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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随风飘零,随水长流   空气凝 ...

  •   空气凝固了半晌。他没接她的话茬,尽管她说的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他并非不愿信任那血淋淋的真相,而是更寄希望于让他的信仰迷途知返,浪子回头。
      他抬眸瞥见那哗哗作响的白桦树,日头高悬,明明已经快要入夏了,却不知如何竟透着针扎般的透骨寒意。
      见她怒气未消,却不由得有些钦佩这个直言不讳、满腔侠肝义胆的女子。心里甚是懊恼,恼的是自己只当她是寻常女子。
      "潇妤,不瞒你说,我这次来就是向你辞行的。"他垂了眸,望着茶水在清风拂过时泛起涟漪,"我要去北边继续调查吃空饷的事,今晚就启程。”他态度坚决,颇有一股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态势。
      她的眸子沉了又沉,蒙上一层薄薄的雾。她太懂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执拗了。她和他本就是一类人,都是不碰一鼻子灰绝不回头的犟驴。只得淡淡应了声:"保重。"
      他往枝头一跃,朝她那边回望一眼,最后跳下枝头,消失在熙熙攘攘的早市里。
      她透过窗棂,目光紧紧跟随着他的步履,终是失了焦点。

      时间从来不会因为某人的缺席而停滞不前。正如那日月东升西落,大江东流,皆是自然之律。千年前照耀着华夏大地的朗月依旧,不见当年举杯邀月的文人墨客——却瞧见这世间千千万万的悲欢离合、阴晴圆缺。

      炎炎夏日,总是让人心生烦闷,可比起暑气更让人苦恼的是爹娘张罗着今日去见李家子,明日去见王家郎,全都被她一一回绝了去。
      今日这一出正是要躲那见缝插针的媒人踏破门槛,提溜着这几日潜心创作的曲目,蒙着脸匆匆往大世界赶。

      "你们楚家招上门女婿倒是勤。"谢惊澜侧头,将脚搭在茶几上,仰着头,嘴角噙着笑,
      "你又知道了?果真什么都逃不了你的法眼。"她望着庭院里郁郁葱葱,竟有些恍然,枝头一跃而下的人影眼前一晃,“真是魔怔了。”楚潇妤自嘲着。
      那人却顿时笑得前仰后合:"楚小姐这是想到什么人了?"
      “一头固执得很的倔驴。”
      “什么年头了,还玩说媒这种落后东西。这婚还是和适合的人结才好。”
      "谢冲,你真这么觉得?"她顿时两眼一亮,"我就说嘛,说媒就是封建糟粕。"
      谢惊澜点了点头,又语出惊人:"一般像你这样的小女娘,要么就是心里住了人。"他狡黠一笑,吊足了胃口,"要么就是情丝被月老抽走,绑木桩子上了。"
      "绑木桩上也挺好,"她接过话头,嘴角微微上扬,"至少木桩子会开花、结果。开的花还可以赏,结的果子还可以吃,再不济还会长点蘑菇。"
      "那要是这花极为艳俗,果酸涩异常呢?"谢惊澜挑了挑眉,"你还愿意?"
      "花哪有俗的,"她敛了神色,目光落在庭院深处,声音轻却笃定,"只有偏见是蠢的。管它酸不酸甜不甜的能吃就行。"
      谢惊澜闻言,朗声大笑,直言不讳:"你这小女娘倒是有趣得紧。"
      "那我该叫你什么呢?小老头吗?"她望着这张约莫比她大个三四岁的脸,却总是老气横秋的。
      他沉思片刻,眼底蓦然闪过一丝哀伤,又骤然被风吹散了去,佯装轻快地喃喃道:"年轻人,你不懂!"
      "你不说我怎么懂?"她倒是不客气,有问题当场就问。
      "年底我就要回香港了。"
      "这跟你总是板着个脸,佯装忧郁有什么干系?"她愈发摸不着头脑。
      她怔了怔,随即笑了:"那地方我听过,英国的殖民地,暖和,没雪。"她顿了顿,"那你……还回来吗?"
      "暖和,没雪,但少了些根。"他见她对香港竟有些兴趣,便试探着问,"要不跟我一起移居香港吧?反正哪里都是做生意。"他见她稍显迟疑,又借势说道:"上海现在就是个空壳子。一二八的时候打了一架,驻军权都干没了,全退守到苏淮一隅。指不定哪天东洋人又在上海发了疯,到时候可不是亏个精光光这么简单。"他饮下一杯茶,继续说道,"我爹,就是签《上海停战协定》那会儿和军政部的代表大吵一架,没能阻止协定生效,一气之下辞了任,离了沪。最近又敦促我尽快处理了家中资产,最慢年前就得离沪。"
      "听你这么说,我便更不能去香港了!"
      "为什么?"他甚是不解地盯着眼前这个特立独行的家伙。
      "要是去了香港,哪天战争打响了,我们岂不是鞭长莫及?"她摆了摆手,"国家需要我们。哪怕是一块布、一支笔……只要国家需要,我们这些干实业的没有推诿的理由。这是我们必须要承担的使命。"
      "打仗不是儿戏!打仗是会死人的。"
      "我当然知道!"她扬起声音,心却极为平静,"可比起死亡,我更痛恨逃避,更痛恨一无是处。"
      他望着她,忽然笑了。不是前仰后合的笑,不是朗声大笑,是极淡极苦的笑:"楚潇妤,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番话。"他顿了顿,"我爹也说过。一模一样。"
      心如沉了块石头那般,哽着心肌:"可你不一样。我爹经此一事已是心如死灰,而你"他抬眼望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拼起,"仍然是一名充满斗志的勇士。"
      她摇了摇头:"你终究还是不懂你爹。他不是心如死灰,而是太有良知——良知妥协太久,便会让人疯魔。你爹也不例外。哪怕他从前春风得意,哪怕他从前身居高位,大势所趋,依旧如乱世浮萍,随风飘,随水流……"
      "随风飘,随水流……"他重复一遍。原来时代的痛落到每个人心头,都是块无法根治的心结,往往会落下两个极端:悲观者苟延残喘、故步自封;豁达者忍痛前行、化茧成蝶。错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错的是这世道。它需要无数人舍生忘死去打破、去重造。未来的路在哪,依旧尚且未知,只觉心尖多了丝慰藉。
      他释然地呼了一口气。
      他将曲目一股脑收入抽屉中,嘴角扬着笑。这笑却不似从前那样蒙着一层纱:"你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尽管找我帮忙。"
      "困难?"她扬眉,"谢老板这是要当我华兴纺织厂的靠山?"
      “我这人没啥大用,既贪生怕死,又畏畏缩缩,不过胜在身上傍有几个臭钱,正巧帮得上忙。”
      "臭钱?"她掰了掰手指,"华兴纺织厂正缺臭钱。谢老板,入股吗?"
      "入!"他答得决绝,笑得肆意,竟有了些少有的些少有的少年气。
      两人相视一笑。
      日落黄昏,她也该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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