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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怪老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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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霏霏,属于她的腥风血雨如约而至。她独立江畔,眺望码头渐渐隐入雾霭的船舶,良久,拂了拂被江风吹乱的衣袖。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什么较量?"
"生死较量。"她仍望着江面,眼都没抬,"拿下军方的供货权。"
谢冲心头一震,只觉此人藏着天大的野心。但他惯于务实,忍不住从实处泼了盆冷水:"你以为军方的供货权是那么好拿的?质量、名号、信誉……哪个都得是个顶个的硬!"
"所以我决定了,"她倏然转身,眸中精光乍现,"我要加入上海商会。"
一个同行商会的头衔能撬动的资源少得可怜,她自然不可能止步于此。那不过是块敲门砖,真正的棋局,还在后头。
"你这人,听话只听后半句。"谢冲无奈一笑,摇了摇头,"你要真想入会,我去跟我的人打声招呼,保你能进。"
"不妥!"她倏然抬手打断,神色凛然,"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你没有站到我的角度替我着想过,"她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我若动用你的关系入会,转眼就会被推到风口浪尖。枪打出头鸟,届时我根基未稳,四面皆是眼睛,步步都得受人掣肘,各种不实谣言便会接踵而至。”
“有谣言澄清便好。”
“澄清?那种人只会相信自己的臆断,只会相信我俩大搞权色交易,然后将所有罪责推到我这个女人身上。尽管我俩之间只是纯粹的商业合作的关系,确实是清清白白,可诚心造谣抹黑的人从来不会在乎真相,我又凭什么要自证清白,招惹不必要的非议。"她眸色沉沉,"这不是我要。"
"那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去趟汉江平原。"
谢冲神色未动,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当夜,楚潇妤便将手里的营生全权交由爷爷打理,孤身一人登上了离沪的轮渡。汽笛长鸣,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指尖轻轻叩着窗框。
抵汉口时,细雨如丝,人影攒动。三四日舟车颠簸,终至这九省通衢之地。码头上,万千脚夫肩扛手提,将堆积如山的货物一一搬上货运轮渡,再由此运往大江南北。人力与江涛交响,汗雨同霏雾齐飞,方显此埠吞吐天下之气魄。
人潮湍急,楚潇妤被裹挟其中,身不由己,每一步都像是被无形的手推着向前。待那汹涌的人潮终于散去,她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坐上了前往租界的黄包车。车帘半卷,江风裹挟着细雨斜斜地吹进来,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方才码头上那汗雨交织的喧腾景象,竟已恍如隔世。
楚潇妤随便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又匆匆出了门。甫一踏入街市,便觉热浪扑面。不得不说,汉口的棉纺业当真驰名中外,连空气里都浮动着棉絮与银钱交织的气息。
"贱卖!贱卖!天门好花,五百斤,低于市价一成,要的主快来!"跑街先生满街吆喝着,嗓音嘶哑却亢奋,像一把钝锯子来回拉扯着午后的喧嚣。
楚潇妤快步跟上去:"先生,谈笔买卖如何?"
那人满脸狐疑地扫了她一眼。这姑娘面生得很,衣裳虽是寻常布料,眉眼间却透着股不属此地的清矜。他原本操着一口拗口的汉口话,待一听楚潇妤的口音,连忙换了口流利的上海话,嘴角扯出个敷衍的弧度:"这位小姐,侬就甭开玩笑了。阿拉这行,不做生面孔的生意。"
楚潇妤环抱双手,比了个数:"你是要做五百斤的生意,还是要做连着三年的买卖?这样,"她眼尾微挑,唇角一勾,"还算生面孔么?"
那人瞳孔骤缩,喉结滚了滚。三年长单,光按照比率分红他就已经能不愁温饱了。他迟疑着,目光在她指尖那笔数目与眉眼间来回逡巡,像秤杆上晃荡的准星,迟迟定不下来。
"这……"他终是泄了气,腰杆不自觉地弯下半寸,"小姐还是亲自跟我们老大谈吧。"
"行!你带路。"
黄包车一前一后,碾过石板路上最后一缕夕照。车铃叮当,两道人影追着暮色,一径消失在汉正街深处。
行栈林立,却未如想象中豪掷千两、争相买卖的盛况。门可罗雀的铺面里,算盘珠子半晌不响一声,伙计们倚着柜台剔指甲,眼皮都懒得抬。楚潇妤绷紧了弦,手提包的拉链悄然滑开寸许,指节已扣住枪柄的凉意。
"到了。"跑街先生率先跳下车在前引路,楚潇妤不急不慢跟在后头。
"老大,有笔大买卖!"跑街先生一脚踏进门槛,嗓门先亮了出来。
堂内太师椅上斜倚着个中年男人,正就着窗缝漏进的最后一丝天光,数一卷账簿。他抬眼扫了下楚潇妤,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半秒,便垂回去,连眼皮都懒得再抬:"小德,你莫不是被人摆了一道?"
"我说的是真的,三年长单嘞。"被唤作小德的跑街先生缩了缩脖子,语调难免有些底气不足,尾音虚虚地飘在半空。
楚潇妤顿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上前半步,靴跟重重一磕:"拜托,不要因为我是个女的,就这么轻视人好吗?"
"你?"那老大终于搁下账簿,身子却未动,目光在她周身逡巡一圈,"做棉纺买卖?"他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温度。眼下这光景,日本人正四处渗透,申新、华新几家大厂被挤兑得喘不过气,眼前这女人来得蹊跷,莫不是东洋派来的奸细?他指头无意识摩挲着椅扶手上的包浆,暗自盘算。
楚潇妤看不懂此人,有生意做还百般挑剔。眼下她确实也拿不出什么正规手续,证明她来汉口的合理性。
"那我改日再访。"她将手提包的拉链悄然合拢,金属齿咬合的轻响淹没在堂外的风声里,"该有的手续我都有,只不过要费些时日。"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
"小姐。"小德正要去拦,刘三爷却眼皮一抬,使了个眼色。那目光如秤砣坠下,沉甸甸压在小德脚背上。他顿时顿住了脚,眼睁睁看着那道背影没入汉正街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