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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大阿哥大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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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二十七年的秋天,来得格外爽利。
天高云淡,风里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不像夏天那样黏糊糊的。御花园的银杏叶开始泛黄了,从边缘往里一寸一寸地染,像是谁拿画笔蘸了金粉,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尚书房窗外那棵老槐树结满了豆荚,一串一串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在摇拨浪鼓。
胤祉从直隶回来半年多了。这半年里,他该读书读书,该练骑射练骑射,日子和从前差不多,但又不太一样——不一样的是他自己。他心里装了些以前没装过的东西,柳河屯的土,老赵头的手,那口老井的凉气,番薯地里翻出来的石头。这些东西不占地方,但沉甸甸的,压得他走路都比以前稳了些。
八月底的一天,他从尚书房出来,小路子迎上来,手里拿着一张大红烫金的帖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三阿哥,大阿哥的喜帖!大婚的日子定了,九月初八!”
胤祉接过帖子看了看。大红的纸,烫金的字,写着“胤禔”“伊尔根觉罗氏”两个名字,并排写着,看着就喜庆。他把帖子合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大哥比他大三岁,今年十五,是该成亲了。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尚书科尔坤之女,门当户对,挑不出毛病。
“知道了。”他把帖子还给小路子,继续往回走。
大婚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宫里开始忙活起来,各宫各院都在议论——大阿哥的婚礼排场多大,赐了多少东西,来了多少宾客。胤祉耳朵里灌满了这些话,但他不太在意。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大哥成亲之后,就是大人了。成家立业,大哥的“业”在朝堂上,在战场上,在争储的路上。而他胤祉的“业”在哪儿?在尚书房的书桌上,在直隶的田垄里,在那些不声不响的小事里。
两条路,越走越远了。
九月初八,天还没亮,胤祉就被小路子叫醒了。
“三阿哥,该起了!今儿个大阿哥大婚,您得穿礼服!”
胤祉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任由小路子给他穿衣梳头。礼服是早就备好的,石青色的蟒袍,腰间束着银白色的腰带,头上戴着貂皮暖帽。他站在铜镜前照了照,十二岁的少年身量还没长开,穿上礼服显得有点撑不起来,但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沉稳。
他先去永和宫给荣妃请安,荣妃今天也要去参加婚礼,已经穿戴好了,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旗装,头上戴着赤金的首饰,比平时艳丽了几分。她拉着胤祉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整了整他的领口,又抚平了他肩上的一道褶子。
“小三,今天人多,你跟着额娘,别乱跑。”
“知道了,额娘。”
荣妃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句:“你大哥成亲了,以后就是大人了。你跟他……少打交道。”
胤祉知道荣妃在担心什么。大阿哥和他的矛盾,从康熙二十五年就开始了,这几年虽然没有明面上撕破脸,但谁都知道他们不是一路人。荣妃怕他在大婚这种场合被人算计,也怕他年轻气盛跟大阿哥起冲突。
“额娘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荣妃点了点头,牵着他的手出了永和宫。
大婚的典礼在乾清宫前举行。
胤祉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宗室亲贵、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乌泱泱的一大片。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太子的下首,五阿哥胤祺的旁边。胤祺已经在那儿了,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蟒袍,像个红包似的,看见胤祉过来,兴奋得直招手。
“三哥!三哥!你来了!”
“小声点。”胤祉走过去站好,压低声音说,“今天人多,别闹。”
胤祺吐了吐舌头,乖乖站好,但手不老实地拽了拽胤祉的袖子:“三哥,大哥娶媳妇了,你什么时候娶?”
胤祉看了他一眼:“你管得倒宽。”
“皇玛嬷说,你也快了。”
“皇玛嬷的话你也信?”
“皇玛嬷的话为什么不信?”胤祺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踮着脚尖往远处看,“大哥来了没?我还没见过新娘子呢!”
吉时一到,鼓乐齐鸣。
大阿哥胤禔穿着大红色的吉服,骑着高头大马,从宫门外迎亲回来。他身后是一顶八抬大轿,红绸帷幔,金顶流苏,在秋阳下闪闪发光。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吹鼓手在前面开道,唢呐声、锣鼓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胤祉站在人群中,看着大哥骑马经过。大哥今天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冷笑,是真心实意的笑,嘴角翘得老高,眼睛都弯了。他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大红的吉服衬得他整个人英气勃勃,像一柄出鞘的刀。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经过胤祉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一眼里没有嘲讽,没有不屑,甚至没有审视,就是一种很平淡的、看了一眼就移开的眼神。
但胤祉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一样东西——陌生。
不是不认识,是“你不是我这个世界的人”的那种陌生。大哥的世界是朝堂、军队、争储、建功立业。他的世界是读书、种地、陪弟弟们玩。两条路,在康熙二十五年就开始分岔,到康熙二十七年,已经岔得看不见彼此了。
拜堂的时候,胤祉站在前排,看得清清楚楚。
大阿哥和福晋并肩站在喜堂中央,一拜天地,二拜帝妃,夫妻对拜。福晋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但从她的身姿来看,应该是个端庄稳重的女子。她行礼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都做到位,挑不出毛病。大阿哥站在她旁边,时不时偏头看她一眼,虽然隔着盖头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股子新鲜劲儿,藏都藏不住。
胤祉看着他们拜堂,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若干年后,他也会站在这里,穿着吉服,牵着红绸,对面是一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那个新娘的脸,他已经在心里描摹过无数次了。但那一天还很远,远到他不愿意去想。
礼成之后,新娘子被送入洞房。大阿哥留在前头敬酒。
胤祉本来打算悄悄地走,不去凑那个热闹。他跟大阿哥的关系,敬不敬这杯酒都无所谓,去了反而尴尬。但太子拉住了他,说:“三弟,走,一起去给大哥敬杯酒。”胤祉不好拒绝,跟着太子过去了。
大阿哥站在主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已经有了几分酒意,但眼神还是清亮的。他看见太子和胤祉走过来,嘴角弯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大哥,恭喜。”太子举杯。
“多谢。”大阿哥跟太子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轮到胤祉了。他端着酒杯,说了句:“大哥,恭喜。”话说得很短,不是因为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跟大阿哥之间,说什么都显得假。
大阿哥看着他,没有立刻碰杯。就那么端着杯子,看着他,看了几秒。周围的喧嚣声好像忽然远了,胤祉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三弟,”大阿哥终于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你也该说亲了。”
这句话他去年就说过,在尚书房门口,也是这样的语气。那时胤祉笑了笑没接话。今天他也想笑一下糊弄过去,但大阿哥没给他机会。
“太子比我还大一岁,还没成亲,你急什么?”胤祉说。
大阿哥看了太子一眼,太子端着酒杯,表情淡淡的,什么都没说。大阿哥收回目光,又落在胤祉身上,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一种“你果然还是这样”的笑。
“你倒是会拿太子挡箭。”他说,然后把酒杯举起来,跟胤祉的碰了一下,“行了,去吧。这杯酒,喝了就是兄弟。不喝也是兄弟。反正——”
他顿了顿,把酒喝了,没把后半句说完。
胤祉也喝了。酒是烈的,辣得他直咳嗽。他咳了两声,把酒杯放下,朝大阿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他听见身后大阿哥在跟别人说话,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张扬的、不可一世的调子。
他没有回头。
婚宴持续到很晚。胤祉没等到散席就走了。他沿着宫道往回走,灯笼把路照得亮堂堂的,他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像一个忽大忽小的怪物。小路子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其实用不着,但他习惯了。
“三阿哥,您怎么不多待一会儿?听说晚上的席面比白天好。”
“不想待。”
小路子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想待,但不敢问了。
回到阿哥所,胤祉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的。墙角那两株腊梅还是光秃秃的,枝干细瘦,看起来弱不禁风。他走到腊梅旁边,摸了摸其中一株的枝干,凉凉的,硬硬的,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一股力量在酝酿,等着冬天来的时候爆发。
他想起昭宁。今天这种场合,她应该没进宫。董鄂家的门第虽然高,但她还没过门,这种婚礼不一定有她的位置。他忽然想知道她在干什么——是在董鄂府的院子里爬树,还是被她额娘按着学规矩?他想着想着,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回到屋里,吹了灯,躺到床上。被子里凉飕飕的,他蜷着身子,把被子裹紧。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水银。他盯着窗纸上的月光看了一会儿,慢慢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有大阿哥骑马经过时那一眼的陌生,有太子端着酒杯面无表情的样子,有五弟问他“你什么时候娶”时那一脸的天真。
他翻了个身,不想了。
第二天一早,胤祉去给荣妃请安。荣妃正在梳妆,从镜子里看见他进来,笑着说:“昨晚散席早?你走了之后,你大哥喝了不少,最后被人扶回去的。”
胤祉“嗯”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
荣妃转过身,看着他:“小三,你昨天去敬酒了?”
“去了。太子拉我去的。”
“你大哥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你也该说亲了’。”他顿了顿,又说,“去年就说过。”
荣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大哥这个人,嘴上不饶人,但心眼不坏。他说的那些话,你不用往心里去。”她转过身,继续对着镜子梳头,“你们走的路不一样,他争他的,你过你的,谁也碍不着谁。”
“儿子知道。”
“知道就好。”荣妃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去看看你四弟,他昨天没去。德妃身子不好,他在跟前伺候,连婚礼都没参加。”
胤祉愣了一下。四弟没来参加大阿哥的婚礼?他昨天没注意到,人群太拥挤了。他点了点头,说:“儿子一会儿就去。”
从永和宫出来,胤祉直接去了四阿哥的院子。
院子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的,石榴树上挂着几个干枯的果子,在风中晃来晃去。门没关,他推门进去,看见胤禛正坐在窗前看书。桌上放着一碗药,冒着热气,已经凉了。
“四弟。”
胤禛抬起头,看见是他,放下书站起来:“三哥。”
胤祉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打量了他一眼。四弟比春天的时候瘦了一些,眼底下有青,嘴唇也有点干。
“德妃娘娘怎么样了?”
“好些了。太医说再吃几副药就好了。”胤禛坐下来,语气平平的,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你昨晚没去大阿哥的婚礼?”
“没去。额娘身子不好,我在跟前伺候。”胤禛顿了顿,又说,“大哥那边,去的人多,不缺我一个。”
胤祉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四弟说的不是假话,德妃确实病了,他也确实在跟前伺候。但那不是全部的原因。他不去大阿哥的婚礼,还有一个原因——他不喜欢那种场合,不喜欢跟那些人说客套话,不喜欢被人打量、被人议论。他宁愿一个人待在这间小屋子里,看书、喝药、守着冷掉的茶。
“德妃娘娘病好了,你也该去给大阿哥道个喜。”胤祉说,“毕竟是大哥,礼数上不能缺。”
胤禛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知道了。”
胤祉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看那棵石榴树。树上的叶子也黄了,风一吹就落,地上铺了一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四弟,你见过大阿哥的福晋吗?”
“没有。昨天没去,没见过。”胤禛想了想,“听说是个端庄的,配得上大哥。”
“那就好。”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乌鸦叫声。胤祉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出了院门,他沿着宫道慢慢走。阳光很好,照在宫墙上金灿灿的,但他的心里不太亮堂。大阿哥成亲了,从此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福晋。以后他们会住在自己的府邸里,上朝、议事、生儿育女,走一条和胤祉截然不同的路。而胤祉呢?他还住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每天读书、习字、练骑射,隔三差五去看看额娘,陪陪弟弟们。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但这不是他想要的吗?他想要的本来就是安稳。
他加快脚步,回了自己的院子。小路子已经在廊下等着了,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嘶了一声。
“三阿哥,您今天去看四阿哥,他心情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点闷。”
“四阿哥一直都闷。”小路子说,“自从您从直隶回来,还没好好跟四阿哥说过话呢。您不在的时候,四阿哥隔三差五来问‘三哥回来了没有’,问了快一个月。”
胤祉愣了一下。他回来之后确实忙——去乾清宫复命,去永和宫、慈宁宫、宁寿宫请安,整理带回来的东西,给昭宁回信,去户部还资料,去太医院配药。事情一件接一件,一直没得空好好跟四弟说说话。
“明天我去找他。”他说。
小路子笑了:“那敢情好。四阿哥肯定高兴。”
傍晚的时候,胤祉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被水彩晕开的颜料。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像一个巨人在伸懒腰。墙角那两株腊梅在暮色中看不真切,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着冬天的到来。
他想起大阿哥今天的婚礼,想起那些热闹的场面,想起那些宾客脸上堆砌的笑容。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也没有——不,他有什么。他有额娘熬的小米粥,有四弟隔三差五问“三哥回来了没有”,有五弟拽着他袖子喊“三哥三哥”,有昭宁信上歪歪扭扭的字,有老赵头送的那把小锄头。
这些东西,不大,不重,不显眼。但它们是他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转身进了屋。
明天,去找四弟说说话。后天,去看看五弟。大后天,去慈宁宫给皇太后请安。日子还长,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