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之间隔着11天》杳青客

4、chapter 4 USJ（上

　　从京都回大阪的电车上，两人一前一后坐在单人席位，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
　　沉默得很自然。
　　窗外是飞速后退的路灯和排屋，民居澄黄色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是随手撒下的一把碎金。林洛宜把拍立得收进包里，今天的战果颇丰——石板路上的咖啡店，有清园的苔庭和绣球花铸就了7月里的无尽夏，鸭川粉紫色的云朵点缀在金色的晚霞间，巷子里昏黄灯光下的木屋显得格外温馨。除却小小的遗憾之外，今天的感觉好像格外温柔，像是被柔软的云层裹挟，充满安全感。

　　她忍不住回想那张意外入镜的照片。
　　疏密的斑马线刚刚送走过往的人群，她转身回头，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快门按下的瞬间，她内心好像得到一丝确证。那个人正举着相机对着她的方向，被她抓了个正着。
　　呼吸因此乱了一秒，但在缓慢的红灯提示音的遮掩下，稳住了心神。
　　她的玩笑话竟被她当了真，有人做好攻略带你探店的酬劳真的让人很难拒绝，一直以来她都是那个主动做攻略决定行程的人，也曾无数次碎碎念，“叶荞一，什么时候换你做决定，让我做个没头没脑的傻子，只要跟着你就好”。
　　“不可能，你做梦，这辈子赖上你了！”说完两人继续打打闹闹。

　　沈时予靠着车窗，从相机里调出那张照片。
　　画面里的她半侧着身，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后面是市中心的灯火。构图确实好，光线也恰到好处，连飘扬的发丝都被染成了金色，无需任何多余的调色。
　　也许这就是两个i人的充电时刻，互相理解，不用言语，没有尴尬。

　　电车到达大阪站的时候，两个人同时看了一眼车厢里的时间显示。
　　晚上八点五十三分。
　　这个点站台上多的是结束一天行程回家的上班族学生。他们并肩走上楼梯，谁都没有刻意放慢或者加快脚步。

　　“你住哪边？”沈时予先开口。
　　“北浜。”林洛宜指了指中央线的方向，“你呢？”
　　“大阪站附近，走路就行。”
　　“那很近，不用送。”
　　听说过他善解人意的事迹，好像叶荞一说有次跨校区忙到很晚，他把部长团的女生送到她们的校区，再打车回得自己校区，到宿舍都快十二点了。
　　他们在改札机前停住。
　　说点什么吧，她想。谢谢今天的布丁？提前谢谢今天的照片？还是说一句“明天有什么安排”？
　　最后一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自己先吓了一跳。
　　不对，不应该是那个走向。
　　这只是一次偶遇。在京都，在三千院。仅此而已。不意味着接下来要同行，更不代表什么——

　　“那，再见。”沈时予说。收尾的语调有意思婉转、缠绵、不舍，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林洛宜听起来，他的语气很淡，淡得像是真的只是和一个同路的陌生人告别。
　　林洛宜弯了弯嘴角：“再见。”

　　林洛宜抬起手机，走出改札机，走下楼梯，将要转弯之前，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沈时予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他单手插在口袋里，正看着她。那个距离和光线让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就是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确实是很细心的人，林洛宜想，叶荞一没有说错。
　　隔着一道闸机，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沈时予冲她微微点了点头，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林洛宜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直到那个高瘦的身影被人流彻底淹没。
　　她说不清自己刚才回头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他那两秒的注视里有什么含义。
　　但有种直觉告诉她——这不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成年人之间一些心照不宣的默契，让她心的一角产生了动摇。
　　太不像一次“纯粹的偶遇”。
　　可“纯粹”这个词本身就很难界定。它让他的心动变得不那么真实，让满怀的期待显得不够磊落。
　　她今年二十六岁，早过了暧昧期就上头的年纪。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只当这是转瞬即逝的猜想。

　　而沈时予，本想目送她离开再走，没想到她却回了头。
　　意识到她可能已经察觉，这也许是场设计，沈时予内心无奈，真没出息，当次心机boy还是会感到心虚，小心翼翼害怕这么做会令人反感或者感到不适。但又感谢老天真的垂怜，听到了他的期待。

　　回到北浜的酒店，手机自动连上Wi-Fi，相册备份开始运转。
　　林洛宜洗漱后趴在床上，沾染水汽的绣球花瓣此时已经微干，开始拼贴TN ——三千院的门票存根，料理店的结账小票，Le Labo盒子里的Merci卡，Francois的纸巾。还有在聚碧园让路人帮忙拍的那张单人拍立得。这些碎片一点点积攒起来，让她内心满是幸福和充实。只是此时她还不曾发现，她身后青苔覆盖的石灯笼和层层叠叠的嫩绿树叶遮盖了某人的衣角，留下了浅浅的背影，那时沈时予恰好在极乐院前驻足。

　　她把照片夹在可收缩的夹层，然后在空白处写：“DAY 1 京都·偶遇”。
　　写完又觉得不对，划掉了“偶遇”，改成“京都一日行”。
　　她继续贴。布丁的那家店没有店卡，所以她保留了纸巾包装，上面印着店名。她把它裁成合适的大小，贴在手帐边缘。整页拼贴完成的时候，她看着满意地笑了。一个手帐er的自我修养，就是把一天的生活过成值得收藏的标本。
　　可她的手停在“DAY 1”旁边——明天呢？DAY 2写什么？
　　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他会去环球影城吗？
　　她立刻掐灭了这个想法。不会的，他应该早就去过。

　　第二天醒来，林洛宜先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天气。
　　天气预报显示可能有雨，但明天必然有雨，今天上午的阳光却好得不像话。她脑子里马上有了决定——原本神户和USJ就是变动选项，游乐园不能下雨去，趁天气好先去USJ。

　　林洛宜简单化了个妆，编了侧麻花辫，春日制服部的野原格裙配领带，包里装了一把便携遮阳伞和电解质水就出发了。
　　大阪的早晨亮得太早了。明明是国内九点的光景，这里的太阳已经爬得老高，白晃晃地铺在街道上，把柏油路面晒出一层薄薄的热浪。她眯着眼戴上棒球帽，帆布包的带子从肩上滑了一次，又拽回来。

　　从京阪本线到环线再到樱岛。车厢里人不算多，几个同样穿着制服的女学生坐在对面，小声说着她听不太懂的日语，有时捂嘴，眼睛弯成月牙。
　　电车从地下钻出来的时候，窗外的光一下子涌了进来。
　　轨道沿着安治川一路向西。河面宽阔，灰蓝色的水波被阳光打得碎成千万片，晃得人有些许不适应。岸边的仓库涂着褪色的红和灰，集装箱堆叠成几何的方块，工业风的天际线不像京都的精致，却自有它的筋骨。
　　林洛宜伸手触摸到车窗玻璃，玻璃被晒得有点烫。
　　船、铁桥、工厂的烟囱、路边的自动贩卖机。风景一帧一帧地过，像一卷缓缓转动的胶片。
　　环球城站过去，已经能听到远处过山车的尖叫声，像一根细细的线，从空中抛过来又收回去。
　　顺着人流走出闸机，绕行通过电梯，在门口巨大的LAWSON买了一包梅子干，以防晕感强烈，USJ的拱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九点多，正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弯了好几道弯，蛇一样盘踞在广场上。几把遮阳伞三五成群。一旁的小孩带着魔杖已经在门口开始躁动，到处都是穿着各种主题服装的游客，有人戴了马里奥的帽子，有人穿着哈利波特的学院袍。
　　林洛宜排进队伍，从包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队伍的尾巴，给叶荞一发去iMessage，“工作日也那么多人。”
　　秒回，“暑假啊！姐姐！”配图是苦命打工人在实验室修机器的画面。调侃的语调发泄着她此时的心情。
　　阳光把林洛宜的影子投在地上，在一片热闹的人群中也并不显得孤独。周围是几个说着粤语的留学生和一对说上海话的父母在教小孩。耳机里响起洗脑神曲《APT.》，确实应景，心情随着音乐欢快起伏。

　　入园之后，她原本想直冲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但经过好莱坞园区时，头顶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尖叫声。
　　她抬头，看见那列天蓝色的过山车正在轨道上反转着疾驰——座椅朝后，人像是被倒着甩进天空。
　　“好莱坞美梦·逆转世界”。反向过山车。
　　林洛宜站在原地看了几秒，心脏忽然跳得快了起来。她从不怕这种刺激的项目，甚至有些兴奋。
　　她径直走进排队的队伍。没过多久林洛宜就拐到了岔路口。
　　“Forward or Backword? Backward is shorter! Fewer people right now.”
　　“Backward,single please.”
　　林洛宜将手表摘下来和手机等一起放进工作人员给的篮子里。
　　“Next! Single?”
　　“Single!”林洛宜迅速回应。
　　“Great, take the front seat on the left!”
　　预备队伍里客流也很少，单人通道几乎没停步。工作人员微笑着示意她坐进第一排最边上的位置，安全压杆落下来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攥住了胸前的发尾。
　　“Which track? Number one to five”?
　　林洛宜看了一眼座位上的触控面板，手指划过歌单，选了《Viva La Vida》。
　　压杆锁紧，过山车开始缓缓爬坡。
　　林洛宜始终睁着眼睛。轨道上升时那种咯噔咯噔的声音让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小腿逐渐被空气感包围。
　　——当整个环球影城铺在脚下，城堡的塔尖、马里奥的蘑菇、远处的大阪湾，一切都小得像模型。
　　然后，坠落。
　　风灌进耳朵，尖叫被堵在嗓子里。反向的轨道无法看清前方的路，只有天空和地面疯狂地交替旋转。她一只手攥着压杆，另一只手在混乱中胡乱摸索——她想抓住前方的扶手。
　　过山车在回环的顶端短暂地失重，手本能地伸向旁边，抓住了什么温热的东西。
　　是一只手腕。下端有一点微凉的金属触感——可能是表扣，旁边的人怎么没摘表的念头划过她的脑海。她一时间紧张得忘记了松手，像是在激流里抓住了岸边的树枝。
　　那个手腕没有抽开。
　　反而微微转了一下角度，让她握得更舒服。
　　过山车终于冲进刹车区，尖叫声渐渐平息。林洛宜大口大口地喘气，手心全是汗。她意识到自己还抓着旁边人的手腕，连忙松开，脸腾地烧了起来。
　　“对不起——”她偏头去看隔壁座位，却被隔板挡住了。只看见压低的棒球帽帽檐，垂眸，看见翻卷浅蓝条纹袖口，以及那条在气流中摆动着的深棕与浅色交织的复古领带。

　　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看清，压杆抬起，人流开始往外走。隔壁座位的人先一步起身，背影很快被涌来的游客挡住了。
　　林洛宜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脑子还在过山车的眩晕里没缓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还好自己摘了手表，否则两块手表的碰撞之下，iwatch的表带可能会松。心里闪过一丝庆幸，但也懊恼这不是在国内，那个人听懂我的道歉了吗。
　　算了。
　　她晃了晃脑袋，拿回自己的物品，朝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走去。

　　穿过那片造景的树林，霍格莫德村的屋顶在树影间若隐若现。她加快脚步，走过那个拱门，整条石板路铺展在眼前，城堡的尖顶出现在树林尽头，她终于把刚才的插曲抛在了脑后。
　　——霍格沃茨。她来了。
　　积雪覆盖在屋顶上，实际上是大阪的七月，一切电影中的画面突然有了真切的实感。
　　对角巷、蜂蜜公爵、奥利凡德的魔杖店。
　　她觉得自己真的进入了魔法世界。
　　林洛宜举起拍立得，对着霍格沃茨城堡的全景按了一张。相纸吐出来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捂了一下——虽然没有用，但这是拍立得爱好者们的神秘仪式，改不掉的。
　　城堡的塔尖在蓝天映衬下格外清晰，她满意地看着显影中的画面，收进包里。

　　逛了一圈之后，她路过卖黄油啤酒的小摊。排队的人不少，她一边刷手机一边等着。拿到那杯冰凉的、带着厚厚奶盖的饮料时，习惯性对着旁边的小火车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喝了一大口。
　　太甜了。但就是应该这么甜。网传这一口值四十哈哈不得不说人有时候要听劝。
　　她靠在路边的栅栏上，一手拿着黄油啤酒和赫敏的魔杖，一手翻看刚才请路人帮忙拍的照片。阳光正好，景色正好，心情正好，一切都正好。

　　悄然间，一道身影挡住了洒下的光线。
　　“味道如何？”
　　林洛宜下意识地抬头。
　　沈时予微微朝她倾身，笑了笑。
　　他穿着一件复古的深色牛仔夹克搭配灰棕色阔腿西裤，浅蓝条纹衬衫的衣袖从牛仔外套袖口露出一点，那条在过山车上见过的斜纹领带此刻端正地系着，与刚才的记忆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你刚才……”
　　“哈哈，是的。刚才看你最后上来走得匆忙，我们这趟反向的等了有一会了，就没叫你，没想到这么巧。”
　　“是很巧，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是早上第一批，进门先玩了那个间谍过家家联名的新项目，然后之前只坐了正向的好莱坞美梦。看来命运又安排我们巧遇了。”银色相机挂在胸前，手里也拿着一杯黄油啤酒，举起向她示意。
　　林洛宜下意识地低头去看他的左手腕，银白色的表盘在光线下散发出放射状的纹理，隐约看见“Cartier”的字母。
　　她刚才抓到的，就是这只手。有些发愣，后知后觉与他碰杯。

　　“你怎么好像知道我会选今天来？”
　　“天气预报呀！我也不会想要雨天来玩。”
　　林洛宜心里像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原来他也和自己一样，会在出门前查看天气，会为了避开雨天而特意调整计划。两人有同样的“晴天执念”，突然对上了暗号，让她瞬间觉得两人之间隔着的陌生感淡了许多。
　　沈时予朝城堡的方向看了看：“要不要一起？可以帮忙拍照。”
　　这似曾相识的偶遇。
　　这句话存在歧义，但林洛宜率先做出了决定，“既然在禁忌之旅遇到了，那就一起玩这个项目，剩下的我们按照自己意志各走各的，如何？”硕大的游乐园，林洛宜不想和人商量规划，还是想自由些想去哪去哪，如果还能偶遇，那命运这个游戏才有意思呢。
　　“如果下次再偶遇，我就当你是在找我？”
　　沈时予注视着她的眼睛，瞬间懂了她的想法，他们都是做好一个人游玩的准备的，但这确实太巧了。沈时予点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都笑了。
　　那种笑很轻，轻到可以被游乐场的音乐盖过，但林洛宜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像比刚才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