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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正中下怀 楚潇妤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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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簌簌的下个不停,落在枝头,天地间清白一片,让人心里冷冷的。
"咱们家的纺纱厂……今年一直是亏的?"楚潇妤指尖划过账册上一行行猩红的赤字,将整年的账目从头翻到尾,才真切触摸到这座大厦将倾时的震颤。亏,不是经营之失,而是命脉被人死死掐住了。
爷爷长叹一声,烟袋锅子在青石板上磕出沉闷的响:"自去年东北沦陷,不单是咱家,整个行当都叫人家掐住了七寸。进的多,出的少,满行业愁云惨雾。开春闸北那一仗,更是死的死、残的残……"他顿了顿,浑浊的眼底浮起一层灰败,"这行当,没几年活头了。"
楚潇妤却在那片灰败里,看见了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爷爷,"她合上账册,纸页发出清脆的"啪"声,"您说日本人为什么要掐咱们的命脉?"
"为赚钱呗,还能为什么?"
她摇头,鬓边一缕碎发随着动作轻晃:"不对。若真为求财,他们不必把棉纱价压得这般低,低到连他们自己都亏本的程度,他们是疯了不成?那简直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不是做生意,这是……"
"你觉得,"老爷子猛地瞪大眼,烟袋杆悬在半空,"他们是故意的?"
"是,但也不全是,若只为抢占市场,日后定价权在手,翻几番价钱,国内百姓没得选,咬碎牙也得买。可他们偏要赶尽杀绝不单单是抢占市场这么简单,他们没理由这样做。"
"那咱们转行做别的生意如何?尽量别淌这趟浑水。"
"不行!"她截断话头,“这个提议虽好,但是放眼我们能涉足的产业,几乎都是亏着本硬着头皮走的,所以这不是单单我们干纺纱业惨,同样举步维艰的行业也很多,全都是国外向国内倾销商品导致的,总是他们库存堆积成山,给他们个两年三年是肯定能过去的。”楚潇妤望着窗外飘飘忽忽的雪花,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了,“但是日本人的动机就很不单纯,证明要跟我们长期对打的产业一定是日本人的企业,日本人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亡我之心不死我们这些能勉强硬撑的企业就不要卖厂、卖设备,正中日本人下怀。"
“可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如果是从收益上来说,这个选择是没有好处的,三五年内是绝无可能实现收支平衡的,但如果是要从战略方面来想,日本人是不可能满足于东北那边的伪满洲政权,他一定会找契机南下,如何兵不血刃的赢下这一局,最高明的办法一定是搅浑中国的工业制造业,高端的有技术含量的工业,比如像金陵兵工厂那一类的他们一定不会涉足,但若是涉足纺织业的这匹小小的布,面粉业这一捧小小的面粉,一定是手拿把掐。”
“现下也只能保持观望态度了”老爷子无奈的摆了摆手,“倘若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呢?
"那就证明我猜对了。"她扬了扬手里满页标红的账目,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未来……注定是场硬仗。"她望向窗外,远处烟囱林立,却有大半不再冒烟,"上半年几乎半数停工,到如今十二月,仍有五分之一没能复工。往后,只会更难。"
"那眼下……"
"我还没想好对策,现在不能自乱阵脚,。"
“明年我会去一趟湖北,棉花的事我亲自去谈,尽量缩减预算,年前一切照常,年后家里的开支减半,大家都必须得做好过苦日子的准备。”
老爷子盯着她看了半晌,目光里的审视、迟疑,顷刻化作一声疲敝的笑:"行,潇潇是个有主意的。你来张罗。"
"我心里其实挺没底气的,要是到时候厂没保住,还得连累您老过苦日子。”
旱烟在烟斗里乎乎冒着烟,老爷子将烟灰斗在烟灰缸里,发出“咚咚”的声响,“你爷爷我不是那种没过过苦日子的人,我倒要看看东洋人葫芦里里卖的什么药。”
茶盏里的茶呼呼往外冒着热气,雪簌簌的下着,她站起身来,“爷爷,我去趟商会,看看大家都有些什么法子。”
"妈了个巴子,日本人这是上来就直接掀桌子的程度。"
"可不是嘛!光这个月就倒了三家棉纱厂,原料断了,资金链一崩,全完。"
会议厅里,七八个人横七竖八地挤着,个个耷拉着脑袋,脸上像是被谁用浓墨写了两个大字"完蛋"。
"操他祖宗的,小日本是真敢下死手!瞧瞧这行市,摆明了要活活逼死咱们!"
骂声、叹气声、拍桌子的声响混成一片,像一锅煮开了的烂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绝望的气泡。
而她始终垂着眼,缩在角落里最暗的一隅,仿佛与这满屋子的焦躁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那些叫苦声钻进耳朵,她只是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正中央坐着的中年男人同样一言不发。他苦着脸,但那苦里又藏着些别的,是盘算,还是认命?谁也看不透。他只是盯着桌上那盏将熄未熄的油灯。
“"荣会长,我们是真没辙了。"说话的人嗓子发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去年一年,日资吞了咱们五家厂子,连骨头渣都没吐。这会儿好了,吞并了还不收手,调转枪口继续挤兑咱们的市场份额——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荣会长眼都没抬。
他手里捏着一只紫砂小杯,杯沿磕在桌角,发出极轻的"叮"一声。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慢悠悠地挤出来:
"日本人逮着棉纱业杀,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是蓄谋,是恶斗,是,他顿了顿,抬眼扫过满屋的人,"经济宣战。"
"那怎么办?"
"等。"
"等死吗?"
左侧突然炸出一声闷响。张旺把烟蒂狠狠摁进烟灰缸,火星子溅起来,在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烫出一个小白点。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锐响。
"都在叫我们等!等到猴年马月?等到厂子全姓了'日',等到老婆孩子上街要饭?!"他唾沫星子飞溅,眼眶里烧着两团火,"孩子死了知道来奶了?棺材板盖上了才想起来哭丧?"
"张旺!你嘴巴放干净些!"
"干净?"张旺冷笑一声,脖子上的筋突突直跳,"我说的是实话!实话什么时候脏了?!"
"都给我闭嘴!"
茶杯磕在红木桌面上,"砰"的一声脆响,茶水溅出来,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渍。荣会长站起身,目光如刀,扫过堂下每一张脸。
"我就想问问你们"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骂了这半晌,问题解决了吗?"
堂下死寂。
方才还吵得沸反盈天的厢房,此刻连根针落地都能听见。有人张了张嘴,又讪讪闭上;有人低着头,盯着鞋尖上那点泥渍发呆;张旺别过脸去,腮帮子咬得鼓鼓的,却再没吭声。
荣会长缓缓落座,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声音沉下来,像暴雨前的闷雷:
"日本人怎么玩的,诸位不是瞎子,都看在眼里。先是死死掐住东三省的棉花。"他伸出一只手,五指收拢,做了个扼喉的动作,"咱们的原料命脉,断了。再利用关税协定、治外法权,把生产成本压到咱们的六成、五成,甚至更低。这不是做生意,这是经济剿杀"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背对着众人。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苏州河上的日资货轮正呜呜地拉着汽笛。
"破局的路,只有两条。”他掸了掸烟灰,吸了一口"他要么学我们荣氏,技术革新,设备换代,以质取胜"他抬起右手,食指竖起,"要么,转移市场,跳出上海、跳出沿海,往内地去,往日本人伸不了手的地方去。"
他放下手,目光缓缓扫过满屋的人,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始终低着头的身影上。
人群一哄而散,连带着她也被人群裹挟离场……
雪簌簌的下着,压弯了光秃秃的树干,时而有惊鸟略过,栖息在枝头,终究还是难以忍受春寒料峭,冻僵在枝头一动不动……
1932年的冬天太过凛冽,工人们拼死拼活连维持温饱都够呛,这一年不少纺纱厂老板负债累累,兵临崩溃……
“什么?你要把你的首饰全当了?”当铺伙计满脸震惊的望着眼前这个看上去并不像走投无路的女子。
“对!全当了!”左手环着手腕,右手旋转着准备取下右手上的镯子,“啪”一声往桌上一放“这个,可以换六百大洋,上好的羊脂玉,那一箱怎么着也是两千大洋的货,你还有的赚。”
伙计见此人不好糊弄,连忙朝内室大声叫嚷着,“掌柜的!有大买卖。”
掌柜的熟练的将箱子里的现货鉴析了一番,又将那镯子对着煤油灯仔仔细细瞧了一遍,旋即报了价,“箱子里的加上这只镯子,两千三百块大洋。”
“我那镯子成色这么好,就只值三百块大洋?”
掌柜的摆了摆手,“成色是好成色,但是这玉里有裂纹,大打折扣了,三百块大洋已经是公道价了,你上别家谁会出这价?”
楚潇妤不急着争论,况且总的来说她并不亏本,于是换了些现钱,将钱藏在泛白的皮箱里,才朝蜷缩在角落里车夫招了招手,雪块被车轮碾的咯吱作响,冷空气穿过鼻腔,刺挠的人嗓子发痛,脸也冻得青紫,她将围巾绕着下半张脸才有所缓和……
她寻了张还算平稳的木桌,踩在凳子上又移步到木桌上,尽可能看清每个角落的面孔……
“年关将至,今年在大家原有的工钱的基础上,一人两块大洋的红包,希望大家可以过个安稳年。”
她抬眸与一张张低声啜泣的面孔四目相对,鼻子一酸,红了眼眶,硬生生将泪憋了回去,才缓缓开口:
“但是我今天来并不是来博取大家的同情,无论如何厂里如何亏本都只是我的个人经营问题,今后的经营环境只会更加恶劣,我给大家发的不仅仅是生活费,更是以后能在恶劣的经营环境里相互扶持,厂倒了,大家的饭碗就没了……”
她伸手抹过眼角的湿润“大家要知道,我们织的不是一块简单的布,是民族危难时刻的底气,谁愿意当亡国奴,谁愿意像猪样一样任人宰割。”
"我们不想当亡国奴,我们不想再任人宰割了!"女孩们目光炯炯,脸颊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她们全都是江淮一带遭了水灾旱灾,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穷苦人家的孩子……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她们有如此血气并非是她楚潇妤说的话有多么慷慨激昂,而是她们同样饱受帝国主义压迫,运气不好的,被父母以十几二十块大洋卖给包工头,签下包身契,动辄被打被骂已是家常便饭。稍有不慎便会命丧在那些畜生手中,草席一裹,扔进乱葬岗,草草了事。风一吹,村口又会有人重蹈覆辙……
运气稍好的,自己来到上海这座远东大都市谋生,寻了份在纱厂或丝厂做挡车工、络纱工的活计,每月挣得十来块大洋,除去饭钱房租已所剩无几,但已经能够超越大部分的劳苦大众了。
她怔怔地望着堂下那一双双坚毅的目光,跳下有些摇摇晃晃的木桌,将皮箱搁置在方桌上。一人伏在名册上勾勾画画,一人分发着皮箱里的银元……
一直忙活到傍晚,才拖着疲惫的身躯,披风带雪地归了家。
街巷冷冷清清的,不见半分年关将至的喧闹。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灰暗的天幕沉沉地压下来。她望着飘飘忽忽的雪,心想:"缟素满天,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