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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同流合污   "宋遇 ...

  •   "宋遇是吧?胆子不小,查账查到我头上了。"
      刘汝明一脚踹在宋遇肋骨上,疼得他闷哼一声,撞翻身后的弹药箱。铁皮箱子砸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中央军了不起啊?"刘汝明嗤笑着,皮靴碾过宋遇的手指,"跟老子的西北军比差远了。老子在喜峰口砍日本人脑袋的时候,你这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还是个新兵蛋子。"
      宋遇撑着墙壁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他慢条斯理地抚平卷宗褶皱:
      "刘汝明,暂编第二师师长。1933年1月至5月,虚报兵员两千四百名,克扣抚恤、倒卖军粮,共计六万三千银元。"
      刘汝明像是听到个空前绝后的笑话,捧腹大笑。
      "吃空饷?你要查就全部查!专挑软柿子捏么?宋哲元的西北军,阎锡山的晋绥军,李宗仁的桂军……"
      "1933年3月9日,喜峰口。"
      宋遇突然打断他。
      "日军进攻前六小时,你的副官马孝堂接了一通电话。来自天津日租界松岛街12号,'东亚同文书院'。三天后,赵登禹夜袭,你部按兵不动。"
      刘汝明的脸色变了。
      "那是……那是宋老总的意思。牺牲37师,保143师。"
      "宋哲元3月8日人在北平,3月9日才接到军令赴前线。"
      宋遇从怀中抽出电报抄件:"那通电话时,他还在□□居仁堂开会。刘师长,谁替你做的主?"
      库房死一般寂静。
      刘汝明后退一步,撞上身后的空弹药箱。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懂个屁。保存实力,这是……这是西北军的老规矩。冯老总当年。"
      库房铁门突然被推开,寒风卷着雪片灌入。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冯玉祥当年中原大战输得裤衩都不剩,也是保存实力的结果?"
      宋哲元站在门口,披着将校呢大衣,手里捏着一份泛黄的电报纸。他身后跟着四名佩枪卫兵,枪口垂向地面,却对准了库房里的每一个人。
      刘汝明的脸瞬间惨白:"宋……宋老总……"
      宋哲元没看他,径直走到宋遇面前,将那份电报拍在弹药箱上。
      "1933年3月8日,北平。日本华北驻屯军参谋长酒井隆约见我,提出三点:一、华北非武装化;二、二十九军撤至永定河以南;三、察哈尔交由日方'共管'。"
      宋遇瞳孔微缩。
      "我拒绝了。"宋哲元的异常声音平静,"但酒井隆告诉我,如果3月9日喜峰口出现'大捷',谈判桌上,我就有筹码。"
      他转向刘汝明,眼神陡然锋利:
      "那通电话,是我让孝堂接的。日军主攻37师防区,是我告诉酒井隆的。"
      刘汝明踉跄后退,撞翻了一排空弹药箱。
      "牺牲赵登禹的两千弟兄,换酒井隆在谈判桌上的'配合'。"宋哲元的声音开始发抖,"换《塘沽协定》里那一条:'二十九军暂留察哈尔'。"
      宋遇缓缓直起身,从贴身处取出一份公文,盖着"军事委员会"大印的委任状。
      "宋军长,"他第一次用了敬称,也是最后一次,"我是军委会点验组派来的。但点验组里……有复兴社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面如死灰的刘汝明:
      "戴处长让我查的,不是六万银元。是1933年3月9日,喜峰口阵地,日军进攻前六小时,谁通的风,谁报的讯,谁把两千弟兄的命,卖给了日本人。"
      宋哲元没有动。
      寒风从敞开的铁门灌入,卷着寒冬的雪,落在那份泛黄的电报上。
      "你查我?"宋哲元忽然笑了,笑得像刘汝明刚才那样难看,"小子,你他妈知道年初的华北是什么局面吗?"
      他一把扯开大衣,露出里面的旧军装,领口磨破,袖口有弹孔。
      "我宋哲元可以死,二十九军可以拼光。但拼光了,察哈尔就是第二个满洲国。拼光了,华北就没有一支中国军队。"
      他逼近宋遇,呼吸带着酒气:
      "那六万银元,刘汝明拿了三万给弟兄们补冬衣,两万存在天津,那是买命钱。买我自己的命。□□要我的脑袋,日本人要我的地盘,我宋哲元夹在中间,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宋遇面不改色,将委任状收回怀中:
      "宋军长,您留的后路当真是留的深谋远虑。"
      宋哲元的拳头终于挥出,却停在宋遇鼻尖前一寸,宋遇连眼都不带眨一下。
      库房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副官慌张闯入:"军长!南京急电!□□亲署。"
      宋哲元没有接电报。他看着宋遇,看着这个和自己同姓、却站在对立面的年轻人,忽然问:
      "你爹……是宋明远?天津麦加利银行那个宋明远?"
      宋遇第一次变了脸色。
      宋哲元大笑起来,笑声比刘汝明更癫狂,更绝望:
      "原来是你。原来那六万银元,存进了你爹的账房。宋遇,宋遇,你查来查去,查的是你自己家的钱!"
      宋遇没有回答。
      他想起三天前,在喜峰口阵地上,一个十七岁的士兵教他磨刀。那孩子叫李二柱,河南人,全家死在中原大战的流弹里。
      "长官,大刀队夜袭前,要喝一碗烧刀子,不然手抖。"二柱子把磨好的刀递给他,刀刃上有一道崩口,"这刀是冯老总发的,用了三年了,沾了不少日本鬼子的血呢。"
      宋遇摸过那把刀。刃口粗糙,像老树的皮。
      那天夜里,赵登禹的大刀队出发了。五百人,每人一把刀,两颗手榴弹,五发子弹。他们回来时,剩下一百七十三人。
      宋遇在尸体堆里找到他时,那孩子手里还攥着半块硬饼,欠刘师长三个月的军饷,发的代粮饼。
      而现在,宋哲元告诉他:那六万银元,存在他爹的账房里。
      他爹宋明远,天津麦加利银行的买办,那六万银元……
      宋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愈发不敢往深处想。
      那双手,在南京时握过钢笔,在点验组时拨过算盘,在喜峰口时摸过二柱子的刀。现在,它们沾着六万银元的铜臭,沾着两千弟兄的血,沾着一个他永远洗不净的耻辱。
      淌了这趟浑水,谁能置身事外?他不懂自己究竟在为谁买命。是为那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国民政府?还是为与这些乱七八糟的派系同流合污?他从未如此想过。
      作为流亡关外的东北人,他太懂什么是亡国奴,什么是丧家犬。
      他颓靡的走出这昏暗的库房,雪落到他肩头,这次没人为他抚去肩头的雪花,
      他将手里那张委任状抽出,揉皱,又撕了个粉碎。
      “"我不查了。这账,我算不清。”
      三天后,宋遇向南京发去密报:
      "刘汝明案经查,虚报兵员属实,但系战时补给困难所致。宋哲元军长忠心耿耿,29军士气可用。建议整顿而非撤换,以固华北防务。"
      南京那边的回复只有六个字:
      "识大体,堪大用。"
      他没准备回南京。辞去军委会点验组的职务,一身轻,也一身空。一时间不知去往何方。竟鬼使神差登上了去往上海的火车……
      他忽而想起楚潇妤对他说的那番话,当时只觉尖酸刻薄,一语成谶,他宋遇发掘的那些所谓的真相当真不值几个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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