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太子选妃 ...
-
康熙二十八年的春天,风里带着一股不安分的气息。
胤祉说不清这股不安分从哪儿来。尚书房的功课照旧,骑射课照旧,永和宫的晨昏定省照旧。一切如常,但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走在宫道上,太监们交头接耳的次数多了,见了皇子就散开,装作在忙的样子。乾清宫门口的侍卫换了一拨,个个绷着脸,像是随时准备拦人。
胤祉是从四弟嘴里听到那个消息的。
那天散学后,胤禛罕见地主动来找他。四阿哥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着急,不是害怕,是一种“有大事要发生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的纠结。他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三哥,朝上在议太子大婚的事。”
胤祉正在研墨,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转着墨锭。太子今年十八了,早该成亲了。他不是不知道,只是这事一直没定下来,大家也就当没这回事。现在忽然提起来,说明康熙那边有了准主意。
“定了吗?”他问。
“还没。但听说是瓜尔佳家的,石文炳的女儿。”胤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索额图在推,明珠在挡。”
胤祉没接话。索额图是太子生母孝诚仁皇后的叔父,太子的叔外公,赫舍里家的掌门人。明珠是惠妃的哥哥,大阿哥的舅舅。一个推,一个挡,表面上是争太子妃的人选,底下争的是——太子结了一门好亲之后,势力会不会更大;大阿哥那边还能不能翻盘。
这些事,胤祉懂,但不想懂。他只是一个十三岁的阿哥,朝堂上的那些事,他能躲就躲,能不沾就不沾。
“知道了。”他说,把墨研好了,搁下墨锭,“你从哪儿听来的?”
“尚书房。”胤禛说,“阿克敦师傅跟汤斌师傅说话,我听见的。”
胤祉看了他一眼。四弟不是那种会偷听的人,大概是两位师傅说话没压着嗓子,被他听见了。他想了想,说:“这事跟咱们没关系。该读书读书,该练骑射练骑射。别往外说。”
胤禛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三哥,你说太子会不会不高兴?”
“不高兴什么?”
“娶一个没见过的人。”
胤祉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赐婚的旨意下来的时候,昭宁才九岁,他也是“娶一个没见过的人”——不,他见过,在慈宁宫,那丫头追出来说“你以后要来找我玩啊”。但那种见,跟“见过”不是一回事。他不知道她长成什么样了,不知道她脾气怎么样了,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颜色。他只知道她的名字,和她在信上歪歪扭扭的字。
“大概吧。”他说。
胤禛没再说什么,走了。
过了几天,胤祉在御花园碰见了太子。
那是个阴沉的下午,天灰蒙蒙的,御花园里没什么人,连平日里常来洒扫的太监都不见踪影,大概是被支开了。太子一个人坐在银杏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在翻,就那么搁在膝盖上。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袍子,没戴帽子,头发束得紧紧的,露出一截清瘦的脖颈。
胤祉本想绕过去。他跟太子虽然关系不错,但这个时候凑上去,说什么都不合适。可太子偏巧抬起头,看见了他,招了招手。
“三弟,过来坐。”
胤祉只好走过去,在太子旁边坐下。石凳冰凉冰凉的,他缩了一下,但很快忍住了。
两个人并肩坐着,谁都没说话。风从假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枯叶腐败的气息,混着远处飘来的檀香,味道有些古怪。银杏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没有完成的画。地上的落叶被风扫成一堆一堆的,偶尔卷起几片,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太子开口了。
“三弟,你听说了?”
胤祉知道他在说什么,点了点头。
“瓜尔佳家的。”太子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石文炳的女儿。你见过吗?”
“没见过。臣弟不认识石家的人。”
太子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书卷,手指在封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我也没见过。”他说。
就这四个字。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胤祉听出了那四个字底下的东西——不是不满,不是抗拒,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像是一个人站在渡口,知道船要来了,但不知道船会把他带到哪里去。
胤祉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说“殿下福气好”太假,说“殿下别担心”太轻,说“臣弟明白”太冒昧。他选择沉默。
太子没有在意他的沉默,大概也不需要一个十三岁的弟弟给出什么建议。他靠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光秃秃的银杏树枝丫,声音放得很低。
“三弟,你说,皇阿玛为什么挑她?”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到有些危险。胤祉想了想,拣了一个最安全的说法:“皇阿玛挑的人,想必不会错。”
太子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不会错。”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一颗没滋味的糖,“索额图说好,明珠说不好。你说不会错。那我该听谁的?”
胤祉低了低头,没接。他听出了太子话里的烦躁——不是针对他,是针对这件事本身。太子不想被当成一个木偶,被人推来推去。但他又没办法,因为他是太子。
“三弟,你赐婚的旨意下来的时候,你见过董鄂家那丫头吗?”太子忽然换了话题。
胤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太子会问这个。
“见过。在慈宁宫,臣弟十一岁那年。”他说,“她那时候小,扎着两个小揪揪。”
“那你不一样。”太子说,“你至少见过。”
胤祉想了想,说:“臣弟见的是她五岁的样子。现在她十一了,长什么样,臣弟也不知道。”
太子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比方才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真切了几分。
“那咱们差不多。”他说,“都是娶一个没见过的人。”
胤祉没接话。他不想说“臣弟跟殿下不一样”,因为确实不一样。他是三阿哥,娶谁都行;太子是太子,娶谁都要被放在秤上称一称。但他觉得没必要说这些,太子自己比谁都清楚。
风大了些,吹得树枝呜呜响。太子把书卷放在石凳上,双手拢进袖子里,缩了缩脖子。
“三弟,你说,她会不会也害怕?”他忽然问。
胤祉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石文炳的女儿。”太子说,“她被指给我,她也没见过我。她是不是也在想,太子长什么样?脾气好不好?会不会对她好?”
胤祉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在想太子是什么感受,没想过太子妃是什么感受。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忽然被一道圣旨指给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那个男人她只在传闻里听过——太子威仪,太子金贵,太子不好伺候。她会害怕吗?会的。一定会。
“会的。”他说。
太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天更暗了,像是要下雨。太子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拿起书卷。
胤祉站起来,行了个礼。太子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三弟,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说完这句话,他走了。
胤祉站在原地,看着太子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面。那句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但每次听到,心里的感觉都不一样。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他不明白太子羡慕他什么。现在他明白了——太子羡慕他不用被放在秤上称。羡慕他娶谁都行,不碍着谁。羡慕他可以躲在尚书房的书桌后面,不用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但这些羡慕,换不来太子头上那顶沉重的冠冕。
他转身往回走。御花园的石子小路坑坑洼洼的,他走得很慢。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枝头已经冒出了嫩芽,米粒大小,嫩绿嫩绿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回到阿哥所,他进了屋,在书案前坐下。想写点什么,提起笔,又放下了。太子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她是不是也在害怕?”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想过自己要娶一个没见过的人,没想过那个人也在想同样的事。昭宁会害怕吗?她那么大大咧咧的性子,骑马摔了都不哭,大概不会怕。但万一她怕呢?
他重新提起笔,铺开一张纸,写了一封信。
“昭宁:今日在御花园陪太子坐了半日。他说,他要娶的那个人,大概也会害怕。我想了想,你赐婚给我的时候,你怕不怕?你那时候才九岁,大概不知道怕。现在你十一了,要是怕了,就跟我说。我没办法让你不怕,但至少我知道你怕。”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写得太直白了,像在审犯人。他又加了一行:“我种的枣核还没发芽,大概要等到春天。你骑马别摔了,摔了也别忍着,哭出来好受些。”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画了一棵麦苗——他已经画得很熟练了,麦苗的叶子不会画成韭菜了。麦苗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扎着两个小揪揪,骑在一匹马上,马画得像只狗,但能看出来是马。
他叫来小路子:“送去董鄂府。”
小路子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的画,笑了:“三阿哥,您这马画得越来越像狗了。”
“狗就狗。送去。”
小路子笑着跑了。
第二天,胤祉去永和宫给荣妃请安。荣妃正坐在窗前做针线,绣的是一方帕子,上面绣着一枝梅花,花瓣还没绣完,只绣了一半。她看见胤祉进来,放下针线,招手让他坐下。
“小三,你最近见过太子?”
“见过。在御花园,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坐了一会儿。”
荣妃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拿起针线继续绣,一针一针的,针脚细密。绣了几针,忽然停下来。
“太子大婚的事,定了。瓜尔佳家的,石文炳的女儿。”她的声音不大,“你皇阿玛挑了很久,才挑中这一家。门第不高不低,人也稳重。”
胤祉点了点头。
“小三,你以后离太子远一点。”荣妃忽然说。
胤祉抬起头,看着母亲。
荣妃没有看他,低着头继续绣,针脚还是那么细密,但手指微微发颤。
“额娘不是怕你惹事,是怕事惹你。”她说,“太子的事,朝堂上的事,你沾上了就脱不了身。你是三阿哥,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儿子知道。”
“知道就好。”荣妃放下针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十三了,不小了。有些事,额娘不说你也懂。额娘就是……怕。”
“怕什么?”
“怕你不小心,把自己搭进去了。”
胤祉握住荣妃的手,那只手因为常年做针线,指尖粗糙,骨节分明,握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凉意。
“额娘,儿子不会的。”
荣妃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抽回手,重新拿起针线,低下头继续绣。
“去吧。该干嘛干嘛去。”
胤祉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荣妃在身后说了一句:“小三,你那个董鄂家的丫头,过年的时候进宫来请安,额娘帮你看看。”
胤祉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出了永和宫,他在宫道上站了一会儿。风从宫道的尽头灌进来,带着春天特有的那股子腥甜的味道,混着泥土化冻的气息。他深吸了一口,觉得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散了一些。
他往阿哥所走,路过四阿哥的院子时,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四弟大概在看书,不打扰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小路子已经把晚饭摆好了。一碗小米粥,两个杂面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碟酱牛肉。胤祉坐下来,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他又喝了一口粥,烫得嘶了一声。
“三阿哥,您怎么了?心情不好?”小路子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
“那您怎么不爱说话?”
胤祉放下馒头,看着小路子。小路子被他看得有点慌,往后退了半步。
“小路子,你说,一个人要是被指婚给一个没见过的人,她会怕吗?”
小路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三阿哥,您说的是昭宁格格吧?”
胤祉没承认也没否认,拿起馒头继续吃。
“奴才觉得,会怕。”小路子认真地说,“别说姑娘家了,就是奴才,要是有个人说‘你以后跟这个人过一辈子’,奴才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奴才也得怕。”
胤祉嚼着馒头,想了想,觉得小路子说得有道理。
“那要是那个人不怕呢?”他问。
“不怕就是心大。”小路子说,“心大的人,不怕也是正常的。”
胤祉忍不住笑了一下。心大。昭宁大概就是心大那种人。骑马摔了不哭,被指婚了大概也不怕。她大概会“哦”一声,然后继续去爬树。
他吃完晚饭,把碗碟推开,铺开一张纸。想了想,又给昭宁写了一封信,这回只有一句话:
“不用怕。我虽然没见过你,但我会对你好的。”
写完之后,他觉得太肉麻了,揉成一团扔了。重新铺了一张纸,写了一行字:“枣核还没发芽。春天快来了。”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这回信封上什么都没画,只写了四个字——昭宁亲启。
他叫来小路子:“送去。”
小路子接过信,这回没笑,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跑了。
胤祉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外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最后一抹光消失在西墙后面,灯笼还没点,屋里暗了下来。老槐树的枝丫在暮色中像一幅墨色的剪纸,枝头的嫩芽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老槐树底下那块地平平的,看不出下面埋了一颗枣核。但他知道它在。在泥土下面,黑暗之中,那颗小小的种子正静静地等着。等着地温升上来,等着春雨落下来,等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春天。
他吹了灯,躺到床上。
明天,还要早起去尚书房。太子的婚事,朝堂上的纷争,荣妃的担忧,四弟的沉默,昭宁的信——这些事,明天再想。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