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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自由婚恋 码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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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上吊杆起落,号子声此起彼伏。楚潇妤立在船舷边,一手扶着缆绳,一手握着货单,调度工人将成箱的绸缎搬上板车。江风裹挟着鱼腥与桐油味扑面而来,几只鸥鹭贴着桅杆掠过,又倏然扎进浑浊的江水里。
秋阳晒得人脊背发暖,倒是个好兆头。待日头偏西,这批货才整整齐齐入了库。楚潇妤清点完毕,又往厂里巡视去。
楚潇妤侧身倚在门框边,竖着耳朵听着堂里的动静。
"你是人,我是人。不分贫与富,不分尊与卑。同是中国人,人人该平等。"
读书声刚落,最角落的女工忽然举起手,指节还沾着机油的污迹:"先生,平等是个骗人的幌子。有人生来就是不愁吃穿的少爷小姐,我们累死累活干满十二个时辰,才勉强挣个温饱。"
教室里静了。楚潇妤直起身。
杨凌先生放下课本,花白的胡须随他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他并未动怒,反倒笑意更深了些:"在座诸位,都是我杨凌的学生。在这间屋子里,你们都有一个平等的身份"他顿了顿,"还记得我第一堂课讲了什么?"
"报名!"稀稀落落的回应。
"对,报名。"老先生踱到那女工身前,微微躬身,"你来时,报的是自己的姓名。不是谁的丫头,不是谁的雇工,是你自己的名姓,这,就是第一块平等。"老先生捋了捋胡须:"你叫胡小蝶,只叫胡小蝶,而非胡氏。从此以后,大家都只会称你的本名"他环视教室,目光在每个女工脸上停了一瞬,"这便是第二块平等。"
堂下更静了,几十双眼睛都望着杨老先生。
"孙文先生,生来就是要做少爷的人。"他顿了顿,胡须微微颤动,"可他偏不,他撂下他本应该过的好日子,投身革命,辛亥年间一声枪响,宣统皇帝垮了台。从那以后,女人不必缠足,男人不必留那猪尾巴似的辫子,全天下人不必见着谁便卑躬屈膝。”老先生打了个响指,”
胡小蝶低头望着自己那双因常年做工而皲裂的五指,并未因老先生这番话醍醐灌顶。
杨凌看出她眼底的困惑,又说道:"平等是虚的,但不会是假的,更不会是骗人的。"他轻轻敲着身前那张歪斜的木桌,"这个世道要追的平等,种类太多了:外国人与中国人不平等,穷人与富人不平等,女人与男人之间,更有上千年的账要算。"
他忽然停住,花白的胡须垂下来。半晌,他摆了摆手,那动作里没多少无奈,反倒带着一种认命的坦然:
"这些账,没个几十年、几百年,算不清。可总得有人起个头。"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堂下那些仰着的脸,"你们这一代人,就是起头的人。识字"他轻轻敲了敲歪斜的木桌,"就是能让你们站起来的本事。"
他声音陡然沉下去:
等平息了这些账目,咱们中国人就能堂堂正正地站起来——穷人能吃饱穿暖,女人能识字、做生意、做官。"他的目光落在胡小蝶裂口的袖口上,顿了顿,"和男人一样。"
楚潇妤将堂内的动静尽收眼底,唇角微微一扬,并不打算多做停留。她猫着腰闪入巷口,额角那道伤痕仍在隐隐作痛。她不愿让家里人挂心,拢了拢衣襟,旋即朝公寓的方向走去。
毛毛细雨落在发梢,像裹了一层薄霜。她照常在顾老板那儿吃了碗馄饨,便径直上了楼。洗漱一番,换了身干爽衣裳,坐在书桌旁,照常记账。
秋风掠过,掀飞了指头的雨珠,扬起层层薄雾。她望着窗外的树梢,此刻竟有些恍然,一晃自己接手家里的营生已经快一年了,大势所趋,她非但没有转亏为盈,甚至因此还变得负债累累,这一年当真是多事之秋,
她望着账册三那二三十万银元的亏空不禁有些发愁,“各大银行现如今也是自顾不暇,哪有空来管我们这些开纺纱厂的大窟窿。”今夜注定无眠,
解决了供货的问题,也只是踏出了第一步而已,长路漫漫,她所要解决的困境有一箩筐这么多。想到这儿不禁有些佩服家里的老爷子,她喃喃自语道“老爷子是个能人,白手起家可比固守江山可难得太多了。”在她的印象里老爷子总是那个家里最忙碌的人,常常大半个月不见踪影,现如今连她也成了那个大半个月难得见家里人一面的大忙人,如今自己也成了这样一个能遮风挡雨,独当一面的人。
愈想愈多,愈想愈杂。不出意外,今夜又选择秉烛夜读,睁着眼熬到天明。
她掏出一本新淘到的《中国经济改造》,细细品读起来。这一看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愈看愈痴迷,直到月换星移、日头当庭,仍乐此不疲,爱不释卷。
她阅读有个习惯:喜欢寻一张空白卷,遇到成堆的专业术语,便分散写到上面,再通过文章的描述,理清这些术语之间各种复杂的关系。常常因此烧脑得整宿整宿辗转难眠。
她提笔批注道:
"建立不了一个民主国家,就无法实现经济建设。农民不富裕,就无法促进消费能力,无法令工业品寻到销路。必须与那些有官僚背景的大买办割袍绝义,否则必然会走向帝国主义的道路,成为反面教材。"
类似这样的批注,不下二三十处。
关于人口问题,她总结道:
"诚然,本国人口基数大,增长率高,消费大、积累小。人均耕地少,粮食紧张。人口压力导致无法良好发展本国的重工业与轻工业。"
关于币制改革,楚潇妤只觉心头一震,心下大喜,批注道:
"现在的交易货币混乱不堪:银两、银元、铜钱并行,计量甚是繁琐,兑换比例五花八门。再加上部分区域并不流通统一货币,导致每次出行去不同的地方,都必须换算地方货币,很是麻烦。"
楚潇妤搁下钢笔,猛地一拍脑门:"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她汲着拖鞋,趿拉趿拉奔到脸盆架前,胡乱抹了把脸。抬眼一瞅座钟——还好,时辰还早。旋即从箱底翻出赴汉口前新裁的那袭玄色旗袍,丝绒料子贴着掌心滑过,凉津津、沉甸甸的。换上,对镜挽了个低垂的圆髻,乌发如云,唇上一点朱红,衬得肤色愈发瓷白。她退后半步,左右端详,只觉鬓边还少些点缀,便拈起那对珍珠发夹,斜斜别上。珠光温润,恰似一滴将坠未坠的露。
拎起坤包,踩上细高跟,咔哒一声,推门没入夜色里。
这个世道,做买卖和混名利场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谁还不是个戏子?台上笑一笑便能捞着的东西,犯得着低三下四去求?傻子才干。
一年未满,公会里的位子竟空了三成。席位稀了,她拣了个靠后的角落坐下,缩着肩膀,尽量不叫旁人瞧见。
"现在多难啊,借贷难得要上天,咱们这些没根没底的小老板,穷得当裤子咯。"
"岂止是小老板?"那人咂舌,比了个数,"听说荣老板的申新欠了一屁股债,拢共六七千万的窟窿,正急得跳脚呢。"
"李叔叔,赵伯伯,"楚潇妤见这两人咬耳朵,便凑过去,"那荣老板打算怎么办?这可不是小数目。"
"哎哟,楚侄女儿也在!"
"老李头,这叫什么话?人家楚侄女不出意外,往后几十年都在。"李叔稍胖,笑起来两颊有梨涡;赵伯伯精瘦,鬓角霜白,手里总盘着一串手钏。
"听说荣老板前阵子写信向政府讨钱……"说到这儿,赵伯脸一垮,不忍地摇了摇头。
"政府不拨吗?"楚潇妤追问。
"拨个屁。"
"那还愁个什么劲儿?"李叔急了。
"实业部那个陈公博,倒是说要拨个三百来万。"
"有总比没有好。"李叔长叹,"那可是三百万。换咱们这种泥腿子,人家正眼都不带瞧的。"
"好个鸟。"赵叔斜睨着他,"你老李头好歹混了二三十年,这些人打的什么鬼主意,你当真看不出来?"
"哦——明白了,姓陈的是不是想吞了荣老板的申新?"
"楚侄女脑子灵光。"赵伯压低嗓子,"确实是打的这个算盘。"
"啊?不能吧?申新卖了也得值个千八百万,这想得太美了吧?"李伯伯瞪着眼,"三百万干千八百万的买卖,把钱当冥币使呢?荣老板不得气炸?"
"这些当官的,有几个是好鸟?"赵伯伯把头一埋,声音压得跟蚊子似的,"说句不怕掉脑袋的话——宋家那头才是最大的耗子,国之蛀虫,暗地捞了多少油水,数都数不清咯。"
"您……您也太敢说了吧?"楚潇妤心头一紧,"上哪儿听来的?"
"我有个儿子在央行里当差,消息错不了。"一提儿子,赵伯伯便来了劲,"我这儿子,一表人才,喝过洋墨水的。前些年政府收回关税自主权那会儿,他可帮了不少忙,连上面派来的特派员都高看一眼……我看楚侄女就跟我家云铮特别登对儿。"
"得了吧,赵老头。"李叔把烟斗往缸里一磕,火星子溅起来,"人家年轻人现在讲究的是Freedom of marriage and love——晓得什么意思伐?我给你翻译翻译,这叫婚恋自由。"他往鞋底磕了磕烟灰,"就你家小子一表人才?楚家丫头还千金难寻呢。人家楚丫头不也去德国喝过洋墨水?再说,这个节骨眼上还能坐在这儿,跟咱们俩老棺材瓤子扯闲篇的,都不是善茬。要我说,是你家小子配不配得上人家。"
楚潇妤顿时有些尴尬,正想往后撤,却被赵伯伯叫住。
"楚丫头,你懂的多,有没有盘算过应对的法子?"
"我哪儿懂什么。"她讪讪一笑,"不过要我说,咱们这些干纱厂的、干面粉厂的,就该拧成一股绳,联名去政府请愿。政府犯不上眼睁睁看着咱们半死不活地吊着口气儿。再说了,那些开银行的——什么央行、农行,每年放出去的贷还少吗?全烂成坏账,不得给他们亏死?这些人精,能乐意?"
"有道理!"
"我看行!"
楚潇妤心里一阵宽慰。亏得自己这些年宽进窄出,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没年轻气盛瞎折腾。听着那六七千万的窟窿,她后脊梁直冒凉气,又替荣老板捏把汗。
果不其然,今儿听来的净是糟心事儿,没一桩好的。
不过荣老板确实精明,例会刚散,便撺掇着同行会的成员们联名请愿。她对此倒不意外,这法子她老早就在肚里盘算了,如今人家先一步动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