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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年末考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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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二十六年的最后一天,腊月三十,尚书房要进行年末考核。
这是每年的惯例。康熙会亲自到场,听师傅们汇报一年来各位阿哥的功课情况,还要当场考较一番。说是考核,其实是给皇帝看的汇报演出,谁学得好谁学得差,一目了然。所以每到这一天,阿哥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功课好的想表现得更好,功课差的怕当众丢人,各有各的紧张。
胤祉倒是不怎么紧张。他的功课一向中规中矩,不拔尖也不垫底,该会的都会,不该会的也不会刻意去显摆。他给自己定的标准很简单——不出错,不出挑,不被单独拎出来夸,也不被单独拎出来骂。平平常常地过去,就行。
但今天的考核,注定不会平常。
一大清早,尚书房里就坐满了人。几位师傅站在前排,手里拿着厚厚的功课册子,脸上都绷着,像是在等一场大考。阿哥们按序坐好,大阿哥坐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面前的桌上摆着笔墨纸砚,整整齐齐的,像是随时准备接受检阅。太子坐在他右边,表情淡淡的,但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四阿哥胤禛坐在胤祉旁边,手里攥着一卷书,指节发白。胤祉伸手把书抽走了。
“别看了,现在看也来不及了。”他压低声音说。
胤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五阿哥胤祺坐在胤祉右边,小脸煞白,嘴唇都在抖。胤祉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下,他转过头,胤祉冲他微微点了点头。胤祺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颜色好了一点。
巳时正,康熙到了。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袍子,外头罩了件黑狐皮的斗篷,腰间束着明黄色的腰带。梁九功跟在后面,手里捧着茶盏。康熙在主位上坐下,目光从阿哥们脸上一一扫过,表情不算严厉,但也算不上和蔼。
“开始吧。”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首席师傅阿克敦上前一步,展开手里的册子,开始汇报。他先说了今年整体的教学进度——哪些书读完了,哪些书还在讲,骑射课上了多少回,谁进步大谁进步小。他说得很客观,没有特别夸谁,也没有特别贬谁,但提到五阿哥的时候多说了一句“满语进步显著”,胤祺的脸一下子红了,不知道是紧张还是高兴。
康熙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问到四阿哥的时候,阿克敦说“四阿哥经史扎实,文章工整”,康熙“嗯”了一声,没多说。问到三阿哥的时候,阿克敦说“三阿哥功课平稳,无明显短板”,康熙看了胤祉一眼,那一眼里说不上是什么意味,很快又移开了。
汇报完之后,是现场考较。
康熙出的题目不难,都是平时讲过的内容。他先让大阿哥背了一段《孙子兵法》,大阿哥背得滚瓜烂熟,一字不差。康熙点了点头,说“不错”。又让太子讲了一段《资治通鉴》,太子讲得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康熙听了也点了点头。
轮到三阿哥的时候,康熙问的是《诗经》里的《豳风·七月》。这篇诗胤祉很熟,之前在家宴上就提过,所以答得很顺畅。他没有刻意发挥,也没有藏着掖着,就是老老实实地把诗的意思说了一遍,然后说了自己对“百姓日子”的理解,和上次家宴上说的差不多,但更简洁了些。
康熙听完,没有夸,也没有批评,只是“嗯”了一声,示意他坐下。
四阿哥、五阿哥依次答完,都算平稳过关。五阿哥答的时候声音还在发抖,但内容没说错,康熙难得地夸了一句“有进步”,胤祺坐下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考核进行到最后,康熙合上茶盏的盖子,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阿哥们身上来回扫了一圈,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谁都没料到的话。
“朕听说,老三最近修整了院子,弄得挺素净?”
话题忽然转到胤祉的院子上,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胤祉也愣了一下,站起来答道:“回皇阿玛,是修整了一下,添了几间屋子。”
“用的是什么家具?”
“榆木的。”
“榆木?”康熙的语气微微上扬,像是在确认。
“是。榆木的,坐着软和。”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有几个阿哥低着头,嘴角在动,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在想别的。大阿哥胤禔转过头看了胤祉一眼,那一眼里有意外,也有不屑,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康熙没有继续问下去,摆了摆手让胤祉坐下,又问了太子几句关于明年的安排,便起身走了。
考核结束了。
阿哥们陆陆续续往外走。胤祉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大阿哥的声音。
“三弟,留步。”
胤祉转过身。大阿哥胤禔正站在门口,双手抱胸,背靠着门框,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屋里还有几个没走的小阿哥,胤禛和胤祺也在。胤禛皱了皱眉,没有走,站在胤祉旁边。胤祺也不明所以地站住了。
“大哥有事?”胤祉问。
胤禔没有立刻说话,先慢悠悠地走过来,走到胤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比胤祉高半个头,看他的时候微微低着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三弟,听说你用榆木家具?”
“是。”
“白墙?高丽纸窗?不挂字画?不摆古董?”胤禔一样一样地数出来,语气像是在念一份清单,带着一种“你听听你自己干的什么事”的味道。
“是。”胤祉的声音不大,但很平静。
胤禔嗤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屋子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三弟,你是皇子。”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楚,“皇子住的地方,弄成那个样子,你是在寒碜谁呢?”
屋子里更安静了。几个小阿哥站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胤禛的脸色沉了下来,嘴唇抿得紧紧的。胤祺一脸茫然,但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往胤祉身边靠了靠。
胤祉看着胤禔,没有急着回答。他在想,大哥这是怎么了?考核刚结束,康熙前脚走,他后脚就发难。是早就想说了,终于找到机会?还是在考核上没出够风头,找个人踩一踩?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都不打算接这个茬。
“大哥,”他笑了笑,语气温和,“儿臣就是图个清净。住着舒服就行,不讲究那些。”
“不讲究?”胤禔往前逼近了半步,“你是皇子,你不讲究,谁讲究?你用榆木家具,别人看了会说三阿哥简朴,还是会说三阿哥寒酸?你白墙素瓦的,别人看了会说三阿哥清高,还是会说三阿哥上不了台面?”
这话说得越来越重了。
“大哥,儿臣没想那么多。”胤祉依旧不卑不亢,“就是自己住的地方,自己觉得好就行。”
“自己觉得好?”胤禔冷笑了一声,“三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就是太软弱了。什么事都不争,什么都无所谓,连住个院子都弄得跟和尚庙似的。你是皇子,不是和尚。你这样下去,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软弱”两个字,他说得很重,像是在宣判。
屋里几个小阿哥的脸色都变了。八阿哥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九阿哥和十阿哥还小,不太懂这些话的意思,但被这气氛吓得不敢动。胤禛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胤祺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胤祉站在那里,听着大阿哥一句接一句地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是不生气,是知道生气没有用。大阿哥今天不是来跟他讲道理的,是来下马威的。他回一句,大阿哥会说十句;他争辩,大阿哥会说他顶嘴;他沉默,大阿哥会说他心虚。不管他怎么做,大阿哥都有话说。
所以他选择了最简单的回应方式。
“大哥说得是。儿臣记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不争辩,不认错,不软不硬,就是一句“记下了”。
大阿哥盯着他,目光像一把刀子,想从他脸上剜出点什么破绽来。但胤祉的表情坦坦荡荡的,看不出愤怒,看不出委屈,甚至看不出任何情绪。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棵风吹不动的老槐树。
“行了,走吧。”胤禔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跟你说话,跟对牛弹琴似的。”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廊下笃笃笃地远去。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三哥……”胤祺的声音带着哭腔,拽住了胤祉的袖子,“大哥他凭什么那样说你?你才不软弱呢!”
胤祉低头看着他那双红了的眼睛,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没事。走吧,送你回去。”
他转过身,看向胤禛。四弟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四弟,你也回去吧。”
胤禛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三哥,他说得不对。”
说完他快步走了出去。
胤祺被小太监领走了。胤祉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尚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也看不出方向。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小路子从门口探进头来,小心翼翼地说:“三阿哥,该回去了。”
胤祉“嗯”了一声,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出了尚书房。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腿软,是脑子里在想事。大阿哥今天那番话,不是临时起意。那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多久了?一个月?半年?从他开始教五弟满语,从他给四弟送药,从他在御花园替十弟解围,从他在家宴上说“百姓的日子”——大阿哥看他的眼神就一天比一天冷了。
之前那些不痛快,都是暗地里较劲,面上还过得去。今天这一出,算是把窗户纸捅破了。大阿哥不当他是兄弟了,当他是对手。虽然他从来没想过要当谁的对手。
回到院子,他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看着那两株腊梅发呆。花开得正好,金灿灿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鲜亮,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他闻着那香气,心里慢慢平静了下来。
小路子端了杯热茶来,放在石桌上,不敢说话,缩回廊下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院门口传来脚步声。胤禛来了。
他走进来的时候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但比刚才在尚书房时缓和了一些。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在廊下等着,而是直接走到石桌旁,在胤祉对面坐下了。
“四弟,你怎么来了?”胤祉给他倒了杯茶。
胤禛没有喝,盯着茶杯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三哥,大哥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骗人。”胤禛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从尚书房出来走了快两刻钟才回到这儿,平时你走这条路只要一盏茶的工夫。你想了一路,还说没往心里去?”
胤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眼尖。”
“不是眼尖,是了解你。”胤禛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三哥,你不软弱。你比大哥强多了。大哥就知道争强好胜,什么都要压人一头,他的院子里摆满了紫檀家具,墙上挂满了名人字画,看着是气派,但你进去坐过吗?硬邦邦的,不舒服。你的院子虽然素,但坐着踏实。”
胤祉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说话。
“大哥说你是和尚,”胤禛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股不服气,“和尚怎么了?和尚心静。他倒不是和尚,可他心里头装的都是些什么?争、抢、压人一头。这样的人,住再好的院子又有什么用?”
胤祉放下茶杯,看着胤禛那双认真的眼睛。
“四弟,你这些话,在我这儿说说就行了,别出去说。”
“我知道。”
“大哥那个人,不坏,就是太傲了。他看不上我,是因为他觉得我不争气。他觉得皇子就应该有皇子的样子,就应该争、就应当仁不让。我这样不争不抢的,在他眼里就是窝囊。”胤祉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不懂,我也不指望他懂。各走各的路罢了。”
胤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三哥,你不生气吗?”
“生气。”
“那你怎么……”
“生气就要发火?发火能怎么样?跟大哥吵一架?吵赢了又能怎么样?”胤祉看着他,“四弟,有些架不值得吵。有些人,你跟他吵了,他就更来劲。你不理他,他自己就没意思了。”
胤禛想了想,慢慢地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还是不甘心。
“我就是替你不平。”他低声说。
“不平就不平吧。不平也不是坏事。”胤祉站起来,走到腊梅旁边,伸手摸了摸那金黄的花瓣,“人活一辈子,哪能事事都平?不平的时候,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转过身,朝胤禛笑了笑。
“走吧,进去坐。外头冷。”
两个人进了屋。胤祉让小路子把炭盆烧旺些,又让沏了新茶。胤禛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茶盏,脸上的表情慢慢松弛了下来。
“三哥,明天就过年了。”
“嗯。”
“过年了,那些不高兴的事就别想了。”
胤祉看着他,笑了:“你倒会安慰人。”
“跟你学的。”胤禛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
两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胤禛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让胤祉愣住的话。
“三哥,明年不管大哥再说什么,你都别怕。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觉得他不对。”
胤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站了好一会儿。小路子从廊下探出头来,小声说:“三阿哥,四阿哥对您真好。”
胤祉“嗯”了一声,转身进屋。
他坐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想写点什么。提起笔,悬在纸面上方,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腊月三十,年末考核,大哥当众说我软弱。四弟说不是。”
写完了看了看,又加了一行:
“不是就不是。我不争,不是因为我不能争。”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抽屉里。
窗外,天快黑了。腊月三十的晚上有年夜饭,他得换身衣裳,去乾清宫。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两株腊梅在暮色中看不真切了,只有香气还在,一阵一阵的,清冽冽的,像在提醒他——年要过去了,新的一年要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大阿哥说的那些话从脑子里清了出去。
不想了。
换衣裳,去乾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