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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讨封的黄皮子   "你们 ...

  •   "你们就添乱吧,你们!"她隔老远便听见厅内的争吵声,但并不急着进门,打算猫着腰,偷偷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潇潇那丫头到年龄了,也该成婚了。"
      "那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到年龄是不是也该死了!"爷爷脱口而出这么句,惊得她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爷爷这是狠起来连自己都骂,这简直就是霸气护犊子!”心里顿时被激起惊涛骇浪来。
      "你们两口子明明就知道潇潇这孩子的脾性,她最讨厌的就是打着为她好的由头,做空她选择的余地!你们这是疯狂试探她的底线。"老头子气得胡子直抖,却坐怀不乱,"嫁什么人,做什么事,是潇潇自己的事。你们简直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她听得真切,不恼怒亦不埋怨。她有幸出身在这样一个民智初开的时代,得到家庭的托举,能看见街头高举旗帜为民请命的新女性,亦能看见曾经被困深院、满身镣铐、努力适应时代巨变的母辈困境。她之所以站在这里,并不是为了摆脱母亲她们那一代人近乎笨拙的关切。她想飞得更高,看得更远,连带着她们的那一份一起看过去。
      她推门而入:"爸妈,但如何抉择,是我自己的事。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潇潇,你不怨我吗?"
      她摇了摇头:"你们那个年代的女子,除了结婚生子,便别无他法。今日的见闻,全凭家里的托举。往后一家人更应该同心同德、相互扶持,这个家才会坚如磐石。"她将母亲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阿爸教您识文断字,就是想让您亲自出去走走,看见早已今非昔比的沧桑巨变。"
      母亲没应声,只将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
      她将椅子从桌底挪了出来,扶母亲稳当地落座,又将这几月忙碌的成果递到爷爷跟前:"六个月,除去成本,足足赚了八万银元。"
      爷爷接过账簿,没看,只望着她:"八万?你二叔当年……也没你这般能耐。"
      她虽心里激动得不行,但还是沉住了性子:"八万块不多,但足够厂里撑些时日。岁月艰难,只能一分钱掰成两块花。"
      "好啊,好的很!老头子我没看错人!"爷爷将手里的账册看了又看,终是坦然一笑,"我这老头子也该退居幕后了,该找我那些个过命的兄弟们提笼逗鸟、下棋听曲儿了。"
      她噙着笑,将账册稳稳接过,指尖触到爷爷的手背,那手是糙的,是握过砍刀的,也是暖的。她忽然想起二叔纵身跃入雨幕的背影,想起宋遇倚在枝头的欲言又止。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呢?她不知道,只是希望他下次回来时,不再身负重伤。
      月是圆的,心却是缺的。不知何时,这个家的小辈已然天涯海角各占一方,竟连相聚都是一场奢望。不知是喜是悲,只是望着天边盘旋的雀鸟,心里呐喊着:倦怠的鸟儿啊,快些归巢吧!
      喊给枝头栖息的鸟儿听,愿它不辞辛劳,将她的夙愿撒向大江南北;说给月儿听,愿它温柔以待,将她的牵挂撒向天涯海角。
      她将窗合上,月儿被隔在窗外。账册在案头摊着,墨迹未干。她提笔,在封面添了一行小字:"民国二十二年,秋。"
      此时此刻,远在西北边陲的宋遇正盯着虎口处的牙印出了神。
      "某人这是在想人?"何煊毅笑得正欢,"是那日在回廊上的姑娘吧?"
      "才没有!"他答得心虚,连话都磕磕巴巴的。
      "你没喜欢上人家?"何煊毅高高扬起唇角,"那每日偷偷躲在巷子口,只为看人家一眼的傻二愣子,不是咱们的宋长官?"
      "……"
      "那下次再见,是不是该叫嫂子了?"
      "她……可能会不愿意吧?"宋遇神情忽然低落下去,“她是文化人,留过洋,当过律师,还很会做生意……哪能看上我这种大老粗?”
      何煊毅不可置信地扫视了他一眼:"你在自卑什么?"嘴角憋着笑。
      "你大老粗?"何煊毅不可置信的撇了一眼眼前这个过分谦虚的家伙,气笑了,踢了他一脚,"当年在黄埔,谁不知道你宋遇文武双全?她留过洋,你打过仗;她做生意,你救国,妥妥的英雄配美人?合拍。"
      见宋遇像樽雕像,一言不发心里那是好一阵火急火燎,像被猫挠了一样:"那你有问过人家喜欢什么样的人没?是文弱书生,还是铁血硬汉……"
      "没……没问过!再说了正常姑娘谁喜欢我们这样刀头舔血,朝不保夕的行伍分子。"
      他急得直跺脚,"宋遇啊宋遇,你在战场上眼都不眨,怎么碰上个小女子就怂成这样?"
      "她可不是一般的小女子!她可厉害了!"宋遇得意地扬起嘴角,"不像你小子,傻不拉几的傻大个!"
      “这就炫耀上了你,有名分吗你!”何煊毅撇了撇嘴,“坏事了,宋长官也有今天。”
      "聒噪!"他将月饼塞进何煊毅嘴里,"这么大一个月饼,还堵不住你的嘴?"
      何煊毅毅眼里倏地亮起来,"宋遇,你简直是我亲大哥!"
      何煊毅麻溜跪下,顺道拽了宋遇一把,两人齐齐跪在松软的沙土上,何煊毅捧着月饼,朝天上圆月双手合十,"黄天厚土在上!今日我何煊毅与宋遇歃血为盟,结为异性兄弟,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
      "得了吧你,”宋遇嘴角洋着笑,朝他虚踢一脚“杵这儿跟讨封的黄皮子似的。"
      何煊毅笃笃地拍着胸脯,打包票:"我乃月下仙人第九十九代徒孙,专牵榆木疙瘩的姻缘线。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宋遇被他这嘴贫劲儿闹得没法,连忙找补:"交给你就闹心吧!"
      月色如霜,秋风卷着黄沙掠过荒原,他立在风沙里,忽然很想给上海写封信:告诉她塞外的落日如何烧红戈壁,告诉她他在这里要做的事。可话到嘴边,都化成了沉默。他抬头望那轮月亮,白得冷,白得远,像一枚照过古人的玉盘。她此刻是否也在租界某栋楼的窗口,隔着整个中国的战火与动荡,望着同一轮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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