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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租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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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家的里间一尘不染。
榻榻米是新换的,草绿色还没褪,踩上去有青绿的味道。壁龛里挂着一幅字,甚尔不认得写的是什么。墙角一只素陶的瓶,插着两枝应季的花。一切都摆得规规矩矩,是专门用来谈事的地方。
甚尔坐在孔时雨左手边。膝盖并着,手放在膝盖上,背挺直。禅院家的孩子知道怎么坐,一整套仪态刻进骨子里。被上一辈斥责时他这么坐,家族聚会被晾在角落时也这么坐。他盯着自己面前那一小块榻榻米,新草的青味一阵阵往上飘。
家令今天换了件深色和服,藏青,料子更好,头发还是一丝不乱。甚尔认得这个人。这人从来不正眼看他,从他记事起就没有过。今天也没有。
孔时雨盘腿坐,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屋里不能抽烟。孔时雨的手指在膝盖上摩挲了一下,无意识地找了找那个不在的东西,又停住。
家令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庄吉那件事,”家令说,“孔桑做得干净。”
“承蒙。”孔时雨说。
“名册也对,一页不少。”家令把茶碗放回原处,一点声音没有,碗底和漆木桌面之间像隔了层棉,“跟孔桑合作相当愉快。”
孔时雨没接。
甚尔听出来这是开场白。禅院的人夸一样东西好用的时候,后面都跟着别的话,夸完了,就该说怎么用它了。
“那件东西,”家令终于看了甚尔这边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落在桌面上,“你要带走。为什么?”
孔时雨没立刻答。
甚尔的眼睛没动,还盯着那一小块榻榻米,耳朵竖着。他想知道这个大叔怎么答。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没问过——那天月底的墙头上,他只说“带我玩三天”,没问对面图什么。后来跟去了东京,看了海,又回来,还是没问。他不太敢问。问了万一答案不好听,三天就到头了。
现在有人替他问了。甚尔等着。
“能用。”孔时雨说,“身手利索,没咒力不显眼。这次庄吉那单,您也看见了。”
“嗯。”
“养着不费什么。”孔时雨说,“吃得不多,不闹。将来用得上。用不上,扔了也不可惜。”
甚尔盯着那一小块榻榻米。草味还在。
这话他熟。
能用、不费事、用不上扔了——这是给一件东西估价的话。本家给他估过很多次价。下人估、远房的叔伯估、偶尔路过的外姓客人也估。一张嘴,几句话,就把他从头到脚标完了价钱,标完了拍拍屁股走人。
养着不费什么,将来用得上。
这次算高的。甚尔在心里把这条记下来,跟记别的事一样,心里没什么起伏。他没去想“用不上扔了也不可惜”那后半句——那半句也对,也是实话,犯不上想。一件东西的价钱里本来就包含它没用时怎么处理。这是正常的。
家令像是满意了。这套话他听得懂,也信。一个生意人接手一件东西,图的就该是这个:好用、省钱、不亏。要是孔时雨答的是别的,什么“看这孩子可怜”之类,家令反倒要起疑了。这位孔桑图的清清楚楚,是笔账算得过来的买卖。家令放心了。
“那就这样。”他说,伸手推过来一张纸,“所属还是禅院家的。”
“明白。”
“带走可以,用法你自己定。”家令说,“但有几条。”
“您说。”
“第一,不能做对禅院家不利的事。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他在你手上还是不在。”
“好。”
“第二,将来若有后代,带咒力的,禅院家要。”家令顿了顿,“零咒力的,禅院家不要,你自己处置。”
“嗯。”
“第三。”家令端起茶又呷了一口,语气没变,茶碗放下时也没多一点声音,“这猴子横竖是家里要扔的。留着碍眼,养着费粮,又干不了正经活。孔桑肯接,省了我们处理的工夫。所以孔桑往后怎么用,家里一概不过问。养也好,使唤也好,哪天嫌他累赘了,处理掉也好,都随你的便。”
孔时雨点点头。
甚尔没动。榻榻米的草味新得有点冲。
家令这话他也熟。比刚才那句更熟。横竖要扔的——这个说法本家用过不止一次,用在他身上,也用在别的什么东西上,旧伞、瘸腿的看门狗、用秃了的笔。说的时候语气都一样,跟说今天天气、说茶凉了、说哪间屋子该扫了一个调子。就是陈述一件该处理的事。
他没什么要说的。
信介叮嘱过,别说太多话。不过其实用不着叮嘱。这种场合没什么好说的。说什么呢。说“我又不是要扔的东西”?他是。本家说他是,他自己也没觉得不是。一件东西在被人估价、被人交割的时候开口替自己说话,是很可笑的事。他不做可笑的事。
他就坐着,看那一小块榻榻米,等大人把话说完。
“第三条我懂。”孔时雨说,“还有别的吗。”
家令看了甚尔一眼。这次停了一下。甚尔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又移开。
“没有了。”家令说,“——孔桑。”
“在。”
“人,禅院家不收钱。”家令把手边那只小漆盒挪了挪,摆正,盒盖上的螺钿在光里闪了一下,“白送。”
孔时雨抬眼。
“庄吉那单您出的价已经够公道。”孔时雨说,“这个还白送,禅院家亏了。”
“不亏。”家令说,“禅院家记上一笔。日后家里有用得着孔桑的地方,请孔桑别推。”
孔时雨想了一秒。
“行。”他说。
甚尔在旁边听着。
白送。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词。他早知道自己不值钱。本家不会为了一个零咒力的废物跟孔时雨讨价还价,讨价还价是要双方都觉得东西值那个钱才有的事。他不值。值钱的是别的:是那笔记下的人情,是孔时雨这把刀,是禅院家日后能用得着一个干净利落的中介人。他,甚尔,是搭在这笔交易里一块送出去的添头。
挺好。甚尔想。
添头送出去,总归比留在家里当猴子强。一样是被处理掉,往外送至少是换了个地方。换的那个地方有海,有便利店,有一个不太爱说话但会买柿子糖的大叔。比这儿强。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
一支黑色的钢笔推过来,搁在纸边上。
孔时雨拿起笔签了。字写得快,潦草,签完把笔放回原处。
家令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收进那只小漆盒里。盒盖合上,咔的一声轻响。
“那个孩子——”家令说。
“自愿走的。”孔时雨说,“您几位都看见了。没绑,没拖,他自己坐过来的。”
“嗯。”家令说,“看见了。”
事情过去了。
甚尔知道这一句“看见了”是什么分量。当面看见了,这事就摆到面上了。摆到面上,往后什么行什么不行,就都清楚了,谁也别想反悔,谁也别想翻旧账。家令要的就是这个清楚。孔时雨给了他这个清楚。两个人各拿各的台阶。
孔时雨站起来。甚尔跟着站起来,膝盖压久了有点麻,他忍住了。
走出里间,跨过门槛的时候,甚尔回头看了一眼桌上。
那只小漆盒合着。里面装着一张写了他名字的纸。
盒盖上的螺钿不闪了。
——
车停在本家外墙根下,黑色的车,蒙了层薄灰。引路的女佣把他们送到院门口就停了步,欠身,退了回去,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快听不见了。
甚尔先上了车,坐进副驾,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
孔时雨没立刻上车。他靠在车门上,从兜里摸出烟和打火机,点着,吸了一口。憋了一下午的烟瘾,第一口下去整个人舒展开了。京都的风带着山里的凉意,从墙头那些老树上刮下来,吹得烟雾一下散了。
他靠着车,慢慢抽。
抽到一半他抬眼。
外墙那头,离着有几十米,一道侧门半开着。门后头的阴影里站着个高个子妇人。穿和服,颜色素净,灰青,仪态优雅。距离太远,加上门框挡着,看不清脸。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她朝车这个方向弯下了腰。
很深的一个躬。腰弯到几乎对折,头垂着,两手在身前叠着。
孔时雨送到嘴边的烟停在半空。
那妇人直起身来,冲这边微微颔首,转身回去了,没再回头。
孔时雨没动。烟在指间烧着,烧出一截长长的灰。
他瞄了一眼副驾里的甚尔。
甚尔支着下巴看着窗外。是这个方向,还是另一个方向,孔时雨没去确认。看见了,还是没看见,孔时雨也不知道。
都行。
他把剩下小半截烟吸完,在墙根的石头上捻灭,把烟头攥在手心里,拉开车门上了车。
“快走吧。”甚尔说。
这是甚尔今天在这儿说的第一句话。
孔时雨没说话,把烟头扔进车门储物格里垫着的纸杯,发动了车。
——
山路盘绕,一道弯接一道弯,孔时雨开得不快。后视镜里,本家那一片黑压压的屋顶一点点矮下去,被路边的树和坡挡住,露出一截,又没了。
谁都没说话。
甚尔靠着车窗,手插在和服袖子里,下巴抵着窗框的边。车里只有引擎的声音和轮胎压过碎石的窸窣声。偶尔过一个弯,身体跟着晃一下,又坐直。
孔时雨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路。
开了大概十分钟。还是没人说话。
到底是有点别扭了。
孔时雨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到副驾座位前的杂物格里摸了摸,摸出一个东西来——一包饼干,下午来的路上路过车站,顺手买的土产。抹茶味,盒子上印着个绿油油的茶筅。
他递给甚尔,“吃吗?”
甚尔从窗外收回视线,看了一眼那块饼干,伸手接过来。
“这家不正宗。”甚尔说。咬了一口。
车又往前开。
孔时雨把车开出禅院家的地界。最后一点屋顶被山彻底挡住,后视镜里只剩下绕下去的山路。
甚尔把那块饼干吃完了。没要第二块。
车一路开向京都市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