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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最后一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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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风从三幢教学楼的连廊轻轻拂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味,若有似无。
林洛宜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四十五张脸。他们不知道这是她的最后一节课。她没告诉任何人,只有领导和语文组的老师知道。辞职流程将要走完,讲解完期末试卷就结束在这个学校的一切。上周五已经和关系好的老师们聚过餐,给同组的老师留了明信片,趁办公室无人时压在了她们的教参下面。
“最后看到古诗词默写,《归去来兮辞》,写错的订正。”她转过身,粉笔在黑板上落下四个字,力道比平时重了些。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她的声音在教室里沉重的气氛中响起,临近这节课的末尾,语调中总算带点轻松和让人难以觉察的欢快。窗外,空调外机嗡嗡地响,但第四节课的阳光明媚洒满了整个楼层。她突然觉得十年前的子弹正中眉心,原来工作了真的会有这种感觉。陶渊明这一句,跨越一千六百年的时空,像是专为今天的她写的。
她已经当了一年半高中语文老师。
中文系毕业后,父母说“女孩子当老师稳定”,她就考了编。笔试第一,面试第一,学校梯队不算差,但也没有非常好,本就是不想卷的P人,这已经是最后的让步。亲戚们恭喜,父母满意,别人问起来就说“我们家洛宜在高中教书”,认为这是除公务员外第二好找对象的工作,根本不顾年轻人意愿,现在的她已经渐渐懂了堂姐“嗯嗯嗯对对对蛮好蛮好”的敷衍之道。
刚开始她也觉得挺好的。未曾想……
备课、上课、批改作业、开会、公开课、家访、成绩分析、德育评比、学生矛盾、个别品行恶劣不懂得尊师重道家长也甩手不管、职称论文、学校检查、教育局督导……
她像一个陀螺,被无数根鞭子抽着转,转到后来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教书育人,还是在完成一套又一套KPI。想着适当躺平的学校,竞争压力眼光不会像头部高中那么大,结果,杂七杂八的考核、状况多得难以言说的学生、朝六晚九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的生活已经让她心力交瘁,喘不过气来。更别说有时轮到查寝,结束已经是十点半。
某天深夜十一点,她批完最后一张试卷作文,去阳台晾晒洗衣机洗好的衣服,抬起头看值班宿舍窗外黑漆漆的天,蝉鸣的声音厚重有力,突然想:我这辈子就要这样了吗?
三十年后,她可能还会坐在家里或办公室,批同样的作文,熬同样的夜,领同样的工资,听父母说“你看多稳定”。
有一天下班后,天幕蓝得发黑,她一个人去商圈中心吃了热门的意面馆,喜提堂食免排队待遇,走回家的路上,耳机里随机到周杰伦的《暗号》,她突然就哭了。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回想起说走就走的毕业旅行,“想看海,想绕世界流浪,想吹风,想自由”,心中一阵落寞。
她本科是中文系,硕士在港中文读了一年半。那一年半是她人生中最自由的时光——找到合租公寓,从只会煮泡面,到掌握一锅炖的技能,用心研究在几平米的小厨房用最少的厨具,快速复刻出妈妈的味道;学会了在YouTube上搜“香港XXX维修”,去深水埗鸭寮街淘零件,按照说明书,尝试重置电路板。实习论文presentation忙到半夜,周末一个人去逛诚品、找不同的小店喝冻鸳鸯、坐天星小轮。从来不会让自己在最需要的时候被生活中的小故障卡住。那是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可以这么好。
硕士毕业回内地,她以为她会去出版社、去媒体、去任何和文字有关的地方。但父母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工作找得怎么样了”“那个事业单位你不考虑了?”“你看人家小王考上公务员了”。她就考了教师编。
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稳妥”。
可她不是一个“稳妥”的人。
她只是看起来很乖。从小到大一直以来从不需要父母操心学习,名牌大学的学历,乖巧的长相,说话轻声细语,见人就笑,长辈都喜欢说“这孩子真省心”。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顺从的身体里住着一个随时想逃跑的灵魂。
她不喜欢被安排。不喜欢“女孩子应该……”的句式。不喜欢别人替她决定“你适合做什么”。
她只是不反抗,因为她有更聪明的方式——先顺从,再悄然离开。
毕业旅行那年,四人选择大湾区连着走一遍,美其名曰“南方谈话F4”项目,缩在一间宿舍里一起计划机票、酒店、漂亮衣服,冲动的青春热情洋溢。初到香港,四人一起漫步到深水埗数码星际淘ccd,林洛宜碰到了国内断货已久的mini90,棕色惊艳黑色耐看,最终选择了复古的黑色。囤够相纸美美拍了一整路。那样的快乐似乎已经恍如隔世。
后来没想到编制内出国旅游要提前报备,有的签证甚至要单位在职证明,于是旅行专属的拍立得拍了很多办公室里快要枯干的花、面对堆叠成山的作业儿儿始终恬淡的表情、学生送的教师节贺卡、下雨天窗外的峦树、深夜空无一人的地铁站。
每拍一张,她都觉得这不只是在记录生活,而是在提醒自己——你还活着,你还会有别的可能。
辞职的念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她第一次在课堂上讲《归去来兮辞》的时候。她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刷新了以前来自甄嬛传的美好期盼认知,悟出了新的一层立意,也许沉没成本过高时,应该及时放弃,讲得热情澎湃,学生们疯狂点头。
下课铃响了,她走出教室,走廊上人来人往,她突然想:陶渊明辞官的时候四十一岁,我才二十六岁,为什么要等到四十一岁?
那天晚上她就开始查辞职流程。
查了很久,发现流程很复杂——要提前一个月申请、要校长审批、要交接工作、要退宿舍、要转社保……
她一条一条列下来,发现没有一条是她做不到的。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今年三月的某一个傍晚。那天她加班到很晚,走出学校大门,路边有一棵白樱开了花。她停下脚步,举起拍立得,对焦。
取景框里,樱花在闪光灯里白得发亮。
按下快门,相纸慢慢吐出来,她等着影像浮现。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想要的不是“稳定的工作”,而是“稳定的自己”。
可在这个学校待下去,她只会越来越依赖这份稳定,越来越害怕改变,最后变成她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一个只会内心抱怨、委屈、落寞却不敢离开的中年人。
一周后,她把辞职信打印出来,签了字。
信写得很官方,感谢学校栽培,因个人发展原因申请辞职。
她的真实原因呢?“我想回到以前的自由生活,想去没去过的地方看看。”
就这么简单。
今天的课上完了。
下课铃响,她布置了作业,学生们飞奔前往放饭的食堂。
教室里稀稀拉拉剩下了几个还在专注于期末试卷的女生,指点完她们的答题思路,转身带着电脑迈出教室,她没有说“再见”,因为她知道不会再见了。
有些事没必要和学生交代。辞职是她自己的决定,和学校、和学生都没有关系。她只是不想再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不想再改那些永远改不完的作文,不想再在家长群里回复“收到,谢谢老师”,不想再被“编制”两个字绑在一个地方。
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不对。是因为明确知道了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回到办公室,她关上门,开始收拾东西。
一年多来的教案,摞起来比她还高。她把它们整整齐齐码好,留在桌上,给接手的老师。
小蜜蜂、龙角散、润喉糖、学生送的贺卡、夹在书里的小纸条——她都装进纸箱。
桌上那个马克杯是学生教师节送的,上面印着“莫奈的花园”。她笑了一下,把杯子也装进去。
最后一个抽屉,最底层。
辞职信。她签了字,但还没交。她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进信封,用胶水封好,在信封上写下“校长收”。待会儿,它会出现在校长信箱,最后一个仪式感,画下这短暂教师生涯的句号。
走出校园广场的时候,校门口那棵樱花树已经谢了,阳光很好,满墙的爬山虎绿得发亮。广场前、喷泉旁,栀子花从花坛里漫出来,香味浓烈得不太讲道理,直往鼻腔里钻,嗅花香满怀,毫不费力。
她站在校门口,最后回望了一眼。老师们三三两两地走向食堂,她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食堂了,早上的早饭分量总能中午再吃一顿,和办公室老师待在一起的时间最久,该告别的人都已经好好告别,不重要的人也早已淡出了视野,两相忘于江湖,互不干扰。手表传来震动,是同期进来的职场发小LV老师,96年的大哥却和同期的老师没有一点代沟,听过他大厂的裁员经历、北方家乡高中的待遇,最终又选择了本硕都在这里读的高中数学老师,和另一位同期地理老师三人玩得最是要好,妇女之友和宿舍之友。LV老师在草台班子群里发来林洛宜上完最后一节课的问候,真的值得“弹冠相庆”,只不过是率先反向“罢官求去”罢了。
教学楼里的风扇还转着,午休还没开始。她能想象那个场景:同学们正是中午精力发达的时候,值班老师和班主任还在那声色俱厉,维持午休纪律。
她自己也是从那里走出来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她打开手机,翻到那个已经看了无数遍的页面——上海前往大阪,东京返回上海,整整11天。
一个星期前,和领导打完报告。等到最后一个确认的那天下午,对着半个月前申请的电子签,仔仔细细挑选航班,check落地时间。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略微犹豫了三秒钟。
当老师这一年多,她养成了一个习惯:做任何决定之前都会想“会不会太冲动”。但现在,她不需要想了。
她按下了确认键。
“叮”一声,订票成功的通知弹出来。
她没有告诉家人。她甚至没有告诉最好的朋友叶荞一。
不是不想说,是想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再说。
她给父母发了一条消息:“爸妈,下周我和荞一去日本玩一周,期末结束就出发。”
很快,妈妈回:“和荞一一起啊?那好啊,注意安全,多拍点照片。”
她说:“好。”
这是她第一次骗父母。
不是因为她喜欢骗人,而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说“我一个人去”,他们不会同意。他们会担心、会阻拦、会派表哥堂姐来接她,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攒起来的旅程就泡汤了。
所以她选择了最省事的方式——一个善意的谎言。
她告诉自己,这是有分寸感的叛逆。
不是所有叛逆都要张牙舞爪。有些叛逆,是安安静静地订好机票,然后笑着说“我和闺蜜一起”。要么先斩后奏,要么斩了也不奏,要么东窗事发,问了就瞎奏哈哈。
她打开和叶荞一的对话框。
“荞麦。”
“嗯?”
“我下周去日本。”
“???和谁”
“一个人。”
“?????你疯了??”
“没疯。提辞职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叶荞一发了一长串语音,大意是“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教师编说辞就辞你爸妈知道吗”“一个人去日本安全吗”“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怎么不知道”……
林洛宜笑了,一条条听完,最后回了一句话:
“荞麦,我想去看17岁和同桌约定的樱花世界。”那个年纪里畅所欲言,是自己选的同桌,两个人的兴趣爱好相投,可后来两个人都没有对上过时间,同桌本科毕业就进入了初中教师编,寒暑假还有很多值班。
叶荞一又沉默了一下,然后回:
“六月樱花都开败了,你个假文青。”
“那就看别的。”
“……行吧,你开心就好。出事给我打电话,我飞去捞你。”
林洛宜发了个抱抱表示“你懂的,记得替我父母那圆好谎”的表情,两人从小到大串通的事情多了去了,互相背锅,收拾烂摊子。
然后她坐在地板上,身后是打包好的纸箱,面前是摊开的行李箱。下午要去校办办离职手续、退宿舍。然后开始收拾旅行的行李,顺丰同城把剩下的寄回家。
明天,飞大阪。
她拿出拍立得,对着天花板拍了一张。
相纸慢慢吐出来,她等着。
画面浮现出来——白色的天花板,角落里有一盏没关的灯。
像极了这一年多。
她也说不清,但就是觉得,应该记录下来。
走出宿舍公寓门口,林洛宜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叶荞一发来的微信:
“决定了?”
她看了一眼身后那扇铁门,自动闸机已经关上,夕阳把整栋教学楼镀成橘色。
低头打字:“决定了。”
“机票订了?”
“明天。”
“疯了,说走就走。”
林洛宜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地铁站。
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手机相册,看到上个月偷拍的那张照片——黑板上写着“距离期末考还有7天”,她当时站在教室后面,拍的是窗外的树,那棵树一直在那里,经历四季轮转。
她翻到更早的照片。
香港。中环的扶梯,半山的咖啡馆,维港的摩天轮。
读硕士那一年半,是她目前为止最自由的时间。没有“应该”,没有人告诉她“你应该考编”“你应该稳定”“你应该像别人家孩子一样”。她和室友晚上在外面压马路,密密麻麻的霓虹灯牌,拍不完的街景。
那是她。
现在的呢?
她又翻到一张照片——办公桌上摞着三摞作文本,窗台上养了一盆快死的绿萝。
地铁到站了,今晚回家对付一晚,明天拎上没装满的26寸行李箱,直奔浦东机场。
把行李箱拖到大门口,检查了一遍证件:护照、签证、身份证、机票。单独放在托特包的夹层里。
然后她拿出那台富士mini90。相机里还有最后一张相纸。
她对窗户按了快门。小区楼下的晚霞是粉色的。
她把照片夹进拍立得相册里。既是为了留念,是为了提醒自己弄清楚究竟想要什么。
明天下午两点半的飞机,大阪。
她一个人。
如果现在问她——“你要去哪?”
她会说:“去一个没有人告诉我‘应该’怎么活的地方。”
哪怕只去十一天。
这天晚上,她没有做梦。
闹钟响的时候是上午八点,她心情很好。刷牙洗脸,最后检查一遍行李,拉上行李箱拉链,锁门,下楼。
出租车在楼下等着。司机帮她搬行李箱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箱子,问:“出去玩?”
“嗯。”
“一个人?”
“嗯。”
司机笑了一下,没再多说,发动了车。
林洛宜靠在车窗上,看着这座她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城市慢慢变小,心里什么感觉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先坐一小时高铁到虹桥站,再坐市域线路到浦东机场,换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在登机口候机的时候填好入境申报。
一切都很顺利。
她给叶荞一发了一条消息:“准备出发了。”
叶荞一回得很快:“骗子,你爸妈以为你跟我一起去的。”
林洛宜笑出了声。
“回来请你吃饭。”
“两顿。”
“行。”
登机广播响了。
她关掉手机,把机票和护照收好,站起来,走向登机口。
窗外那架飞机停在午后的暖阳里,机身上的漆被照得发亮。
她忽然想到一部美高的电影。
春天不是读书天。
——上一个春天,作为实习代课老师坐在办公室里改试卷,窗外花开得乱七八糟,她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句话。然后她想,如果春天不是读书天,那春天应该是什么?
应该是在路上。
应该是在风里。
应该是在那些还没去过的地方。
林洛宜走进机舱,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她把包放好,系上安全带,看着窗外。
飞机开始滑行。速度越来越快,重力的推背感逐渐强烈,起飞了。
地面上的房子、公路、河流全都变成模型一样的小块,越来越小,最后被云遮住。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十一天。
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也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不管发生什么——她都想好了,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