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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凛冬 “我们以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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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的谢之野已经扯下外套,露出里面的灰色卫衣,又摘了鸭舌帽。
利落的短发下,眉眼带着点没散的怠倦,就那么懒懒散散地斜靠在门框上,显然已经听了好一会儿。
“你小子学会敲门了是吧?”
谢之野抬脚进来,摊在离他们有些距离的沙发处,淡淡一句:“我怕您老又拿纪律给我扣帽子。”
“你来做什么?还不去训练?”
骆文成皱着眉,语气里带着点火气。
“不是您让磊子去叫我,说有事找我?”谢之野抬眼,散漫地扫过他,“我要是不来,您又得记我一笔。”
自他进来后,许意就没再说话,本本分分地端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只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边角,泄露出她的故作冷静。
骆文成懒得跟他呛,这孩子说一句能顶十句回来。
他指了指许意,语气沉下来:“这位是新聘的心理干预师,往后一队运动员的心理疏导,由她负责。”
他看向谢之野那副模样,语气加重:“尤其是你,日常状态、赛前情绪,都归她跟进。”
谢之野懒懒倚在沙发上,眸光淡漠扫过许意,没应声,淡淡“哦”了一声。
许意站起身来,脚步顿了一瞬,朝他走去。
看着半倚在沙发上的男人,两人一高一低。
她伸出手,声音平得像一波清水:“你好,我是国家射击队的心理干预师,许意。”
谢之野缓缓直起身,压迫感随着他的动作瞬间漫开,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两人身高差悬殊,许意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看着她伸出的手,扯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谢之野。”
掌心相触的瞬间,冰凉的温度撞在一起,短暂停留,又很快分开。
她触到他掌心里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那触感像电流窜过,她却依旧维持着脸上的平静。
简单的介绍落定,骆文成开始说明来意,许意坐在一旁,这是她入职的第一天,也需要了解情况。
“和教练组讨论过了,下个月的全国冠军赛…”骆文成看着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些强硬,“你这次不用上。”
空气瞬间凝固了。
全国冠军赛是国内最高级别的赛事之一,本是他这种世界冠军稳拿的主场,如今却被直接排除在外。
近一年他的状态一直在往下掉。从他初露锋芒参加国际赛事开始,那张出众的脸就让他收获了大批粉丝,十八岁拿到第一个世界冠军,直接开启了属于他的传奇之路。
那几年的谢之野,是射击队里无人不知的名字,是被教练寄予厚望的天才,是被镜头追逐不停的焦点。
最近的成绩波动,网上的声音也开始板块分裂。
有人依旧捧着他,说他只是暂时调整,也有人等着看他跌落神坛,嘲讽他是“靠脸吃饭的流量运动员”。
外界的正与负面影响像潮水一样往他身上涌,而他本人连回应都懒得给。
谢之野抬眼,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嗯。”
骆文成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却也没再多说些什么:“先把伤养好,心态调整好,以后还有国际大赛要打。”
骆文成将事情说完后,带着许意去了训练场地,向队员和其他工作人员郑重其事地介绍:“这位是许意,我们的心理干预师,从今天起,负责咱们队队员的心理状态,以后比赛会全程跟着。”
话音落下,场边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低地说了句:“骆队,咱们队终于有专业的心理师了,这也太漂亮了。”
“之前一直听骆队说要请人,没想到是居然是个女生。”
“庄磊,把你的口水收一收。”
另外一个队员看着他这幅没出息的模样,打趣他。
庄磊才不管这些,拖着沉重的射击服,一步一拐地走到她面前,妥妥的一幅弟弟样子,“你好许老师!我是庄磊,以后赛前紧张就靠你罩我啦!”
许意被他突来的热情逗得弯了弯眼,“你好,我应该比你年长几岁,叫我许意姐就好了。”
许意其实前几天就有了解了射击队队员大部分都是年轻小孩,性格都很开朗,氛围也比她想象中的轻松很多。
“许意姐,你是刚毕业就来队里了吗?”
“我有在伦敦实习一年。”
她说着,视线却不自觉落在不远处的男人身上。
他穿着一身黑白射击服,本就身高高挑,长腿线条被射击服长裤勾勒得笔直利落。
把他原本桀骜的线条压得利落干净,像裹了一层坚硬的壳。
他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抬眼望过来,视线扫过她,没停留,显然是没在听刚刚说的话。
“我们半个月前有在伦敦比赛…”
话还没说完,他自己倒是先消音了,队里的人都刻意不去提起伦敦那场比赛,那是队里第一次全军覆没,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场难堪的溃败。
“那几天伦敦下了一场雪,是初雪…”
“我想美好的一切都会悄然而至的。”
说完这句话,都噤声了,扶着枪的谢之野眼神投了过来,看着她。
他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见过这副神情。
他没说话,只收回目光,眼睛重新瞄准靶心。
散场后,许意去到队医办公室,她和队医的办公室在一起。
里面没有人,许意在资料柜里翻出队员的资料。
翻看完每个人的资料,她对队里的情况才算真正有了数。
档案袋里的右上角贴着一张证件照,应该是是高中时拍的。
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眉眼张扬,昂着头,眼神锐气逼人,自信又耀眼。
和现在训练场里那个穿着射击服,沉默冷硬的身影判若两人。
正回忆时,医务室的门被推开,将她的思绪打断。
“你就是新来的心理干预师是吧?”
女人一头利落飒爽的短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彰显着健康女人的魅力。
“你好,我是许意。”
“魏芸,队医。”
“你是在看队员资料吗?”
魏芸看着她手里的队员档案,目光落在谢之野那一页,语气重了几分:“谢之野伦敦那趟回来,他的状态掉得厉害,前几天的那场比赛导致手腕的旧伤也复发了。”
许意视线落在那片文字上,随后把资料轻轻合上:“我刚看完他的记录,他这段时间存在注意力涣散,甚至还有扳机指的早期迹象。”
魏芸挑了挑眉,像是没想到她看得这么细:“不愧是专业的。”
“所以骆队停掉了他的比赛。”
魏芸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也是没办法的事。他现在的状态,硬上全国赛只会让他更加痛苦。”
这句话缠绕了许意很久很久,直到离开训练基地时她的脑海里还浮现谢之野训练时的神情。
她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
京市的一条小巷子里,开了一家叫做Drizzly的清吧,门口竖着一个不对外开放的立牌。
许意站在门口,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半分钟,还是没忍住吐槽。
她实在不明白宁悠为什么会在这种老巷子里盘下这么个地方,装修得像模像样,却只给自己当私人据点用。
大概就是有钱没处花吧。
宁悠太久没见许意了,一看见她进来,立刻从吧台后面跳起来,隔着老远就张开双臂扑过来,又是亲脸又是抱的,跟八百年没见似的。
“许意你丫学坏了昂,”宁悠捏了捏她的脸,“站门口吐槽我,当我听不见是吧?”
许意拍开她的手,往吧台边一坐,挑眉:“不然呢?宁大小姐盘个清吧只亏不盈利。”
她往卡座中间扫了一眼,瞧见个小小的舞台,台面上还摆着把吉他。
宁悠这个天生五音不全的人自然不会弹吉他,她也不认为只是装饰品,不过宁悠不说她也不问。
“说说吧,为什么突然回国。”
宁悠知道她的性子,一件易事都会有三分钟考究时间。
许意端起酒杯抿了口,朗姆酒的涩意混着辛辣味在她的口腔里弥漫。
她将事情的实验室的前因后果全盘托出。
“靠!”宁悠拍着吧台桌就站起来。
“这孙子也太不是东西了!”她气得来回走了两圈。
“放心吧,我走之前给他来了个过肩摔,应该会疼个几天吧。”
“不过他们也提早让我认识到,我不属于那里。”
“还有就是…”
“就是什么。”
“我那天晚上遇见谢之野了。”
宁悠愣了一瞬,疑惑道:“谢之野?”
谢之野这三个字,她已经太久没在许意口中听到了。
她是许意当年那场无人知晓的暗恋里,唯一的知情者。后来高中毕业,许意就再没提过他的名字,哪怕偶尔在电视上看到谢之野的比赛,她脸上也始终是一片无波无澜。
她便以为,许意早就不喜欢他了。
“那天晚上我很难过,可是我看到了谢之野,他好像比我还难过。”
那天她想走到他面前想说很多话,比如,谢之野你这几年还好吗?你为什么看起来不开心?
她没说,因为谢之根野本不认识自己,她没有任何理由上前说这些话,她只能将自己裹住莽撞地塞给他一盒糖果,尽管这样可能会把自己当成一个粉丝,这盒糖果可能也不会被打开。
“我入职国家射击队了。”
许意手扶在带着凉意的柯林斯杯上,表情淡然,仿佛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小事。
宁悠瞠目结舌,嘴里咿咿呀呀了好一会,才从震惊里走出来:“你真是够可以的。”
许意耸了耸肩,“一般吧。”
*
许意入职一周,开始给队员做一对一轻松闲聊式心理疏导。
她的办公室和医务室就在同一间屋里,一边放药品器械,一边是她的工位,氛围安静又舒服。
队员们进来都很放松,随便聊着训练日常、作息压力,没有紧绷感。
“最近睡得挺好,就是偶尔比赛前有点小紧张。”
庄磊笑着说。
许意温和笑着回应:“正常的,不用刻意紧绷自己,放松就好。”
闲话几句,疏导完心态,一个个轻松进出。
所有人都结束后,屋里安安静静。
片刻后,门被推开。
谢之野缓步走进来,神情冷淡,自带一身疏离感,骨子里却透着几分欠兮兮的散漫。
他随意拉过椅子坐下,懒懒靠着,没主动开口。
许意抬眸,神色淡然:“就剩你最后一个。”
谢之野掀了下眼,语气淡淡带点调侃:“搞这么正式?挨个谈心,是想把我们都摸个底?”
许意翻着记录本,没抬眼:“就是正常心理摸排,调整训练心态。”
“我用不着。”他语气轻飘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嘴上这么说,却也没起身,任由她慢条斯理问着训练、作息、赛前状态。
全程他话不多,冷冷淡淡的。
眼看约谈接近尾声,她合上记录本。
谢之野忽然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又看向她的双眸,几秒后,似笑非笑地丢出一句: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