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高攀不起 额头上 ...
-
额头上的伤口仍隐隐作痛,每眨一下眼,都怕那层薄痂突然裂开。碘酒渗进伤痕,像无数细针在皮肉里翻搅,疼得人不由得咬紧牙关。
她瞥了一眼病房外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漫不经心道:"看够了吗?"
"这位小姐,我想你是误会了。"
见楚潇妤不予理睬,他自讨没趣地闭了嘴,却仍静静立在原地。
绷带缠绕额间,惨惨兮兮的,倒像是去奔丧的行头。她眉头紧蹙,拎起包便扬长而去。那人却腆着脸,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到巷子口,她停下脚步:"这样跟着我有意思吗?”
"我们是诚心要同你合作的。"
"诚心合作?"楚潇妤冷笑一声,抬手点了点额间的绷带,"这便是你们的诚意?跟你们合作,还真费脑子。"
她拔腿便走,将那叫小德的跑街先生晾在原地,半晌没醒过神来。
谁承想,巷角早立了个人。
"楚老板,"刘三爷斜倚着灰墙,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借一步说话?"
茶馆就是刘三爷挑的,小德斟上茶,垂手退出去,将雅间的门轻轻合拢。雨声潺潺,反把这间小室衬得愈发寂了。
"三爷找我有何贵干?"楚潇妤浅抿一口,"生意上的事,恕不奉陪。我这小本经营,高攀不起刘三爷的买卖。"
她侧首望向窗外。楼阁栉比,飞檐上挂着雨丝,像一幅洇湿的水墨。
"说白了,贵地落到今日这步田地,全是咎由自取。"她转回脸,神色淡漠,"我楚潇妤不一定非在汉口做这单生意。西安去得,山西也去得,天下之大,哪里不是发财的地方?犯不着上赶着给您赔笑脸。"
"话是如此,您不得不跟我们做这笔买卖!"
他坐得笔直,气势却隐隐透着虚张声势的急切。
"你大可去西北边陲,去做那些个赔本买卖。"他嘴角高高扬起,露出一个算定了输赢的笑,"老哥跟你交个底,汉口城里,七成的行栈被日本人把持。他们不跟你这样的做买卖,只有我供得起你要的货。于情于理,你就是应该和我们做这买卖。"
字字句句,皆是事实。
楚潇妤却纹丝不动。她倚着椅背,像在听,又像在等他说完,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倦怠的兴致,叫人完全琢磨不透她究竟在盘算什么,
她打量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刘三爷当真是有些本末倒置了呢,当真是我们华兴上赶着要跟刘三爷做买卖吗?我倒不见得。”
刘三爷心里咯噔一下,却仍面不改色。
"华兴又能强到哪去呢?还不是强弩之末。"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撞在雨幕上,碎成几分虚张声势的响亮,"连申新都债台高筑,你们华兴,未必好得到哪去!"
楚潇妤听着,嘴角微微一动,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华兴再怎么亏损,"她放下茶盏,瓷底落桌,一声清脆的定音,"也断然不会像申新那样,欠着几百万几千万的烂账。该借的贷,我早借好了;就算什么都不干,华兴照样能挺两年三年。"
她抬眼,直直钉在刘三爷脸上。
"而刘老板您就不一样了,您那些现货,不都全压在仓库里么?眼下正是梅雨季,再等个十天八天"唇角那抹笑终于漾开,却凉得骇人,"您就该亏得血本无归了。
刘三爷脸上的笑僵了半晌,终于像梅雨天的墙皮,一点点剥落下来。
"什么都逃不过楚老板的眼睛。"他干笑两声,肩背那弓弦似的紧绷倏然松了,整个人陷进椅背里,"现货八百担,您办的手续我都清点过,随时可以调货。"
他端起凉透的茶,又放下,指腹摩挲着杯沿。
"不过老哥就一个要求,"他抬眼,那目光里先前盛气凌人的东西全散了,只剩一个生意人走投无路时的恳切,"别让老哥折本就行。"
刘三爷冲楚潇妤比划了个手势,又猛地一收,像攥住什么紧要的东西。
"二十五一担,"他盯着她,"不能再少了。"
楚潇妤没应声,只将茶盏往桌心推了推,瓷底刮过木纹,一声短促的锐响。
"我得验验货,"她说,"值不值这个价,我可不好说。"
刘三爷嘴角抽了抽,那笑里掺着几分肉疼,"货是顶顶的好货,"他拍着胸脯,"您自己去看。"
"我明日亲自去验货。"她起身,"天色已晚,黑灯瞎火的,看不出什么名堂。"
她头也不回地出了雅间,只丢下一句:"刘老板,多多保重。"
声音落在空旷的廊道里。不急不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随即一阵黄包车的铜铃响,扬长而去。
翌日清晨,楚潇妤赶到刘老板的行栈时,刘三爷早已候在阶下。
他眼下挂着两团青黑,像一夜未眠,却仍堆着笑迎上来:"楚老板,里边请。这些货您亲自验,满意了再签字画押。"
她随手拈起一撮,在指间捻了捻,又凑到鼻端闻了闻,眉头微蹙。
"有股子霉味儿。"她松了手,棉絮簌簌落回麻袋,"一口价,二十四。"
刘三爷脸上的肉抖了抖,竟有些欲哭无泪:"您多少添点吧?我手底下还有一堆弟兄等着吃饭呢。"
"三年长契,"她嘴角高高扬起,"你手底下的弟兄,饿不死的。"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满仓堆叠的麻袋,又落回刘三爷脸上。
"你放心,这笔买卖,你不亏。"
"二十四就二十四,"刘三爷从牙缝里挤出声笑,"就当交个朋友。"
他冲楚潇妤招了招手,那手势虚飘飘的,像掸去袖口的灰。两人相继伏下身,签了字,拇指蘸了印泥,一前一后摁下手印。
楚潇妤直起身,将契约折好收进袖中。
"放心跟我做生意,亏不了。三年长契,您不亏。"
好在刘老板是个实诚人,清货、运货的活计,只要手续齐全,他一手操办。楚潇妤当天夜里便跳上轮渡,满载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