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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书信 康熙二 ...


  •   康熙二十八年夏天到康熙三十年秋天,是胤祉过得最安静的一段日子。

      安静不是说没事发生。朝堂上照旧吵吵闹闹,太子大婚的事定了又搁、搁了又提,像一锅煮不烂的骨头。大阿哥成了亲之后越发忙了,上朝、练兵、结交大臣,偶尔在宫道上碰见,点个头就过去了,连句“三弟”都懒得叫。四弟还是老样子,闷声不响地读书,偶尔来坐坐,喝杯茶,说两句话就走。五弟倒是越来越黏人,动不动就跑来,拽着胤祉的袖子问“三哥你什么时候娶”,问得胤祉都烦了。

      但胤祉觉得安静。因为在这些纷纷扰扰之外,他有了一个可以写信的人。

      信是托人捎的。董鄂府隔三差五有人进宫,顺道就把信带进来了。胤祉不知道昭宁每次收到他的信是什么表情,但从她的回信来看,应该是高兴的。因为她回信越来越勤了,从一个月一封变成半个月一封,有时候十天就有一封。

      第一封信是康熙二十八年夏天寄出去的。那天他在院子里坐着,槐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他铺开纸,想了半天不知道写什么。最后写了一行字:“院子里的柿子树结果了,青的,很小,不知道秋天能不能红。”写完觉得太无聊了,但又懒得重写,折好塞进信封,让小路子送走了。

      他以为昭宁不会回信。毕竟她忙——他听董鄂夫人跟荣妃说过,昭宁在学规矩,学女红,学写字,每天从早忙到晚,屁股挨着凳子的时间不到两个时辰。一个半大的姑娘,哪有空给他回信?

      但昭宁回了。信不长,字迹娟秀,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胤祉展开信纸的时候,先注意到的是那手字——横平竖直,间架稳妥,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练过的。

      “三爷,柿子红了没?我家的柿子树今年结了好多,我爬上去摘,被额娘骂了。她说格格不能爬树。我说三爷说过可以,她说三爷说的也不行。”

      胤祉看完信,忍不住笑了。他想起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可以”——那是几年前在慈宁宫,她追出来说“你以后要来找我玩啊”,他笑着说“好”。他根本没说过爬树可以。但昭宁记成了这样,他也不好纠正。

      他铺开纸,回了一封。

      “柿子还没红。你爬树小心点,别摔了。你额娘说得对,格格不能爬树。但你偷着爬,别让她看见就行。”

      信送出去之后,他等了半个月,没等到回信。一个月,还是没有。他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惹她生气了。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写一封问问,小路子拿着信跑进来了。

      “三阿哥!昭宁格格的信!”

      他拆开一看,信纸上画了一棵树,树上结满了圆圆的果子,涂了红色。树下画了一个小人,仰着头,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像是在打柿子。小人的脸是笑着的,嘴巴画得很大,露出一排牙齿。画的下面是一行清秀的小字,比上一封更从容了些,笔画间的连带自然流畅。

      “三爷,柿子红了。我额娘又骂我了,因为竹竿把瓦打碎了一块。”

      胤祉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小人的笑容歪歪扭扭的,树像一根棍子插在地上,柿子像一串糖葫芦。但那是昭宁画的。她花时间画的。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有好几封信了,昭宁的、四弟的、五弟的,还有他从直隶带回来的那个小本子。他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好,关上抽屉。

      回信的时候,他画了一棵柿子树。他画画不如昭宁,树的形状像一把倒扣的伞,柿子像几个小红点,小人就更别提了,画出来像个土豆。但他还是画了,画完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柿子红了。瓦碎了没关系,我从我的份例里给你贴。”

      第二年春天,昭宁的信里多了一些新的内容。

      “三爷,我今天学会骑马了!是真的会,不是抱着马脖子那种。我额娘说,骑马是蒙古人才学的,格格学这个没用。我说三爷说过,骑射课都要上。我额娘问我三爷是谁,我说是胤祉。她愣了一下,然后就不说话了。”

      胤祉看完,心想:你额娘不是不说话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未来的女婿,又是皇子,她总不能骂。

      他回信:“骑马小心。别骑太快。摔了记得上药。”

      昭宁的回信来得很快:“摔了。没哭。上了药。三爷你什么时候教我骑?”

      胤祉想了想,回了一句:“等我出宫吧。宫里你进不来。”

      他不知道“出宫”是什么时候。他是皇子,没有旨意不能随便出宫。昭宁是格格,没有旨意也不能随便进宫。他们被一道圣旨绑在一起,却被一道道宫墙隔开。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康熙二十八年的秋天,胤祉收到了昭宁寄来的一包东西。不是信,是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袜子。藏青色的,棉线织的,针脚不太均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袜口一只大一只小,看起来不太像一双。

      布包里还塞了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比信里更工整——大概是因为写得短,每个字都端端正正的,像一个个小方块:“三爷,我学的女红。织得不好,你别嫌弃。额娘说冬天脚冷,穿厚袜子好。”

      胤祉把袜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袜口一只大一只小,左边那只大拇指的地方鼓了一个包,大概是织的时候多绕了几针。他把袜子穿上试试——左脚那只小了,挤得脚趾头蜷着;右脚那只大了,脚跟那里空了一块。他穿着走了两步,左脚疼,右脚滑,不太舒服。

      但没脱下来。

      小路子端茶进来,看见他脚上的袜子,愣了一下:“三阿哥,您这袜子……怎么一只大一只小?”

      “昭宁织的。”胤祉说。

      小路子张了张嘴,把“这也叫袜子”咽回去了,改口说:“嗯,挺暖和的。”

      胤祉笑了笑,把袜子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摸了摸那双袜子,心想:她学了多久才织出这么一双?十根手指头被针扎了多少下?

      第二天,他写了一封信。

      “袜子收到了。很暖和。你手没被针扎到吧?以后别织了,宫里不缺袜子。”

      昭宁的回信只有一句话,字迹写得快了些,有几笔带了连笔,透出一股俏皮劲儿:“扎到了。不疼。以后还织。”

      康熙二十九年春天,昭宁的信里多了一些少女的心事。这一年她已经十三了,字写得越发好了,横平竖直,间架稳妥,搁在闺阁里绝对是拿得出手的。

      “三爷,我今天看到太子妃了。不对,是准太子妃。她进宫来给太后请安,我额娘带我去看。她好漂亮,走路稳稳的,说话轻轻的,笑起来也不露牙齿。我额娘说,这才是大家闺秀的样子。三爷,你是不是也喜欢那样的?”

      胤祉看完,心想:这丫头在吃醋?不会吧,她才十三。

      他回信:“我没见过太子妃。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写完觉得太直接了,又加了一句:“太子妃是太子妃,你是你。别学她。”

      昭宁的回信来得很快,三天就到了。字迹有些潦草,大概是写得急,几个字的末笔都飞起来了,但反倒比端端正正的时候多了几分灵气。

      “三爷,你说‘你什么样我都喜欢’,是真的吗?我爬树你也喜欢?我骑马你也喜欢?我织的袜子一只大一只小你也喜欢?”

      胤祉回了一个字:“是。”

      昭宁的回信来了,这回是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小人,扎着两个小揪揪,骑在一匹马上,马的四条腿跑得飞起来,小人的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喊。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比上一封端正了许多:“三爷,那我就不改了。”

      胤祉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上的小人笑得没心没肺,马画得还是像狗,但这次是四条腿的狗。他把画折好,放进抽屉,和之前那些信放在一起。

      康熙二十九年秋天,大阿哥大婚之后,宫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胤祉的日子照旧,尚书房、骑射课、永和宫、慈宁宫,四点一线。但他心里多了一个习惯——每隔十天半个月,就盼着小路子手里拿着一封信跑进来。

      昭宁的信越来越长了。她开始跟他讲董鄂府里的事——她额娘又骂她了,她阿玛从外面带了好吃的,她弟弟又闯祸了。讲她学的东西——女红还是不行,绣的花像草,绣的鸟像鸡。讲她读的书——《女诫》读不下去,太闷了。《诗经》还行,因为里面有“关关雎鸠”。每封信的字迹都工工整整的,看得出她认真写了,不是随手划拉几句就完事。

      胤祉每次都认真看完,然后认真回信。他的信不长,但每封都写。不是敷衍,是不知道该写什么长篇大论。他就是想告诉她:我在。你写信来,我就回信。

      康熙三十年春天,胤祉的院子里发生了一件大事——他种的枣核发芽了。

      那天早上他起来,小路子兴奋地跑进来,说:“三阿哥!您种的那颗枣核长出来了!”

      胤祉披了件衣裳就跑出去。老槐树底下的那块地上,冒出了一棵嫩绿的小苗。细细的茎,两片豆瓣状的叶子,叶子上还挂着露珠,在晨光中亮晶晶的。他蹲下来,盯着那棵小苗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欢喜。不是因为它是一棵枣树,是因为它从一颗枣核变成了苗。他种下去的时候不知道它能不能活,它活了。

      他回到屋里,给昭宁写了一封信。

      “枣核发芽了。细细的一棵,两片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大。你种的柿子树结果了吗?”

      昭宁的回信很快就到了,字迹里带着一股雀跃,笔画比平时大了两号,像是写着写着就高兴起来了。

      “真的吗?我去看看我家的柿子树。上次结的柿子被我打碎了瓦,今年不打了,留着给三爷看。三爷,你的枣树长大了,会不会结枣子?结了枣子给我留一颗。”

      胤祉回信:“留。”

      康熙三十年夏天,昭宁的信里忽然多了一句话。字迹比平时慢了半拍,有些字的笔画顿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写。

      “三爷,我今年十四了。额娘说,再过两年就该准备嫁妆了。三爷,你急不急?”

      胤祉看着这行字,心跳快了一拍。他想了想,回了一句:“不急。你慢慢准备。我等着。”

      昭宁的回信只有四个字,写得又大又用力,纸都被笔尖戳出了一个小坑:“我不慢了。”

      胤祉看着这四个字,笑了好久。

      康熙三十年秋天,宫里出了一件事——石文炳病逝了。

      消息是张英告诉胤祉的。那天他去户部还资料,张英忽然压低声音说:“三阿哥,石文炳没了。”胤祉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太子妃的父亲,瓜尔佳氏石文炳。那个被康熙挑中做未来国丈的人,在进京赴任的路上病逝了。

      他没有立刻去找太子。他知道太子现在不想见人。

      过了几天,他去毓庆宫送一份折子——康熙让他转交的,不是什么要紧事,但他想借这个机会去看看太子。毓庆宫的门半掩着,太监通报之后,他被领了进去。太子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折子堆得像小山,但他没在看,就那么坐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着。

      胤祉把折子递上去,太子接过来放在一边,没说谢,也没问是什么。

      “三弟,”他忽然说,“石文炳没了。”

      “臣弟听说了。”

      “她得守孝。大婚又得往后推。”太子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推吧,反正我也不急。”

      胤祉知道太子不是不急,是没办法。他能说什么呢?说“殿下节哀”?死的不是太子的岳父,是未来太子妃的父亲,太子跟石文炳连面都没见过。说“殿下别担心”?太子担心的不是婚事延期,是延期之后会不会又出变故。

      他什么都没说,坐了一会儿,走了。

      回到阿哥所,他给昭宁写了一封信。

      “太子妃的父亲病逝了。太子大婚又要往后推。你阿玛身体好吗?让他注意保养。”

      昭宁的回信写了满满一页纸。字迹比平时沉稳了许多,一笔一划,不疾不徐,像是怕写快了会显得不庄重。

      “三爷,我阿玛身体很好,每天打拳,饭量比我还大。你别担心。太子的事,我额娘也听说了,她说石家姑娘命苦,还没过门就没了爹。三爷,你说,她以后嫁给太子,会不会被人欺负?太子会不会对她好?”

      胤祉看着这几行字,心里忽然软了一下。昭宁自己才十四,就开始操心别人的事了。她大概不知道,她自己也是那个“还没过门”的人——但她额娘还在,阿玛还在,她什么都不缺。可她替别人难过。

      他回信:“太子会对她好的。太子不是坏人。”

      昭宁的回信是一幅画。画上是一个穿着吉服的新郎和一个穿着吉服的新娘,并肩站着。新郎比新娘高一个头,新娘的头只到新郎的肩膀。两个人的脸都画了五官——新郎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新娘低着头,脸上有两团红晕。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三爷,你比我高多少?”

      胤祉看着那幅画,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手在墙上比了比自己的身高,然后低头看了看——昭宁大概到他下巴。他在纸上画了两根木棍,一根长的,一根短的。长的头上画了一顶帽子,短的头上画了两个小揪揪。画完看了看,觉得不像,但还是塞进了信封。

      昭宁的回信是一幅新画。画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长的那个弯着腰,短的那个踮着脚。两个人贴得很近,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短的头上两个小揪揪翘得老高,长的头顶的帽子歪了。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三爷,你弯着腰累不累?”

      胤祉把信折好,放进抽屉。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和荣宪公主的信放在一起,和那张写着“此生只此一人”的纸放在一起。

      康熙三十年的冬天,雪下得很大。

      胤祉坐在窗前,看外面纷纷扬扬的雪。院子里那棵枣树苗被雪压弯了腰,细细的茎弯成了一个弓形,叶子被雪盖住了,看不见。他担心它会被压断,但又不敢出去扶,怕一碰就断了。

      他给昭宁写了一封信。

      “雪很大,枣树苗被压弯了。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你那儿下雪了吗?”

      昭宁的回信来得比平时慢。等了快二十天,信才送到。信纸上先画了一幅画——一棵树,树干很粗,树枝伸得很开,上面落满了雪。树下站着一个小人,仰着头看树,手里撑着一把伞。伞画得很大,把小人整个罩住了。画的下面是一行娟秀的字:“三爷,我家的柿子树也压弯了。但春天来了就好了。你的枣树也会好的。”

      胤祉把那幅画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抽屉。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夹着雪花扑在脸上,他眯了眯眼。院子里那棵枣树苗还弯着,但茎没断。雪落在它身上,它颤了颤,又弹回来一点。

      他看了好一会儿,关窗转身,坐回书案前。

      除夕那天,宫宴上康熙问了几句太子大婚的事。太子站起来答了,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大阿哥坐在旁边,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胤祉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吃菜喝酒,偶尔跟旁边的四弟说两句话。四弟今天话更少了,从头到尾没说超过十句,但胤祉敬酒的时候,他跟着举了杯。

      散了席,胤祉沿着宫道往回走。雪已经停了,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灯笼的光照在雪地上,把整条宫道照得亮堂堂的。他走得很慢,身后的脚印一串一串的,歪歪扭扭,像他画的那根长木棍。

      回到院子,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走到老槐树底下,蹲下来看了看那棵枣树苗。它被雪埋了一半,只露出上半截,两片叶子还在,冻得发紫,但没掉。他伸手把压在它身上的雪轻轻拨开一些,让它的茎直起来一点。

      小路子在廊下喊:“三阿哥,外头冷,您快进来!”

      “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转身进屋。

      他坐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想了想,写了一行字:“康熙三十年腊月三十,枣树苗还在。它熬过了这个冬天。”写完之后看了看,把纸折好,没有塞进抽屉,而是放在了枕头底下。

      他吹了灯,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照在雪地上,又反射到窗户纸上,白茫茫的一片,屋里不用点灯都看得见。他盯着头顶的帐子看了一会儿,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是康熙三十一年。昭宁十五了。

      快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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