见死不救。”
      纠结了半刻终于还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人拖上床榻。她动作娴熟地包扎伤口。那人昏沉中嘀嘀咕咕,她却一句也听不懂,眉头越皱越紧。
      "罢了,"她直起身,"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
      汲着拖鞋,她竖着耳朵,借虚掩的窗缝四处巡视一番。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只留下一声清脆的"咔哒"。不一会便提着一袋鼓鼓囊囊的药包,鬼鬼祟祟猫着腰合上卧室的门,人影倒映在墙上摇晃晃的。
      "将就吧,"她将药包搁在床头,"这个点能找到止血药就不错了。"
      等处理好一切,天已蒙蒙亮了。凳子还没捂热,她又急匆匆换了身行头,出了门。
      “去虹口!”车夫跑得飞快,溅起的泥浆打湿了巷子里的灰墙,一阵暴雨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要论这上海滩什么地方成分最复杂,虹口自然是当仁不让。日侨、俄商、苏北苦力、广东帮会,全挤在这一亩三分地里。
      楚潇妤在一处不起眼的破裁缝店前下了车。招牌褪了色,门缝里飘出樟脑与血腥混在一处的怪味儿。
      一个独眼的先生正在坐台前打着盹,头一点一点,像只啄米的鸡。一旁的小厮推搡了他一下:"师父,来活了。"
      老头睁开眼,那眼里没什么神采,只懒懒扫了来人一眼。
      小厮倒是个有眼力见的连忙上前问着眼前这来势匆匆的女人,“小姐要治什么病啊?”
      楚潇妤眼都没抬一下。“可治!”她指了指胸脯,做了个隔空取物的动作,小厮立刻会了意。“当然可以!”
      "你能治?"楚潇妤狐疑地盯着眼前这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可没这能耐。但是我师父有,"他朝外间努了努嘴,"不过嘛……"少年将拇指与无名指并拢,又用拇指摩挲着。
      楚潇妤立刻会意,从提包里掏出一沓纸币,少年却并未急着接过,将钱往楚潇妤怀中推了推。
      “先生这里可不收现钱。”他指了指楚潇妤腕上的镯子。“这个就行。”
      楚潇妤迟疑了一会,还是强忍着滴血的心,将镯子送了出去。生怕旁人突然来一句,懂不懂江湖规矩,然后一股脑将她丢了出去。不过说句实心话,这个价属实是良心价了。
      楚潇妤在前厅转了转。铺子虽然有些陈旧,但胜在衣服做得不错,长袍马褂、旗袍夹袄,应有尽有。她指尖掠过一排衣料,最终停在一匹鸦青色的软缎上,摩挲着那细腻的纹理。
      "感兴趣?"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她一激灵。她侧首,只见藤椅上斜倚着一个女人,绛紫色的旗袍裹着身段,在旁人身上穿不出这等韵味。那姿态慵懒至极,活像一只餍足的猫,连抬眼都嫌费力。
      "这身段,"女人上下打量她,目光像尺子在量布,"穿上咱们家的旗袍,一定俏极了。"她打了个哈欠欠,“咱们家的旗袍是正正经经的苏派旗袍,正好适合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楚潇妤打量着自己这一身行头,沾染了一抹淡淡的血腥味。她皱了皱眉,指尖无意识地在衣摆上蹭了蹭。
      "好,"她指向方才摩挲的那匹鸦青软缎,"我要这个料子的。"
      "不合适。"
      楚潇妤面露震色,还未来得及发问,便被那慵懒的声调截断。
      "鸦青色太暗了,"女人撑着藤椅扶手缓缓起身,绛紫色的旗袍在腰际轻轻一荡,"不适合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她随手指了指一旁的几匹料子,像在指点江山,"死气沉沉的。小姑娘穿什么暗色调,"她顿了顿,指尖掠过一排色谱,"雾霾蓝、香槟金、裸粉、缃色、黛蓝,这些全是是很适合你的颜色。"
      她不由分说,伸手将楚潇妤引到铜镜一侧,掌心在她肩头一按,将她摁进藤椅里。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
      随手拈起几匹料子,在她身前比划了两下。
      "你看看,"女人俯身,气息拂过她耳际,声音低得像在哄孩子,"这个料子,这个颜色,是不是很显白?"
      比划完了,女人将楚潇妤扶起,顺手抄起一旁的米尺。软尺绕上肩头,滑过腰际,在胯骨处轻轻一勒,她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尺子说话。
      "比例尚可,身形偏小,"她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得穿个洋行里的小高跟,垫垫气势。胯宽”尺头在楚潇妤腰侧拍了拍,"腰身收一收,倒显出曲线来。脖颈蛮长,"她直起身,指尖虚虚划过楚潇妤的锁骨,"不挑领形,全部都可以试一试。"
      楚潇妤听得真切,却更像是在听这女人自言自语。那些关于身体的评判,从她嘴里淌出来,不带半分狎昵。
      量完了,女人将软尺往柜台上一撂,目光在几匹料子上逡巡片刻,忽然定住。
      "你最适合雾霾蓝,"她拈起那匹灰蓝泛白的料子,往楚潇妤身前一比,"知识分子穿这个"她勾着红唇,眼尾微微上扬,"准没错。"
      那女人哼着小调在抽屉里翻找着,楚潇妤的心猛然泛起涟漪,这腔调,竟然是苏州评弹!
      “你是哪里人?”楚潇妤试探性的开口。
      “苏州人。”语调间竟有吴侬软语的糯性。
      “好巧,我也是。”楚潇妤的唇角挂着一抹明媚耀眼的笑。“我说呢,我看老板娘做旗袍这么熟络,铺里又清一色的苏派旗袍:滚边、盘扣、暗纹,针脚里藏着太湖水的秀气。"。”
      那老板娘翻找的手一顿,欣喜道:"看来是遇到行家了。"
      "不敢不敢,"楚潇妤摆摆手,"随便一个苏州人,都能把苏派旗袍的底蕴说得舌绽金莲。"她话锋一转,"对了,还没问您尊姓大名?"
      "我呀,"女人将抽屉轻轻推上,转过身来,绛紫色的旗袍在腰际一荡,"我叫柳惜音。"
      "起伏如叹,尾音轻扬,余韵悠长,"楚潇妤唇角微扬,"是个好名字。"
      "那你呢?"
      "楚潇妤,"她顿了顿,"南极潇湘的'潇',婕妤团扇苦、昭阳日影斜的'妤'。"她却忽然重重叹了口气,"什么都好,可我却偏偏不喜欢这个'妤'字。"
      柳惜音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想你是会错了意,"她倚着柜台,那只勾人心弦的眸子里竟有几分促狭,"不喜欢的从来不是字本身,而是字被赋予的精气神。你一提到'妤',是不是就联想到那些什么婕妤、妃嫔,"她捏着嗓子,学戏台上悲悲切切的腔调,"'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对啊?你怎么知道?"
      "其实啊,这'妤'字可大有来头。"柳惜音敛了神色,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个秘密,"汉代女官名,位比列侯,多含美好贤德之意。班婕妤之前,'妤'是官职,是才德。"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柜台,"女人凭本事挣来的位置,不是等着男人来'恩绝'的可怜虫。"
      楚潇妤一怔。
      "你倒说说,"柳惜音往前倾了倾,眸子了眼里异样的光"班婕妤辞辇避贤,那是她的选择;后来失宠被弃,那是汉成帝的昏聩。'妤'字何辜?要怪,只怪后世那些酸腐文人,非要把一个'妤'字,写成个只会哭哭啼啼的怨妇。"
      正当两人相谈甚欢时,一声清脆刻意的咳嗽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小姐,走吧!”,两人这才依依惜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