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之间隔着11天》杳青客

6、chapter 6 神户的擦肩

　　翌日清晨，大阪的阳光是从窗帘缝隙里溜进来的。
　　闹钟还没响，林洛宜就已经醒了。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着list中满满的行程，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屏幕亮起来——叶荞一发来沈时予也在日本的信息轰炸，林洛宜此时心里已经恢复平静，一场优秀的睡眠，一段深夜与清晨的距离，体内躁动的多巴胺被血清素温和下来。想着沈时予昨天说看心情，她想，说不定今天心情不好，就不出门了呢。
　　她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钟的呆。

　　今天要去神户。
　　林洛宜期待感拉满，她也说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今天意料之外的阳光明媚让她对去神户看海这一项行程充满了兴奋。像温热的潮水一样漫上来，从脚趾尖一路蔓延到胸口，暖暖的，痒痒的，让人想在柔软的被窝里翻个跟头。
　　窗帘彻底拉开的那一刻，她被阳光晃了一下眼睛。
　　此时，大阪的早晨干净得像刚洗过。天空是那种很淡很淡的蓝，几乎要褪成白色了。阳光落在阳台的栏杆上，镀了一层金边。
　　好天气。好得有点过分了，丝毫看不出要下雨的痕迹。

　　她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身走向玄关放行李处。浅蓝色的吊带长裙，套一件白色的薄开衫，这套海边穿搭已经在心里设想了很久。锁骨处搭配了一条贝壳项链，开衫松松地垂在两侧，走路的时候会带起一点风。头发她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半扎起来，剩下的散在肩膀上。对着穿衣镜转了个圈，嘴角弯起了弧度。

　　林洛宜还是把小王子和玫瑰花印花的透明伞拿了出来，是厦门784奶茶出的联名，当时还是和叶荞一一起抽奖抽到的，她格外喜爱，有一次去上迪碰上雨天还美美出片了。以防海边多变的天气，还可以作为拍摄工具。
　　推开门的那一刻，走廊里的穿堂风裹着阳光的味道扑过来，开衫的下摆被吹得微微扬起。她把伞扣挂在单肩包的链条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导航——梅田中转到三宫，大概四十分钟。时间还很充裕，她绕了一点路去星巴克买了焙茶拿铁，在香港的时候最爱那杯日式焙茶less ice的，这次终于可以尝试一下这里的有什么不同，国外的星巴克真的有很多限定。

　　从三宫站出来，白昼的日光依旧明媚，丝毫看不出任何下雨的痕迹，空气干爽得不像话，头顶大团的白云压得很低，低到仿佛站在六楼就能伸手够到。那种云不是秋天该有的高远疏朗，而是沉甸甸的、饱满的、像吸饱了水的棉花，却又偏不肯落下来。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地上的地砖泛着淡青色的光。
　　几条窄巷子交错着各式各样的食肆，一边是异国餐厅，一边是本地神户牛的烧肉店。她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两旁的建筑物都不高，三四层的样子，外立面挂着大大小小的看板和招牌，竖着的灯笼，霓虹灯管拼成的汉字，还有手写体的暖帘垂在门口，风一吹就轻轻摆一下。空气里飘着复杂的气味，但是是日式的那种温和香气，被十一点多的热气裹挟着，充满生活烟火的气息。

　　林洛宜的计划是这样的：上午在三宫站喝焙茶拿铁，中午去石田屋吃神户牛，下午扫街消食再去神户的blue bottle喝咖啡，然后去美利坚公园和那个著名的“BE KOBE”地标合张影，沿着神户塔下的海岸线吹吹海风，再晃到港乐园打卡摩天轮和面包超人博物馆，再在街头探寻几家日式烘焙店，带点面包特产回去。

　　她在一家卖明石烧的小店门口停下来。门面很窄，大约只够两个人并排走，门口木牌上粉笔写着“本日営業中”。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的圆形的模具，面糊裹着大块的章鱼，在铁板上慢慢凝固成金黄色的小丸子。她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十几秒，喉咙里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好想吃。但她已经预订好了石田屋的神户牛午餐，只能忍住。

　　拐进一条巷弄，坡度微微向上。藏在巷子的最深处的餐馆，需要穿过一条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小路才能到达，门口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笼，像一个不太想被人发现的秘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几乎每一家店门口都有伞架。而且不是那种统一的、批量生产的伞架。锃亮的不锈钢材质，或是木制的底部长着青苔，或是塑料桶上面贴着“伞立て”的胶带。
　　她收回了目光，继续往上走。阳光依旧刺眼，云还是压得很低，但天边有一小片云的边缘已经开始发灰了，像是谁用毛笔在上面轻轻晕了一笔。她没有在意，反正她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巷子走到尽头，视野忽然开阔。生田神社的石鸟居远远地立在道路中央，走过路口，进了那条更窄的街。石田屋的黑色招牌低调地嵌在一栋灰白色建筑的墙面上。她加快了脚步，看见玻璃窗上映出自己的影子，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弯了。
　　她今天的心情好得太明显了。
　　就是这家了。她此行的第一站，来神户必吃神户牛。

　　中午十一点整，林洛宜准时走进了石田屋的门。预约的，单人位。
　　一个年轻小哥把她引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递上一本菜单。她英文日文混着看，最后点了那个最经典的“神户牛特选部位”午市套餐。小哥用带口音的英语确认了一遍：套餐包括两种不同部位的神户牛，搭配炸物、沙拉和温泉蛋。自选饮品她没要，因为她已经有喝的了，小哥示意帮她把手上的拿铁寄存起来。她点点头，用湿巾擦了擦手。先上来的是一份炸物拼盘——两片炸藕片、一小块炸南瓜、一根炸芦笋，金黄酥脆，能看到里面食材本身的颜色。
　　主厨和林洛宜确认五分熟后将带有霜降般油花纹理的生肉盛在木制托盘中，先在面前的预热好的铁板上用牛油均匀涂抹铁板，将牛排轻轻放下，诱人的滋滋声瞬间勾起食欲，随着时间牛排表面外层微微焦褐，内里还是粉红色的。主厨将煎好的牛肉切分成方便入口的小块，整齐码盘，并用蔬菜点缀。林洛宜夹起一小块，什么都没蘸，直接放进嘴里，“入口即化”，不加任何调料有淡淡的奶香味，果然为了神户牛排的品质还是得到神户吃。
　　然后她试着蘸了一点岩盐。盐粒在肉块上浅浅地溶解，咸味像一把钥匙，把肉里更深层的风味给打开了。她最喜欢的还是搭配温泉蛋和米饭的吃法，用筷子轻轻划破蛋膜，蛋黄缓慢地流淌出来，渗进每一粒米饭的缝隙里，将肉和豆芽放在顶部，又浇了一点点酱油，口中米饭的甜、蛋黄的醇厚、牛肉的油脂交织在一起，三种质地截然不同的食材在口腔里达成了一种完美的平衡，绝了。白瓷碗里装着芝麻菜、红叶生菜和几片樱桃萝卜，淋了和风柚子醋。酸爽清口。最后看着主厨用煎牛排剩下的肉和油脂，撒入大把片状的不知名物品炒出油脂，看着像薯片，但应该是蒜。最后喝了几口味噌汤。配料是豆腐皮和细葱段，清爽解腻。
　　林洛宜心满意足地将刚才拍的神户牛搭配米饭的那一口发给叶荞一，叶荞一刚从实验室到达食堂，回了一张午餐并批评林洛宜，“奢侈！”哈哈哈林洛宜也不恼，反而逗她“给你云赏味一口”。
　　服务生端来最后的热毛巾和一小块薄荷糖，她用热毛巾擦了手，把薄荷糖送进嘴里。凉意从舌尖扩散到整个口腔，把所有残留的味道都温柔地请走了。
　　林洛宜推开石田屋的门，外面的阳光依旧很好，于是按照既定路线开始逛街，下一站，bluebottle。一路上有很多ins风的店面，门头精致适合拍照打卡，路过街口还遇到了真正的女高，几个人穿着校服前后聊天步行过马路。她走到蓝瓶咖啡的时候看到阳光穿过某口木质立牌的细碎空间，抬起手机拍下了这一刻。进门就被咖啡豆的香气包围，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又重新充满了生命力。点了一杯诺拉冷萃咖啡雪盖，绵密的奶盖和醇厚微苦的咖啡交织，一口惊艳，在心里期待杭万的蓝瓶早日开业，回去拉着叶荞一起去喝。

　　然后是美利坚公园。咸咸的海风迎面扑来，夹杂着一丝凉意，可能真的会下雨。
　　林洛宜找到一块镂空的石头作为取景框，将伞放在旁边的石头边，蹲下来寻找角度拍“BE KOBE”的地标，走的时候没注意，看着天边倾斜的乌云，一心想着在下雨之前去面包超人博物馆打卡摩天轮，完全没想起那把伞。
　　港乐园那边的红色摩天轮让人一下回到童年的感觉，面包超人的很多周边都很可爱，但是不巧刚出炉的都被卖光了，于是她在纪念品商店里买了一个小小的面包超人挂件。心情丝毫没有被影响，准备去买别的日式面包。
　　神户街上有很多欧式的建筑，路过邮局，林洛宜一时兴起进去写了几张明信片寄给朋友和自己，收集各地的邮戳也是她的一大爱好。
　　在快要走到RIKI面包店时，灰蒙蒙的天空飘起了细雨，伸手摸了一下背包的链条——空的。那一瞬间她还没反应过来。
　　美利坚公园。那把伞。她没拿。
　　雨滴越来越大，街上的人小跑着找地方躲。她咬了咬牙，跑了大约一百米，然后进入了散发出暖黄色灯光的烘焙店。
　　店里空间很小，两排面包架中间站了一排挑选和一排等待结账的客人。
　　空气里的黄油香慢慢渗透进鼻腔，才让她觉得好受了一些。她走到柜台前，橱窗里排列着胖鼓鼓的盐面包、可颂、肉桂卷，还有夹了厚厚抹茶奶油的泡芙。她买了几个造型可爱的米面包，拎着纸袋到二楼窗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这场雨来得突然。
　　二楼的冷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雾气，她用手指划了一下，露出一小片清晰的街景。雨还是很大，偶尔有撑着伞的人小跑着经过，匆匆忙忙的。她低头整理着手机相册里的照片，思索接下来的行程怎么调整，然后还要回去找伞。

　　突然微信提示音接连响起，化作一个横幅「2个联系人发来10条消息」。
　　“林洛宜！你个丢三落四的糊涂鬼！”
　　“怎么在霓虹国也要我替你操心啊！”
　　“你是不是又边走路边玩手机！看路！看路啊你！”
　　“上回在K11楼梯摔了哭得还不够惨是吧！”
　　“叫你走路别玩手机，看路！都当耳旁风！”
　　“你看看你把我们友谊的小伞忘哪里了”
　　「图片」
　　是那把小王子的透明伞简笔画的玫瑰花和字母“SEVENBUS·ROSE”，伞柄顶端靠近弯钩的位置，贴了一棵松树贴纸，是和叶荞一之前在苏州中心淘到的手绘款。
　　手机还在震，第八条来了。
　　“你完了我跟你说。”
　　“等你回来，我要你当我一个月的黑暗料理品鉴师，不吃出个所以然你休想逃。”
　　“不说了，心疼我们的伞。当初抽到是你死活要和我换的，跟了你这么久了，你就这么对它。渣女。”
　　“对了，伞被沈时予捡到了，你快点一定要给我带回来，那是咱俩的定情信物（呸，友谊信物）。你要是再丢了，我就把你丢黄浦江里喂鱼。”
　　林洛宜心下一惊，他也来神户了吗？不是说看心情？
　　反应过来，林洛宜手指翩飞，敲字回复：“晓得了晓得了，叶大小姐，我待会就去赎伞。等我回去给您带白色恋人，好不好？”
　　秒回：“白色恋人不要，我要Royce生巧。三盒。少一盒就绝交。”
　　林洛宜盯着屏幕，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切出对话框，几分钟前沈时予的消息排在第二。
　　「图片」
　　“这是你的伞吧？”
　　“刚刚和叶荞一确认了一下，看来你的伞比你先有缘碰到我。”
　　她的右眼皮跳了跳。心下震惊。她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好几秒，微微愣神。
　　那把伞怎么会在他那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一张新图片，这次把背景拍清楚了——是那个“BE KOBE”的标志牌，她下午拍照的那个地方。白色的字母上坠着水滴，透明伞上也挂着水珠。
　　看来他刚刚才到那里不久。
　　不知道他看的什么心情，怎么会来神户？
　　不对，林洛宜，你在好奇什么？林洛宜心跳得更快，内心被短暂压抑的期待感好像渐渐涌了上来，奇怪的感觉。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脑子里沈时予拿着伞的样子挥之不去。

　　沈时予昨晚的那句“看心情”，说完他就后悔了。
　　其实他想说的根本不是那个意思。但又怕林洛宜拒绝她的同行。
　　想说“我明天刚好还没有安排，要不我也去神户吧”，甚至想说“我想和你一起去”。
　　可这些话都太直白了，直白到像别有目的。他怕吓到她，更怕自己显得太急切，最后假装漫不经心说出一句模棱两可的“看心情”。
　　晚上回到酒店，沈时予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一夜翻来覆去，没怎么睡好，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反复查看神户的天气预报和交通路线。凌晨两点的时候，他甚至在备忘录里列了几个地点：神户中央教会光影教堂、Nishimura咖啡店、舞子公园。迷迷糊糊间睡过去了。
　　早上八点不到一点，闹钟还没响，他就已经醒了。
　　昨晚的欲言又止让他整个人都很矛盾。一边是蠢蠢欲动的冲动——想见她，想出现在她身边，哪怕只是在同一个城市的同一片天空下呼吸，也比隔着屏幕的聊天要好。另一边是小心翼翼地犹豫——她应该更喜欢一个人的旅程，如果贸然跑过去，会不会显得他太刻意？会不会打扰到她的旅行？
　　他坐在床边，像一尊雕塑愣了好久。手机亮了，是天气推送：神户，多云转阴，午后可能有雨。
　　雨。
　　她会不会忘记带伞。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打开了Instagram。
　　大数据推送的第一条就是神户大学的观景台——一个他从未关注过的账号，发了一张从六甲山方向可以俯瞰神户的全景图，画面里天际线与海平面相接，云层低垂，城市在晨光中像被打碎的金色碎片。配文写着：“神户的最佳机位，没有之一。”
　　沈时予盯着那张图看了五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换上一件休闲款的工装夹克和牛仔裤，下摆刚好卡在腰际，看起来干净、松弛。
　　不去想那么多了。既然这趟旅程本就被她牵动，那就干脆一点——坚定地走向她。哪怕真的碰不到，至少他今天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有可能是她去过、看过的风景。这种感觉，比犹豫在酒店不敢行动要好上一百倍。

　　从大阪站到神户大学，JR线四十分钟左右。他在车上没有坐下，而是靠在车门边，戴着耳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想拍一张照片发给她，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不行，太明显了。她一定会问“你去哪了”，他怎么回答？说“去神户”，那不就等于在告诉她——我是因为你来的？
　　他想了想，还是把手机放回去了。等真的碰到她的时候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