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之间隔着11天》杳青客

3、chapter 3 京都邂逅

　　落地的广播响起，林洛宜找到顶针换上了流量卡。窗外的落日余晖把整个廊桥染成金色。
　　随着人流走出机舱，自助入境刷了护照，恰好赶上来接驳的小火车乘坐小火车。一切陌生而又新奇，但也很好理解。

　　林洛宜按照指示路线站在关西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时，内心有着小小的雀跃和不真实感。
　　她拎着行李箱，背着双肩包，深呼吸了好几次。打开Goole map开始搜索按照路线买了难波方向的特急券，寻找月台的一路看着熟悉的繁体字，在中文系学生的眼中还没有出国的实感，这里好像影视剧中她一直想去的台岛。天色渐暗，天下茶屋中转到大阪市区刷iPhone NFC的震感把她拉回到现实，她真的一个人成功来到了这座城市，并且很喜欢听西瓜卡刷上的声音，像一个拥有实际手感的打卡点。

　　酒店在中之岛公园附近的一条小巷里，自助办理入住，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扇小窗，窗外是对面楼的墙壁，干净整洁，林洛宜觉得很满意。周边集齐多家7-11、Family Mart、LAWSON，林洛宜迫不及待地放下行李，先去打卡七十一的自制果泥奶昔，接下来这几天真正实现便利店自由，清晨两眼一睁就直奔便利店，晚上回酒店之前也要打卡各种便利店小酌饮品，色彩斑斓的野菜生活、三得利果汁品种比国内丰富多了。
　　此时的她觉得自己迎来了一个迟到的叛逆期。事实好像也确实如此。

　　日本的便利店进门音乐有种魔性，听到让人觉得自己秒回日本。她在便利店买了一罐粉色的卡乐比、明治牛奶和未来柠檬气泡酒，回酒店坐在窗台上慢慢吃。将焙茶茶包塞到明治奶中，盖上盖子放进小冰箱，期待明天早晨的第一杯焙茶拿铁。看柠檬片从杯底慢慢浮上来，林洛宜从心底里流露出一种解放的感觉，愉快得身心舒畅。
　　看楼下人群来来往往，中文、英语、日语、韩语在这里交汇，而她是其中一个微小的点。
　　她突然觉得很自由。
　　不是因为离开学校，不是因为辞职，而是因为——此时此刻，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对她有期待，她不必对任何人负责。
　　她只需要对自己负责。
　　这种透口气的感觉太好了。

　　第二天一早，林洛宜坐JR新快速去了京都。
　　这几天她都住在大阪，京都是一日游行程。只待一天，路线排得很满——KURASU、Chiikawa伏见店、稻荷大社、清水寺、三年坂、祇园Gion Matayoshi、琉璃光院、三千院。

　　刚下京都站，林洛宜去打卡了号称亚洲前五十的“淡人”咖啡，灰色的墙面印着KURASU，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杉木长吧台前有几张凳子。吧台后面的墙上钉着几层木架，摆满了咖啡豆的包装袋，全是日文的，她只看得懂“深煎”“中煎”几个汉字。点了一杯拉花的拿铁，味道确实很淡，干净的花果香，像是刚摘下来的樱桃被切开时的那一瞬，她喝了一口，尾韵带着一点巧克力的苦，很薄，很快就散了。也许是没有点不应景的招牌京都秋韵，以后有机会再尝试。她在心里给这杯咖啡打了九分。扣掉的一分，是分量太小——只有正常杯量的一半。
　　老板好像看穿了她的想法，笑了一下，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Good coffee, small cup. You remember.”
　　你记住。
　　意思是，好东西不需要多，一次就够了。林洛宜的心里好像被什么短暂地击中了一下，但像咖啡的味道一样，抓不住。
　　林洛宜用手机拍了那杯咖啡，在备忘录记下：「京都，KURASU。咖啡好喝，杯子太小。」

　　然后在去往伏见稻荷的路上买了几个chiikawa的挂件作为给朋友的伴手礼。
　　伏见稻荷的千本鸟居比她想象中震撼。橙红色的鸟居连绵不断，像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隧道。她走在其中，举起拍立得，取景框里，鸟居一层层排列，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她在三年坂的闲逛的路上买了一杯GOKAGO浓厚抹茶冰激凌，味道七分苦三分甜，没有很特别但也算完成京都抹茶的list，不过制作过程中小姐姐的手法确实堪称观赏性艺术。
　　一路上拍了很多错落有致的街景，尤其是二年坂的最美星巴克，坐落在传统町家建筑中，阳光透过竹帘洒在木质立面与瓦顶，咖啡的香气徘徊在古街中。林洛宜将这刹那的定格传上状态，她不知道的是，发出去的那一瞬间，千里之外的一个人正在看。

　　沈时予在大阪。
　　他比林洛宜晚一天出发，从上海飞到大阪，住在大阪站附近，交通枢纽去哪都方便。
　　不是巧合。他明确清楚这是准备签证资料那时起的蓄谋已久，当得知她的行程时立马粗略地订了往返机票和大阪的酒店。他本就有二次游玩的打算，也想再去日本把以前没走到的地方走完，如果他和她之间缺少天时地利人和，那么是不是可以人为勇敢追寻一下。
　　那天收到叶荞一的请求后他心里其实也不放心，将手头的工作做了交接，并重新制定了初步行程，很多后续路线攻略可以路上慢慢看。

　　他在上午落地大阪后，看到了林洛宜的京都照片。第一次来到关西的必去榜。
　　他之前来的时候也去过，于是中午沈时予出发去了自己行程中的岚山祐斋亭，那应该是她的行程上没有的地方。祐斋亭里藏着京都的无尽夏。
　　圆形的木质窗棂映衬着窗外的黛绿，四叶形漏窗里流转着山林里带着凉感的青色。
　　一排透明的玻璃圆钵静静立在黑漆木架上，透过清澈的水体，可以看到缩小版的背景中的那飘荡的轻透、粉蓝渲染的布幔，窗外层层叠叠的绿意被揉碎，肆意地映入眼帘。
　　光影在这种精巧的造景中有了实感，像是神明写下的禅诗，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那种美不仅仅是视觉上的绿意葱茏，更是一种在喧嚣尘世中，将这个夏天悸动的心藏进这一方“框景”中。他想着如果同一时间在日本旅游，那么相遇相识的几率会不会大一些。
　　——如果他迈出的这一步能够弥补两人之间欠缺的那一点人和，天意会不会给他们与彼此邂逅的机会，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说服自己的，为此还去了从前从来不信的贵船神社水占。
　　沈时予望着池中的温柔的水波内心苦笑，水纹一层层晕过空白的笺纸，阳光透过神社的绿荫，在水面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那一汪水像是一面流动的镜子，倒映出此刻的天空与翠绿的层林，隐匿在纸中的墨迹像是被清洌冰凉的池水唤醒，开始顺着纤维缓缓扩散。好似神谕真的在此刻降临，回应着签主的期待。

　　启程，前往下一个地点，三千院。
　　下午两点左右，路过WEEKENDERS，尝试了热度很高的埃塞中烘和肯尼亚浅烘的手冲，在待打卡清单中写下：「京都，WEEKENDERS。还是不太能接受酸感突出的豆子，200g埃塞豆。」

　　此时，林洛宜刚在附近的料理店，结束摆盘如画的一餐，从小钵、向附，到烧物、煮物，每一样都透着京都特有的雅致。将酱汁淋入寿喜锅，再将厚薄恰到好处的牛肉放进去，赤红的肌理间镶嵌着如霜的白色雪花纹路，在滚烫的汁水中迅速卷曲，边缘微微焦化，中心却还透着诱人的粉红色。蘸上澄黄的生鸡蛋液，晶莹剔透的光泽格外诱人，肥美的油脂和浓郁酱香在舌尖缓缓化开——整体不是很甜，咸甜交织，温润着京都的慢时光。在这里，没有时间表的硬性规定，不会有过了一点食堂没饭还要在办公室苦命地进行午休答疑的情况，午饭时间可以等到上午拿铁的饱腹感彻底消失，随心所欲。

　　街口，红灯亮起，道口的警铃声急促地响起来，像心跳漏了一拍。
　　沈时予刚走到路口，好似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却在电车经过后，再也没瞧见。他暗自笑了笑，应该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他根本不知道她具体的路线安排，今天的京都之行主要还是为了将自己的碎片地图拼凑完整。

　　两个人，同一条街，差的是一个时区的时间。

　　三千院。
　　沈时予沿着山路往上走，两旁的杉树越来越高，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泥土的味道。在这片静谧的山谷里，时间渐渐被遗忘。他独自穿过那扇古朴的山门，庭院里铺满了翠绿的苔藓，小地藏菩萨的石像静静地躲在树根旁。沈时予在客殿的廊下坐下，手边是一杯抹茶，欣赏着眼前的如画庭院，心中却有一丝怅然。直到茶见底，才起身往外走。

　　林洛宜边在路边跟着人流走，边在搜索琉璃光院，发现还有五天才会正式接纳游客，果断更改路线，去下一个地方。
　　她坐上前往三千院的巴士，窗外的风景从热闹的街市渐渐变为浓密的树林。巴士晃晃悠悠地开着，她靠在窗边，心里带着一点行程中一段被“扑空”的遗憾，但随着眼前光影的变幻，心情逐渐明朗起来，有缺憾才完美。阳光穿过高大的杉树在地面上勾勒出一道道斑驳的光影。林洛宜沿着石板路缓缓步入院中。

　　沈时予正对着有清园转角处的屋居飞檐取景。镜头里零碎的景致间，一道熟悉的侧脸蓦然掠过。隔着那道镂空的窗台，林洛宜缓缓转过身来——目光穿过木格与砖石，与沈时予四目相对。那一瞬间，风声、树影、快门声，全都隐去了。

　　如果今天幸运足够幸运，是不是可以见到她？
　　取景框里那抹熟悉的身影身着米白色新中式旗袍，衣襟处垂坠着几簇流苏，快要及腰的长发笔直地倾泻在左侧，微风轻拂过她略长的刘海，内心期待的神谕仿佛在此刻得到了回应，从不相信神佛的他此刻感觉到胸腔里心跳在加速。
　　林洛宜转头透过窗棂静静地望着他，那是一汪清澈深邃的眼眸，像浸在泉水中的墨色琉璃，眼神纯净，却又如静潭般看不透。——不是打量，不是好奇，而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一丝隐约的猜想的确认。
　　原本记忆里那个穿着深灰色卫衣、轮廓模糊的男生，此刻已然经过岁月的洗礼，风格逐渐清晰。米色的短袖衬衫开衫搭配黑色阔腿裤，干净利落，棉麻质地，白T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袖口挽在肘弯处，腕间一块银色的极简表盘，低调却有个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稳稳托着一台银色相机。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二人沉默了几秒。没有想象中的寒暄，因为叶荞一的关系，互相在对方的生活中出现的频率不低，但始终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同学或者朋友。
　　“你接下来……”
　　“你怎么会……”
　　“你先说吧。”
　　“你是上午来的吗？这样紧凑的行程时间好赶。”
　　“是有点赶，所以中途去喝了Weekenders的手冲续命。不过还好这次我要采风的地点很明确，上次来京都时错过了三千院，还是想着总有一天要亲自来一趟。不好意思之前给你行李建议的时候没提是因为不想增添信息干扰，填资料的时候选的是差不多的时间区间，就想着抓紧时间，免得签证过期。”
　　“是这样啊，看来我还是影响到了你的行程安排哈哈。”
　　“也不是，有时候……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才能有惊喜出现。不过倒也不打紧，我的工作时间相对自由，这都是几个月前有规划的。”
　　“那既然遇上了我可得好好谢谢你，我请你吃晚饭吧。”
　　“不用，叶荞一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能帮到你，我乐意至极。”
　　“我接下来打算去鸭川看日落，再逛一逛京都的茑屋书店，看夜景。”
　　“一起吧，顺路，鸭川过去那边有一家庭院风格的Le Labo，是香水和咖啡的集合店。”
　　“可以的呀。但这里我想把这里先逛完。”
　　“不着急，还早，我也还要取一些景，我们慢慢来来得及。”

　　沈时予低头调整焦距时，肩线撑起衬衫微微的弧度，像山脊被薄光轻轻勾了一遍。他站在那里，周身没有一处多余的装饰，却连风绕过他衣角的姿态都显得安静而妥帖，干干净净的气质。

　　林洛宜心里对叶荞一的行为一下了然，准备找个合适的时机三方对账。她是一个直觉很准的人，但也不会拆穿让人难做，何况一切尚不明朗。
　　两个人一路逛一路闲聊，从今天的所见所游，到京都的感受，发现许多契合之处。谈到咖啡更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你去的那家我之前去过，大概第一次来京都的人行程都差不多，我今天去了岚山风景区，天龙寺庭院走廊转角的光影变化、三千院门洞与远处青苔的对景，都传递出一种‘克制’和‘静谧’的感觉。这家咖啡的庭院风格也是，他们家的抹茶和你今天喝的GAKAGO一样是先打抹茶，不过这么晚了不推荐喝。反而是有一款京都限定香，我今天是为它而来，很幸运我们现在不用排队。”
　　“原来如此，嗯嗯，晚上我也不喝了。是这个限定19号吗？看网上说是灵隐寺秋天桂花开了的寺院焚香味，厚重版的。”林洛宜不禁失笑。闻起来感觉和桂花没什么关系。
　　“是的，京都限定寺庙味，感觉乌木的香气更重，之前买过东京10号，来都来了收藏一款。”
　　“给旅行留下特定的味道，作为记忆的载体，很不错的想法，我也带一瓶走吧。”
　　两人相视一笑，这一刻沈时予突然觉得，果然，她会懂。和印象中聪明通透的她一样，记忆中那个看似温柔好说话的女孩与眼前这道身影重叠，伶俐但不锋利。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可以看出她隐藏起来的棱角和骨子里的坚韧。

　　看完鸭川的日落，天色从暮蓝沉入靛青，市中心的灯火亮起。两人沿着四条步行过Sanrio，看霓虹灯影在路两旁铺开，眼前繁华闪烁。沈时予时而停下来拍街角的一盏灯，或是橱窗里倒映的行人。有时候低头翻看照片，说一句“这张灯光的颜色好看”，然后再次偏转镜头，对着林洛宜身后那片光影——林洛宜正在拨弄被风吹乱的头发，只听见快门声响。
　　“刚才那一下，构图刚好。”让林洛宜来看相册。
　　“确实。回去记得发我。”
　　“那当然。说到这个……今晚扫街缺个‘不小心路过的女主角’，林同学有没有兴趣友情出演？”
　　“友情出演？那你打算怎么支付片酬？先说好，我不收‘下次一定’。”
　　“中村藤吉晚上怕影响睡眠，要不Francoisフランソア喫茶室，这是一家昭和风情的老派门店，焦糖布丁上面会加上烘烤过的香橙片，很有特色。”
　　两人走在高岛屋旁的巷子里，扑面而来的年代感。经过一个亮着暖光的橱窗前，他停下，拍了一张玻璃里两个人的倒影。
　　“这张也留着，”他说，“纪念今晚的四条河原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