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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气不打一处来   一连跑 ...

  •   一连跑腿大半月,又累又气,今儿说你少了栈单,明儿又说你少了钱庄的资金证明,直教人一个头两个大,忍不住想骂娘。楚潇妤手里攥着一沓票据,纸边都起了毛卷儿,终于再度踏入那个"怪老板"的领地。
      她将手里厚厚一沓东西往桌上一拍,纸页震得散开了半寸,又缓缓收拢。她环抱双手,下颌微抬:"这回,总不会出幺蛾子了吧?"
      刘三爷眼皮都没掀,指尖拈起最上头那张栈单,对着窗缝漏进的天光端详半晌。忽然,他嗤笑一声,那笑声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股陈年老棉的霉味儿。
      "华兴纺织厂?"他念得极慢,每个字都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手续是齐全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倾身向前,太师椅的扶手硌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双眼睛终于抬起来,像衙门里的老刑名打量刚押进来的犯人。
      "是否为中外合办企业?是否为失信者?让你找的担保人,"他故意顿了顿,指节叩了叩桌面,"找了吗?"
      问题连珠炮似的砸过来,见楚潇妤唇角刚动,那迟疑的半分还未落稳,刘三爷便猛地一挥手。两个小厮从暗影里闪出,一左一右架住她胳膊,连推带搡往门外搡。
      "做买卖就要有做买卖的诚意!"刘三爷的声音追着她脚后跟砸出来,带着戏谑的尾音,"搞这么些假证,真是费心了呢!"
      楚潇妤踉跄两步,摔倒台阶上,血沿着眉弓淌倒衣领上。
      "嘴上说着要做买卖,要按你们的规矩来!"她嗓音陡然拔高,汉正街的暮色都被撕开个口子,"现在办齐了又突然蹦出个什么狗屁担保人,真是王大妈的裹脚,又臭又长!"
      她咬碎银牙,"还问个狗屁的中外合办!老子现在就告诉你,"她胸脯剧烈起伏,指节抖动,显然是气急了,"老子的厂子,实打实中国人自己的企业!中国人,"她竖起一根手指,重重戳向自己心口,"百分之百持股!"
      堂上那人倚着太师椅,指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那沓票据,眼皮都没抬:"你说百分百持股,你有什么证据?"
      "你他娘的不识字啊?"
      楚潇妤一步跨上前,靴跟碾碎了门槛边一蓬浮尘。她抓起最上头那张纸,啪地拍在桌沿。
      "上海棉纺行业同行公会会员!"她嗓音劈了岔,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板,"华兴纺织厂,"她戳着那枚朱红大印,"不姓'日',姓'华'!"
      话音未落,她忽然晃了晃。血珠子早凝成了半干的痂。此刻气急了,那痂又迸裂开,半边脸染得斑驳,她却顾不上擦,任由血迹顺着下颌滴在桌面的票据上,
      刘三爷拨弄票据的指尖,终于停了。
      "行,那我们可以谈谈。"
      刘三爷终是松了口,太师椅的扶手在他掌心下发出一声轻响。本以为胜券在握,却不曾想,堂上堂下,早已换了天光。
      楚潇妤冷笑一声,将面前的票据一股脑收入囊中"不必了,贵地今日的所作所为,就等着吃官司吧。"
      堂上的人自觉理亏,腰杆不自觉地弯下半寸,声音也软了:"您看我们私下调节如何?医药费什么的,我们给,还请您高抬贵手。"
      "老子不差这三瓜两枣!"
      楚潇妤猛地回身,无名指直直戳向堂上那人的鼻尖,"你们这群为鬼子买命的狗东西!"
      偏偏他刘三爷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汉奸走狗,经堂下的人这一番指责,顿时暴跳如雷。
      "谁他娘是汉奸走狗!"他猛地站起,"这辈子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他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惯于拨弄算盘珠子的手此刻攥成铁拳。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不是走狗吗?空口无凭,我凭什么信你的鬼话!”她不以为然,将包紧紧攥在手里。
      “士可杀不可辱,”刘三爷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一眨眼的功夫便叫他小指分了家,“今日是刘某做事不厚道,让姑娘蒙了羞,挂了彩,这个指头便是刘某人的赔礼。”
      "刘老板,你疯了。"楚潇妤瞳孔一震,握枪的手僵在半空。
      "比起顶着汉奸的名头"刘三爷惨白着脸,血仍汩汩地往外渗,他嘴角扯出个扭曲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疼,"断一只手指,算得了什么?"
      楚潇妤忽然意识到,这人不是做戏。那截断指滚落在地板上,骨白森森,。1933年的汉口,民族工业的残旗在风雨里飘摇,申新、华新几家大厂被日商挤兑得喘不过气,"汉奸"二字比刀还利——能杀人,能诛心,能让一个行栈老板在堂上自断其指,只为换一句清白。
      她攥着包的手,缓缓垂落,愧然离场。
      他嘴角高高扬起,望着面前那决然离去的背影,“她一定会回来的。”
      日商的船在江面上泊着,洋行的旗在码头上飘着,他刘三爷守着这间行栈,在夹缝里讨一□□命饭。仗义每多屠狗辈,他刘三爷在汉江码头摸爬滚打二三十个年头,旁人靠与日商勾结赚得盆满钵满,转头便嘲他不识时务、为人固执,他从来不放在眼里。
      鬼子的橄榄枝递过多少次?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一次,那日本买办笑得谦恭,双手奉上一张银票,票面数字够买下半条汉正街。他接过,当着那人的面,将银票撕得粉碎,纸屑扬在江风里,像撒了一把纸钱。
      "就算是吃糠咽菜,"他当时说,嗓音比江底的石头还硬,"我刘三爷这辈子,就算是死也不会和鬼子做买卖。"
      她眼角噙着泪,望着江边出了神。许是因为今日磕到台阶上,那被搡出门去的狼狈;亦或是因为今日的出言不逊,扎出去时才知有多疼。究竟为何,不得而知。
      火红的晚霞漫过巷口,将泥泞的路口烧得通红,像是漫起冲天火光。她忽然怕了这颜色,抬手招来一辆黄包车,几乎是跌进车座里。
      "走。"
      车铃叮当,碾过晚霞的碎屑。她缩在车厢深处,不敢回头,任那火红的盘问被车轮碾碎,像她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一团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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