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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伏黑甚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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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的人在大田区另一头。
孔时雨开车过去,甚尔坐副驾。早上的路不堵,过了几个红绿灯,沿途是东京那种谁也不认识谁的住宅区——一模一样的两层小楼,一模一样的自动贩卖机,门口停着一模一样的轻自动车。孔时雨喜欢这个。每样东西都待在它该待的地方。
虽然他现在旁边坐着一个最不该出现在他生活里的小鬼。
甚尔靠着车窗,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外面。
到了一个路口等灯,孔时雨偏头看了他一眼。
“待会儿那个老头话多。”孔时雨说,“你别理他,让你站哪儿你站哪儿,让你按手印你按手印。”
“嗯。”
“问你话——”孔时雨顿了一下,“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你分得清。”
甚尔转过头看他。
“是吗。”
灯绿了。孔时雨踩油门,“对。要不我就不带你来了。”
甚尔重新转回去看窗外,嘴角的旧疤随着一点没出声的什么动了动。
——
事务所开在一栋旧楼的一层,玻璃门上贴着代办遗嘱、继承、各类登记申请,正经得不能再正经。门顶一只铜铃,推门响一声。
“等你半天了。”老头从里间出来,套着一对藏青袖套,手里还捏着支红笔。海老原,六十多,头发往后梳得整齐,发缝直得像用尺子量过。他从老花镜上头扫了一眼孔时雨身后的甚尔。
“——这就是货?”
“是人。”孔时雨说。
海老原顿了一下,摆摆手。
“是人是人。”他把两人往里让,“坐。别踩那摞东西,那是别人家三代的户籍。”
——
里间堆满文件柜,一台老式扫描仪,一盏台灯,灯下铺着块磨得发亮的绿绒桌布。空气里是旧纸和印泥的味道。海老原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得像账册的东西摊在桌上,舔了下拇指,慢条斯理地翻。
“说吧,要什么。”
“一个干净身份。”孔时雨说,“八岁。扛得住入学,扛得住查,长期用。”
海老原翻页的手停了。他放下账册,把老花镜推上去一点,看着孔时雨,像老师听见学生说了句蠢话。
“长期。”他重复了一遍,“孔桑,你知道大半假身份为什么用不过三年就废?”
孔时雨没接。
阿一西。话真多。
“因为它是假的嘛。”海老原自顾自往下说,伸出一根手指点桌面,“凭空给你造一个人出来,省事,便宜,一星期交货。可这人没有根。没有出生时候的医院,没有打过的疫苗,没有上过的托儿所,没有左邻右舍,没有逢年过节会上门的姑舅——”他每数一样点一下桌子,“——他就是一个悬在半空里的人。风一吹就露馅。我不做这个。”
“那你做什么。”
海老原笑了一下,把账册转个方向,推到孔时雨面前。
“我做嫁接。”他说,“绝户。”
孔时雨低头看。一页页都是名字,旁边小字密密麻麻标注着年份、原籍地址、家系存续状况。每一栏末尾大多是同一个字,用红笔圈着:
绝。
“死绝了的人家。”海老原的声音慢下来,带上一点匠人对自己活计的得意,“打仗死的、病死的、绝后的、举家搬出去再没音信的。人没了,户籍还挂在那儿,没人来销,也没人来认。这种最干净。我往里头添一个孩子,添得不露痕迹——”他屈起手指敲了敲那一页,“这孩子立马就有根了。他有个死在战时的爷爷,有个出生没几天就夭折的姑姑,有一间早烧没了的老宅。你顺着哪条线往下查,都查得到东西,又都查不到活人来对质。”
甚尔站在桌边听着,没说话。
孔时雨瞥了他一眼。这家伙听得很认真,眼睛跟着账册上的字走。
不奇怪。一个八岁就把“你要找哪个姐姐”挂嘴边的小孩,对“怎么把一个人弄没了又弄出来”这种事,大概比对动画片更有兴趣。
“挑一个。”海老原说,“年纪对得上的。我帮你看好坏。”
孔时雨翻了两页。手指在一行行红圈里走,停在其中一行上。
伏黑。
旁边小字:本家绝,无存续。
“这个。”
海老原凑过来看了眼,眼镜又推上去。
“伏黑啊……”他咂了下嘴,“行,这家干净。一脉死透了,连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都没有。当年也算有点田产,后头一场火,没了。”他抽过一张空白表,摊平,拧开红笔的笔帽,“名呢,留还是改?”
“留。”孔时雨看了甚尔一眼,“叫甚尔。”
“Toji,哪两个字,冬至?”
孔时雨在桌上的便签纸上写了。
“伏黑甚尔。”海老原念了一遍,一笔一划填进表格,“生日给个日子。随便点,避开年节假日,到时候办手续不挤——”
“问他。”孔时雨说。
海老原抬眼。甚尔也抬眼。
这是今天甚尔被问的头一句话。
里间安静了一下,只有扫描仪散热的低声嗡嗡。
“……用我自己的就行。”甚尔说。
“嗯?”海老原看着他。
“十二月三十一号。”
海老原咧嘴笑了。
“大晦日啊。”他低头往表上写,“一年到头、死掉的那一天。”红笔停在那串数字上点了点,“也好,好记。这日子谁也忘不了。”
孔时雨没说话。
他站在台灯昏黄的光圈外头,看着海老原把那个真的日子,一笔一笔填进一张假的表格里。这张表上往后所有东西都会是编的——爷爷、姑姑、烧掉的老宅、从没存在过的童年——只有这一行是真的。
孔时雨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没掏出来。海老原不让抽。
——
“拍照。”海老原招手,让甚尔站到墙角一块白布前头。
“看镜头。别笑。”
甚尔站定,下巴微微抬起,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贴着裤缝——禅院家那一整套仪态又出来了。
海老原从扫描仪后头探出脑袋,皱眉。
“放松点。你这是要去坐牢的脸。”
甚尔没动。他大概不知道“放松”在拍照这件事里具体指什么。
孔时雨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来——这家伙怕是没正经拍过照。
八年。禅院家不会给一只猴子拍照。生日没人记,照片没人留。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张能落在纸上、被归进档案、证明“这个人活着”的照片。结果还是假的。
“甚尔。”孔时雨说,“看我。”
甚尔的视线从镜头转过来,落在孔时雨脸上。
那点僵硬松开了一线。
快门响了。
——
按手印。海老原把一只小印盒推过来,揭开盖,捏起甚尔的右手,一根一根手指往印泥上摁,再摁到表格底下的小方格里。
甚尔由他摆弄着,垂眼看自己指尖那一小团红,没表情。十根指头按完,他把手收回来,对着光看了看那点没擦净的红印,没擦,手垂在两侧。
“行了。”海老原把表归拢,“出生证、户籍誊本、印鉴登记,再给你弄张儿童健康保险证。一套齐。三天后这个点来取。够你送他进学校了。”
孔时雨点头,从内袋里抽出一个信封,放在绿绒桌布上。
海老原没数,顺手扫进抽屉里。他往后靠进椅背,套着袖套的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看看甚尔,又看看孔时雨。
用指节在桌上敲了两下。
“禅院家那个孩子,听说前阵子没了。”
孔时雨没接话。
“这又冒出来个姓伏黑的,八岁。”海老原慢悠悠地,“死一回,活一回。”他从老花镜上头看着孔时雨,“孔桑,你这是积德还是造孽,老头子我活这把年纪,还真说不好。”
“凑合吧。”孔时雨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了,甚尔。”
铜铃在身后响了一声。
——
回到公寓已经过了下午。
孔时雨把钥匙扔在玄关台子上,脱外套挂好。甚尔进门先去了客厅靠窗那个角落,那里搁着他从京都带来的那点东西。来时那只购物袋还在地上立着,从禅院家穿来的和服叠在最底下压着。
甚尔蹲下去,把和服抽出来,抖了抖,看着孔。
“孔,这个扔了吧?”
“扔了干嘛,看着挺贵的,留着吧。”孔时雨扫了一眼,“下次带你去逛祭典。你没逛过祭典吧?”
“逛过。”
孔时雨抬眼。
“花街的姐姐带我去过,我自己也溜进去过。”甚尔没反驳和服的事,只是重新叠好放进袋子底。
孔时雨想起初见时那颗苹果糖。
他走到料理台边,点了根烟,靠着,把今天这一档归了。
漏洞关上了。伏黑甚尔,户籍上一个有根有据的活人,三天后到手,在东京再不是个一查就炸的窟窿。
下一档自动跳出来。
户籍要落地址。得是个站得住的正经住所,禁得起学校和市役所查。这间一室一厅,他一个人、常年不着家的时候够用——扔下东西睡一觉、第二天又出门,房子对他不过是个落脚点。
现在不够了。两个人,一间卧室。小鬼还要长,要睡觉,要写作业,要有个能关上门的地方。沙发睡几天行,睡几年不行。
得换。还在大田区,换个二室的就成。
孔时雨吐了口烟。这条也归了档。
简单。
“甚尔。”
“嗯。”
“过阵子搬家。”孔时雨弹了下烟灰,“换个大点的,给你弄个自己的房间。”
甚尔没立刻回应。
孔时雨等了两秒,回头看他。
甚尔坐在折叠床垫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中间。他抬眼看了孔时雨一下,又把视线收回去,慢慢扫过这间屋子——开着没人看的电视,那张坐塌了一块的沙发,那扇看得见隔壁楼顶和一截天线的窗。
他在这间屋子里第一次穿过别人的T恤睡觉,第一次有人记得他不吃葱,第一次醒来发现有人特意让他多睡了一会儿。他没有一个词去形容这间屋子是什么,但他身体记得在这儿是什么感觉。
“这儿不行吗。”甚尔说。
“太窄。”
甚尔低下头。
“……凑合呗。”
孔时雨没接话。
烟烧到头,他在料理台边的烟灰缸里捻灭。
甚尔低着头,伸手去抠折叠床垫边上一道开了线的缝。线头被他抠出来一截,又一截。他抠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