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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戏子 开过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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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过例会后,荣老板竟叫住了楚潇妤。她心头一紧:"荣老先生,您找我?"
"侬勿要介紧张。"荣老板嘴角扯着一抹疲乏的浅笑,"听说这个主意,还是楚小姐想到的?"
"能帮到公会里的同行就行。这些年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我也是琢磨了许久,才想出这么些法子。"
"许久?"荣老板连连颔首,"楚小姐的时局敏锐度,倒是高。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先生谬赞。往后若有我帮得上忙的,一定当仁不让。"
"好,好得很。"一道人影突然蹿出与荣老先生低头耳语着。
等助理不再汇报完毕,楚潇妤才向荣先生作别。向廊庭深处走去。楼下正放着时兴多年的一首《桃花江》,留声机里的针头沙沙地磨着唱片,男女对唱的调子顺着楼梯缝儿飘上来:
"我听得人家说"
"说什么?"
"桃花江是美人窝,桃花千万朵呀,比不上美人多"
"不错呀!"
"果然不错。我每天踱到那桃花林里头坐,来来往往的我都看见过"
她脚步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牵了牵。这曲子都唱了六七年了,从舞厅到茶馆,从留声机到电台,靡靡之音灌了满耳朵,偏生听不腻似的。楼下那台唱机怕是又跳了针,"不错呀"三个字尾音打着颤,像有人掐着嗓子在笑。
十里洋场最不缺优雅矜贵的名媛,西装革履的绅士。然而在她眼里,这些人没什么两样——表面风光无限,衣冠楚楚,骨子里不过是一群戴着假面的戏子。
那些所谓的优雅名媛,不过是攀附权贵的菟丝花,金丝笼里养着的雀儿。糖衣炮弹一裹,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殊不知命如浮萍,聚散离合全由不得自己做主。今日珠光宝气,明日或许就沦为弃履,还沾沾自喜,可怜又可笑。
至于那些彬彬有礼的绅士,更是彻头彻尾的双面人。嘴上新思想、新风尚喊得震天响,一转身,骨子里淌的仍是地主老财的黑血。西装革履裹不住那股陈腐的腥气,道貌岸然之下,尽是令人作呕的算计与虚伪。
她站定在回廊上冷眼俯视这满场繁华,只觉得腻味透顶。
"想什么呢?"谢惊澜不知何时绕到她身后,勾着身子凑近她耳畔,温热气息强行将神游的她塞回这樽行动不便的躯壳里,"这是看上哪家儿郎了?看这么入神。"
"我是想不开,还是活够了,看上这么些表里不一的伪君子?"楚潇妤极为不悦地转身后退一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她直勾勾地盯着谢惊澜的眸子,他从未见过能从脑子冷到脚后跟的眼神,谢冲顿时后脊莫名发凉。他也没料到她会有这样大的反应——毕竟他这般同别的女人调笑,她们也只会娇嗔一句"谢少真坏",便红着脸往他怀里躲了。
可眼前这人,偏生不一样。
"这不过是个玩笑而已,你当我放屁就行。"
"那你这玩笑真够恶臭的。"她半分没惯着谢惊澜,唇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从前倒觉得你这人文质彬彬、温文尔雅,"她摇摇头,未尽的话语散在香槟与香水交织的空气里,她转身将谢惊澜晾在原地。
"我说,我没有恶意,你信吗?"她脚步一滞,背对着他。
"我信。"她不假思索道,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这种话我听过太多,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我没必要跟你怄气。"
谢惊澜不由得心头一震。原来有些潜移默化的话,竟无意间会恶意中伤别人,尽管这不是他的本意,事实就是他实打实的伤害了她。
"谢大少爷不必多想,我对你也绝无恶意。"楚潇妤将腕间那只手轻轻挣开,语气疏离却得体,"我也只是希望我们之间的合作,建立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毕竟我能做到,谢大少爷也一样能做到。"
"当然!"他几乎是立刻应下,生怕慢了一分便错失什么。他当然不想失去这么个可靠的合作伙伴,这些日子在她的运作下,他实打实分到了红利。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友商,她都是不可或缺的那个部分。
"合作愉快。"
楚潇妤将手里的香槟往前一递,杯壁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体面的浅笑,像一张描摹精致的面具,恰到好处地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至少现在,她需要这个男人的人脉,需要他介绍的资源。无论是军方的还是政方的,都是她想加入上海商会的筹码。
至于其他……她并不在乎。
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偌大个十里洋场,谁是恶狼,谁是绵羊,犹未可知。左右不过是些念唱作打的戏子,连她也不例外。
"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了。"楚潇妤搁下酒杯,琥珀色的残液在杯底晃了晃,像她眼底那点未凉透的清醒。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远去。那袭背影挺直,像一株长在在荆棘里的花,美则美矣,却带着刺。
"什么人竟然能入得了谢大少爷的法眼?"
那人往楚潇妤离去的方向轻轻一瞥,眼底的不屑转瞬即逝,又顺当地挽上谢冲的胳膊肘,嗓音甜腻得像融化的蜜糖:"谢大少今日可有雅兴,小酌一杯?"
谢惊澜将胳膊往外一抽,没再看她一眼,只落寞地向楼下走去,将身后的女子生生晾在原地。
"谢惊澜!"孙清卿的声音陡然尖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可是你未婚妻!"
"那又怎样?"他的脚步一滞,却未回头,声音冷得像檐角将坠未坠的雨珠,"孙清卿,你左右不过是我爹我娘强塞给我的累赘。我早就说了,"他侧过半张脸,轮廓在昏暗中锋利如刀,"我跟你没戏。"
"你……"
孙清卿受够了。这热脸贴冷屁股的日子,她竟过了三年。三年里她装聋作哑,笑盈盈地替他周旋于各府太太之间,笑盈盈地收下那些或怜悯或讥讽的目光。到如今,连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都比她值得他驻足。
她冷笑着:"我原以为你只是性子冷淡了些。"未尽的话语连同她的尊严被碾碎在齿间,混着血腥味强咽下去。罢了,罢了。
"从今往后,"她一字一顿,像在与什么诀别,"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身后高跟鞋的声音决绝而去,踩碎了满地灯影。身后高跟鞋的声音决绝而去,这十里洋场的秋雨,竟比往年来得更早了些。
楚潇妤刚走出百乐门,一道急促的影子从她身侧一闪而过。
"她好像在哭。"
这念头一闪,她脚步已先一步迎了上去。在上海滩讨生活的女子,若非遇到天大的难事,是绝不会在人前哭哭啼啼的。她在坤包里拽出一块方巾,往那人手里一递,转身正要离去,却被一把拽住手腕。
"你不要脸!勾搭我家男人!"
楚潇妤大惊失色:"我?勾搭你家男人?"她环抱双臂,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泣不成声的女人,眉心微蹙,"我都不认识你家男人,你莫不是凭空污蔑人不成?"
"那谢惊澜还那样看着你!"孙清卿歇斯底里,眼眶通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你们俩若是情投意合,我让位!让位总行了吧!"
"谢惊澜?我勾搭他?"楚潇妤心里炸开一道晴天霹雳,"这位小姐,"她声音清冷,压得极低,"我与谢先生不过是合作关系,从未逾矩。"
孙卿清闻言,哭得更凶了。
楚潇妤顿时没了主意:"你别哭啊,咱们之间当真有天大的误会。"她急着要解这无妄之灾,话未说完——
"误会?"孙卿清陡然拔高了嗓子,歇斯底里,"全上海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她早就忘了自己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她爱谢惊澜,这大抵就是爱吧?作为孙家养女,只有跟谢惊澜喜结连理,她才能不被人叫做"废物"。
"我说姐妹儿,"楚潇妤环抱双臂,"为这么个男人,不值当。他能这样对你,就是不在乎你、不爱你。"她顿了顿,"现在是民国,提倡新女性——能造就一番事业的那种。"
"我……"
"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只有必须嫁给谢惊澜这一条路呢?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所以没立场评判你们之间的事。"
孙卿清盯着她的眸子看了良久。眼前这人坦荡得可怕,哪怕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地污蔑她,她也只是冷静地解释今日的无妄之灾。此刻不禁鼻头一酸,"抱歉,小姐,是我误会你了。"
"不打紧,你想开就行,什么值得的只有你自己清楚,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就此别过。"楚潇妤轻轻拍着她的肩,眼底拂过一丝哀伤,终归一句话也没说,转身没入夜色里。
这几个月,楚潇妤一直在刻意躲着谢惊澜。
西风凛冽,巷口昏黄,她走得有些仓皇,心里惴惴不安的。"你在躲我?"
谢惊澜站在拐角处,声音同今日的天气一般,阴恻恻的。
"我为什么要躲着你?"
"孙卿清那天同你说了什么?"
"你无权过问。"她目光冷冽,"你做了什么,心里有数,难不成还要我来说些让彼此下不来台的话?"
"我跟她绝无可能,"他上前一步,"难道你还不懂我的心意?我是真心爱慕你的。"
"爱慕?谢先生真会说笑。"她往后退了半步,"我与谢先生之间,只是纯粹的合作关系。"
谢惊澜嗤笑一声,"左右不过是因为孙卿清横在我俩之间。你不过是碍于道德底线罢了,我随时可以和她撇清关系。"
"……"楚潇妤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就算没有孙卿清你我之间也永远只会是普通朋友,我也不懂我究竟是如何让您产生这种错觉的。"
言罢,她头也不回地向弄堂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