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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荞麦与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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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升过万米高空,穿过云层,反射出耀眼的光,有线耳机里随机到“穿过云层,我试着努力向你奔跑……”恰如此时。视野中,半道彩虹架在远处的云海上,林洛宜的嘴角不自觉上扬。那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像小时候贪凉偷吃了冰箱里的可爱多,又紧张又快乐。
林洛宜从包里拿出TN本,将今天的登机牌放进去,写下“上海→大阪彩虹lucky day 7/7”,看到list清单里要打卡的几家店,她停下笔,目光落在窗户上自己的倒影里。她想起昨晚叶荞一发来的消息。不是那条“沈时予前阵子也在办签证”的消息,而是更早之前的。
“洛宜,你还记得沈时予吗?”
她当时回:“那个去过很多国家旅行的学长?”
叶荞一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怎么跟他说上话的?”
“很久以前啊,加入学生会两周你们说小朋友怎么能部门群里同学都没加上好友的时候,之后一直躺列。上次咨询了一下签证办理的问题。”
“哦对,那他有没有跟你聊别的?”
“没有啊,就聊日本。”
叶荞一又发来一串省略号。
林洛宜当时觉得奇怪,但没多想,打了个哈欠就睡了。
现在在飞机上回想起来,她才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她的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学长的样子,很久不见,有些许模糊,他的轮廓给人一种很安心的感觉——那种人在你旁边但不说话、你却能感知到他在的感觉。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
沈时予。
她知道为什么会想到他了。
因为三天前她跟叶荞一打电话,叶荞一莫名其妙来了一句:“你知道吗,沈时予那个人,看起来是个淡人,很随意,但其实比谁都在意细节。”
她说:“你是指他对工作?”
叶荞一说:“什么都。”
然后她追问了一句“比如?”,叶荞一却打哈哈过去了。
林洛宜不是没感觉到叶荞一话里有话。她太了解叶荞一了,从九岁就认识,十几年的邻居。叶荞一这个人,打哈哈的时候就是心虚,心虚的时候就是要替某人藏什么东西。
她当时想问,但忘记了。
因为她有一个习惯:对别人的事情,她不愿意过度打听。叶荞一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她。
但现在,在万米高空,四周都是陌生人,她忽然想起来了。
那些年,叶荞一有意无意跟她提起沈时予的那些瞬间——大一的某个周末,她在宿舍里跟叶荞有一搭没一搭地夜聊,叶荞一发来一张照片,昏暗的蓝色灯光,应该是在KTV,几个人夜爬宝石山然后海底捞去KTV通宵。叶荞一喝了点酒,话多起来。她说:“你知道吗洛宜,沈时予准备申请墨尔本的研究生,应该是3年制。大家都在规划以后,突然间就有离别的伤感了。下次副部准备安排你给他写采访稿,你以后有机会见到他。”
林洛宜当时正熬完夜准备放下手机入睡,漫不经心地安慰了几句,便说了晚安。林洛宜知道叶荞一看着大大咧咧实际上心思细腻,和学生会几个好友关系超级好。
有一次院会评比后聚餐,林洛宜在旁边八卦听得起劲,当时问了一句“他是什么样的人”,叶荞一的回答是“嗯……很难形容。你看他很稳,其实他比谁都容易心软。他当部长那会儿,有个小部员被别的部门的人骂哭了,他自己去找人家理论。他看起来不是那种会出头的人,但他就是去了。我们几个工作到很晚的时候也是他承担了大部分细节,收尾善后从来没有怨言。”
大三那年的春节,叶荞一发来一段文字:“今天跟俞辰他们在群里聊天,聊大四之后大家都准备做什么。沈时予发了一张他在Ttunnel Beach拍的海岸线,我靠好好看。洛宜你说他这个人怎么这样啊,什么都做得很好,旅行攻略做得比小红书还详细,工作又拼,长得也不差,怎么就还单着呢?”
大四毕业前,叶荞一又提了一次:“你知道吗,沈时予说他不着急谈恋爱。他说他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我说你还要准备什么,他说他不想让自己喜欢的人觉得有负担。你说他是不是想太多了?”
每一句话,她都听进去了,但她从来没有把这些话拼成一幅完整的画。
因为她不觉得这些跟自己有关。
她只是觉得,叶荞一口中的这个学长,是个很好的学长。
至于那些“怎么还单着呢”“不想觉得自己是拖累”的细节,她听过就忘了,就像听了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直到此刻,在云层之上,那些碎片忽然自己拼起来了。
不是因为什么顿悟。
是因为她终于意识到一件事:沈时予给出的餐厅打卡清单,里面有一半是她之前发在状态的碎碎念。不知道哪条半夜发的“好想吃关东煮”,哪条“听说广川的鳗鱼饭要预约好久”,全都在map的收藏夹里,对应着店铺地址和评分。
不是巧合。
不是因为他真的去过探寻过那么多地方。
是因为他看过她的每一条状态。
她开始回忆他们是怎样开始聊天的。
很早的时候,她让叶荞一推荐一个可以指点一下办签证的人,从通讯录搜索到沈时予这个人。
点开朋友圈,背景是十二门徒岩的海浪拍打着礁石,晚霞把天际染成粉紫色,水天一色的湛蓝形成过渡。
她继续翻。置顶是墨村新年。
悉尼的歌剧院、大洋路的公路、黄金海岸的沙滩、拜伦湾的灯塔。
然后是北欧。维京海盗的博物馆、布道石、松恩峡湾。
她继续翻,停了。
镰仓的江之电。
电车在海岸线上行驶,车窗外是深蓝色的海,白色的浪花,远处是两只海鸟。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模糊的剪影——不是人,是车窗玻璃上映出的光。
林洛宜给他发了微信,“这张拍得真好,”林洛宜说,“什么时候去的?”
“去年。”沈时予说,“一个人去的。”
“你也一个人旅行?”
“嗯。习惯了一个人。”
然后林洛宜开始向他咨询签证办理填写时的注意事项,怎么才能一次过,他说他也在准备再去一趟日本,她说“好巧”。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说“我也是听她说的”。
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那些年,叶荞一跟她抱怨过无数次“我们那个群又开始了,俞辰又在秀恩爱了,沈时予又在发他的生活有多精彩了”。
跟她抱怨过“每次我跟他们说你的事情,他们都觉得你很有意思”。
跟她说过“洛宜你在我们群里都成常驻嘉宾了,我每次提到那个爱哭的妹妹都是你在安慰,从不觉得烦和委屈,他们都说‘你这个小朋友太省心了’,真好”。
她当时只当是叶荞一的朋友们客套,没多想。
现在她多想了。
她打开手机,翻看着她和沈时予的聊天记录。
他推荐了京都三千院的琉璃光院,说那比清水寺的风景美,很适合一个人慢慢走。他推荐了一家叫Gion Matayoshi的怀石料理,说需要提前预约,但值得,在京都祇园附近,可以从清水寺逛二年坂三年坂走过去。他说大阪的早上可以去木津市场,比黑门市场人少,很有当地清晨的气息,然后再去大阪城公园,避开人流高峰。
每一条推荐都恰好避开她不想去的地方——人多、喧闹、过于商业化。
她想起在第一次破冰会上——九月的夜里,阵阵暖风夹杂着轻微的桂花香,她被叶荞一拉到西一教学楼的一间大教室,推门进去,满屋子都是不认识的人。她穿着一件米色的棒球服,背着双肩包,手里帮叶荞一拎着一袋给部门同学买的奶茶。叶荞一带她去准备区,说提前介绍部长团给她认识。
她坐下之后,注意到后排的一个男生。
不是因为他多出众——好吧,确实出众。他穿着深灰色的卫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跟旁边的男生说话。侧脸很安静,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像是一直在笑,又不是那种刻意地笑。
她多看了一眼,但很快就收回目光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沈时予。当时的设计系大三学长,学生会副主席,部长团的分管主席。叶荞一说他是“友情参会”,毕竟他本可以不来,但他说“新部员第一次见面,来看看”。
破冰会上的游戏环节,有一个是你画我猜。叶荞一当主持,林洛宜被抽到上台画画,题目是“富士山”。她画了个三角形,上面加了个雪顶,然后画了一圈樱花。
台下有人小声说“好可爱”,有人笑。
她面不改色地走下来,坐回第一排。
下一个人上台的时候,她感觉身后有人在看她。她微微偏头,余光扫到沈时予的方向,发现他正好也在看她的方向。四目相对的时候,他愣了一瞬,然后点了一下头。
她不太确定那是什么意思。
“画得不错”?“我知道你”?还是只是礼貌?
她回头继续看游戏。
过了一会儿,叶荞一凑过来说了一句:“坐在后排那个穿灰衣服的,就是沈时予。我跟你说过的。”
“知道。”林洛宜说,“你提过好几回了。”
“他刚才跟我说,‘那个画富士山的女生就是你们暑假招的那个?还挺有意思的。’”
林洛宜“啊”了一声,没当回事。
但此刻,在飞往大阪的航班上,她忽然想起那天的一个细节。
游戏的最后环节是真心话。有人问沈时予“学长你最喜欢什么样的旅行方式”,他想都没想就说“一个人慢慢走,不赶行程”。
说完之后,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但如果是跟有意思的人,慢一点也很好。”
当时在场的人都笑了,有人说“学长你想跟谁慢啊”,他笑着摇头,没回答。
林洛宜也笑了,但她笑的是那个提问的人。她现在忽然不确定,那句话是不是只是随口说说的。空姐推着餐车经过,问她要不要喝点什么。“椰子水,谢谢。”她说。
杯子递过来的时候,她看到上面印着国航的标志,忽然想起沈时予说过他坐过一次国航的红眼航班,结果错过了最后一班电车,在机场睡了一晚。他说这件事的语气很轻松,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她注意到他说完之后,飞快地补了一句:“是在墨尔本的时候,不是在日本。”
她当时没在意。
现在她察觉出那点欲盖弥彰了。
她为什么要补这一句“不是在日本”?
因为他在掩饰什么。
他说他工作后的寒假去过日本,但对于那次日本之行,只说“京都的秋天很美”“北海道的冬天很冷”“大阪的环球影城人很多”。全是大众点评级别的信息,没有任何个人情感的流露。
她认识大多数分享型人格的人,会给照片加滤镜、写长篇游记、在社交平台上事无巨细地发攻略。
沈时予不是这种人。
他把所有的个人情感都收起来了,只给她看一个“只是恰好也要去日本”的普通旅人。
她忽然想起叶荞一说过的一句话。
“你知道吗,沈时予这个人,如果他想让你发现一件事,你一定会发现。如果不想让你发现,你可能一辈子都发现不了。”
她当时觉得叶荞一在说他的工作能力——“隐藏细节”之类的建筑师通病。
现在她才意识到,叶荞一说的是别的。
舷窗外的日光逐渐变得柔和,也对,随着时区的变化,日本将要迎来日落。
林洛宜关掉手机,把它放进口袋,闭上眼睛准备睡一会儿。
但脑子里不断闪过碎片——
他发消息的时间,总是在她发完朋友圈或状态的半小时以内。
他问她“你也是一个人去吗”的时候,那个停顿,那个迟疑。
他说“一个人去,很勇敢”的时候,语气里好像不是敬佩,也不是夸赞,说不清楚是什么样的感觉。
昨晚最后一条消息,他问她:“你的行程定了吗?哪天回来?”
她回了:“17号,从东京回。你呢,定了吗?”
他说:“还没。”
一个人如果连签证都办好了,怎么会还没定行程?
除非,他定的行程,取决于她的行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洛宜猛地睁开眼睛。
她盯着头顶的行李架,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那些叶荞一口中的碎片,那些她从来没有拼起来过的碎片,隐隐约约好像浮现出画面感。有一个躺列多年的人,在她的时间线里落下一个又一个标记,不经意,却真实存在。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后知后觉。
她不确定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破冰会上?还是更早?叶荞一说过的“在暑假里大家互fo时就看到过我的照片”应该是大家很早就互相知道,只是没有交集。
她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感觉。
但她想要确定一件事。
她要在日本的十一天里,好好想清楚这件事。
或者,如果命运够好笑的话,在这十一天里,她也许会在某个陌生城市的街角,偶然撞见一个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
那时候她会问:“你怎么在这?”
而他会怎么回答呢?
“好巧。”
她想。
他大概会笑着说:“是好巧。”
那天下午。林洛宜和叶荞一打着语音整理行李的。
“行吧,你开心就好。出事给我打电话,我飞去捞你。”
“好。荞麦,你什么时候结婚?我去当伴娘。”
“你先把自己嫁出去再说吧。”
“我不嫁人,我浪迹天涯。”
“行,那你浪到日本的时候给我寄明信片。”
“好。”
她和叶荞一最默契的地方,就是可以无缝切换正经和胡说八道。
沈时予私聊她:需要帮忙吗?我可以发你一个行李清单。看来叶荞一又在她们群里吐槽我了。
她不知道,叶荞一发完那条消息之后,立刻打开了另一个对话框。
联系人:沈时予。
叶荞一:能不能帮个忙!
沈时予秒回:怎么了?
叶荞一: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小部员吗?就是我大学时候带的第一个小孩,后来去了港中文那个,林洛宜。
沈时予:记得。怎么了?
叶荞一:她辞职了。然后她要去日本,明天,一个人。
对面沉默了很久。
叶荞一以为他不想回,刚要再发一条,对话框跳出几个字:
沈时予:什么时候?
叶荞一:7月7号到17号,大阪进东京出。
又沉默了一会儿。
沈时予:需要我做什么?
叶荞一:给她点一个人去日本的注意事项,她在理行李。
沈时予:没问题。
叶荞一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然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她看看头顶的天花板,又看看手机屏幕,叹了口气,打出几个字:
“沈时予,你这个人真的是……”
她没打完那句话。
因为她太清楚了。她太清楚这位沈时予,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那个叫林洛宜的小姑娘。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叶荞一在群里和大家讨论毕业去向,很少冒泡的沈时予爬楼引用林洛宜有关的消息,叶荞一发现这个懒人一般错过信息只会默认已读不会,但这几年她们每次谈到林洛宜都会看见他出来说话,脑子里似乎有记忆碎片逐渐连成一条清晰的时间线,但具体是什么契机还不是很清楚。
林洛宜:你人怎么这么好!!!
沈时予没回“不客气”,而是问了一句:你所有的行程都定了吗?酒店那些。
林洛宜:定了!天气不好可能会调整。先落地大阪,一天京都,再环球,神户一天,再大阪两天,京都一天,东京四天。
沈时予看着这段日程,心跳加速。
他打开自己手机的备忘录,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期和地点。
他把她发来的行程和自己的推算对比。
准确率百分之八十。
她本来打算去奈良的,但后来改成了神户。她本来打算在京都待四天的,但后来压缩成两天。这些变化,他都提前猜到了。日本这几天的天气变化莫测,属实影响游玩体验。
他知道她一定会放弃奈良选神户,因为神户可以看海,还有很多日式面包店。
他知道她不会在京都待太久,因为她说她不喜欢“太游客化的地方”。
他甚至知道她一定会去环球影城,因为她在状态发过哈利波特的剧照配文是“霍格沃茨等我”。
他在行程表上标注了几个关键节点:
7月8日,京都,伏见稻荷、清水寺。
7月9日,环球。
7月10日,神户,面包超人博物馆、RIKI。
7月11/12日,大阪,中崎町、Orange Street。
7月X日,东京,银座。
7月X日,东京迪士尼sea。
他不是要跟踪她。
他只是想……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制造一种“我们之间有某种联系”的错觉。
这听起来很病态。
他也知道。但他控制不住,更想真正与她产生交集。
出发前夜,林洛宜发了一条状态:未来可期!11Days。
配图是她收拾好的行李箱,旁边放着一台黑色mini90和四盒相纸。
沈时予在仅双方可见的评论区留言:起落平安。
林洛宜回了个“谢谢!”加了一个wink表情。
他又看了一会儿群聊,然后关掉手机,开始收拾行李。
他把XT5和1655的镜头装进相机包,放了两盒备用的相纸,虽然他用的是数码,但万一她需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