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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除夕公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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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祉换了一身衣裳。
不是早上穿的那件石青色棉袍,是年节里该穿的礼服——宝蓝色的蟒袍,腰间束一条银白色的腰带,头上戴着貂皮暖帽。小路子帮他整理衣领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大概是怕哪里没弄好,在三阿哥身上丢了面子。胤祉拍了拍他的手,说“行了,就这样”,小路子这才松了口气。
乾清宫那边已经灯火通明了。
胤祉沿着宫道走过去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一片亮堂堂的光。今晚是除夕,宫里最热闹的一夜。各宫各院的主子们都要到乾清宫赴宴,按品级入座,按辈分敬酒。规矩多如牛毛,但一年也就这么一回,谁也挑不出毛病。
乾清宫正殿里,上百盏宫灯把每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殿中央摆了几十张桌子,铺着明黄色的桌布,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冷盘热菜加起来怕不有上百道。最上首是康熙的御座,两边依次是皇后、皇太后、太皇太后以及诸位高位妃嫔。皇子们按序坐在右侧,大阿哥、太子、三阿哥、四阿哥……一直排到还不太会走路的几个小阿哥,被嬷嬷抱着坐在最后排。
胤祉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左边是太子,右边是四阿哥。太子还没到,位子空着。四阿哥已经到了,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袍子,坐得端端正正,目不斜视。看见胤祉坐下,他微微偏头,低声说了一句:“三哥,你晚了。”
“换衣裳耽误了。”胤祉也压低声音,“你来多久了?”
“刚到。”胤禛顿了顿,“五弟刚才来找你,你没在,他急得直跺脚。”
胤祉往右边看去,五阿哥胤祺正坐在隔了几个位子的地方,小脸绷着,看见胤祉看过来,眼睛一亮,冲他比了个口型。胤祉没看清他说了什么,但猜大概是“三哥你怎么才来”。他冲胤祺点了点头,示意他别着急。
胤祺的嘴嘟了嘟,但还是乖乖坐好了。
殿内的人越来越多。妃嫔们穿着各色吉服,珠翠满头,香气袭人,走路的时候环佩叮当,像是把一整条街的首饰店都穿在了身上。皇子们则相对素净些,但也都换了新衣裳,一个个精神抖擞的。连最小的几个阿哥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乖乖地坐在嬷嬷怀里,不哭不闹。
胤祉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看见大阿哥坐在最前面,正跟旁边的惠妃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看不出今天下午在尚书房那副冷脸。大阿哥换了一身绛紫色的蟒袍,腰束金带,衬得他整个人英气勃勃。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那姿态——微微仰着下巴,目光不轻易落在别人身上——总给人一种“我是这里最重要的人”的感觉。
太子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袍子,腰间束着金镶玉的腰带,头上戴着双层暖帽,整个人雍容华贵,气度不凡。他一进门,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站起来行礼。太子微微颔首,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目光在胤祉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弯,很快又移开了。
“都坐吧。”康熙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众人落座。除夕宫宴正式开始了。
一开始的气氛还算轻松。康熙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岁末团圆”“骨肉至亲”“愿来年风调雨顺”之类的话。众人举杯应和,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年幼的阿哥们开始坐不住了,有的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有的偷偷跟旁边的兄弟说悄悄话,有的已经开始打哈欠了。胤祺是打哈欠的那个,他用手捂着嘴,打完哈欠偷偷看了康熙一眼,见皇阿玛没注意这边,松了口气。
胤祉看着他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菜一道一道地上。御膳房的厨子今天拿出了看家本领,每道菜都做得精致无比,色香味俱全。胤祉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鱼肉鲜嫩,入口即化。他一边吃一边听旁边的四弟说今天下午尚书房考核之后的事——谁被夸了,谁被骂了,谁答不上来急哭了。胤禛说这些的时候表情淡淡的,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像个在汇报军情的斥候。
“八弟今天答得不错。”胤禛说,“皇阿玛问他《论语》里‘学而时习之’的意思,他说‘学了要常常温习,不然就忘了’。虽然浅,但没答错。”
胤祉点了点头。八阿哥胤禩今年才六岁,能答到这个份上,确实不错。
正说着,康熙忽然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
“今日除夕,朕敬诸位一杯。”康熙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一年来,诸位尽心尽力,朕心里有数。来年更要齐心协力,不负祖宗。”
众人站起来,举杯,一饮而尽。
胤祉喝的是果酒,不辣,甜丝丝的,但后劲不小。他喝完之后坐下,觉得脸上有点发烫,用手背贴了贴脸颊,还好,不算太红。
康熙没有坐下,目光转向了皇子们这一桌。
“老大。”
大阿哥胤禔放下筷子,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
“你今年十四了,不小了。”康熙看着他,“明年开春,你跟着去南苑行猎,多听多看多学。骑射不能落下,军务也要开始接触了。”
“儿臣遵旨。”大阿哥的声音洪亮,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康熙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太子。
“老二,你明年跟着上朝听政。先听,不懂的就问。朕让明珠带着你。”
太子站起来,表情平静,只是微微颔首:“儿臣明白。”
殿内安静了一瞬。太子跟大阿哥不一样,大阿哥是去行猎,太子是去听政。行猎是武事,听政是文事,一个偏武一个偏文,但都是康熙在给他们铺路。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这两句话的分量不一样。大阿哥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复了。
康熙的目光继续移动,落在胤祉身上。
“老三。”
胤祉站起来。
“你那个折子,朕看了。”康熙的语气不咸不淡的,“写得不怎么样,但想法还行。明年你跟着户部的人下去走走,别整天在宫里纸上谈兵。”
殿内又安静了。
跟着户部的人下去走走?下去哪儿?下到什么地方?康熙没说,别人也不敢问。但这句话本身就已经够让人意外了——三阿哥才十一岁,康熙就让他跟着户部的人出去了?
胤祉自己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恭恭敬敬地答道:“是,儿臣遵旨。”
他坐下的时候,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左边太子的目光带着一丝意外,右边四弟的目光带着一丝担忧,前面大阿哥的目光——他看不见大阿哥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目光像一根针,扎在他后脑勺上。
“老四。”康熙继续往下叫。
胤禛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儿臣在。”
“你今年的功课,阿克敦跟朕说了,比去年有进步。继续用功,别松懈。”
“是。”
“老五。”
胤祺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但声音还算稳:“儿臣在。”
康熙看了他一眼,难得地笑了一下:“你满语有进步。阿克敦夸你了,朕也听说了。继续努力。”
胤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声音有点发哽:“儿臣……儿臣谢皇阿玛。”
他坐下的时候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被旁边的六阿哥看见了,六阿哥冲他做鬼脸,他瞪了六阿哥一眼,也顾不上哭了。
后面的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年纪还小,康熙没有一个个地叫,只是一起说了句“都好好读书”,便坐下继续喝酒了。
宫宴继续进行。
菜又上了几道,酒又过了几巡。殿内的气氛比刚才更热闹了,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几个年幼的阿哥已经被嬷嬷带下去睡了,剩下的还撑着,但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胤祉端着酒杯,小口小口地抿着果酒。他脑子里在转康熙刚才说的那些话——“跟着户部的人下去走走”。这是康熙第一次单独给他派差事,虽然不是正式的,但意思很明确:老三也该历练了。
他想起前几天太皇太后说的那些话。老太太说“你皇阿玛不是不知道你”,看来是真的知道。让他下去走走,不是因为他多能干,是想让他看看老百姓的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别光从书上看、从奏折里看,要亲眼去看。
他心里有些忐忑,也有些期待。
正想着,大阿哥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三弟。”他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没有到眼底,“来,大哥敬你一杯。”
胤祉站起来,端起酒杯,跟大阿哥碰了一下。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周围的喧嚣中几乎听不见。
“皇阿玛让你下去走走,这可是好事。”大阿哥的声音不大,刚好两个人能听见,“你那个折子,皇阿玛看了说‘写得不怎么样’,你可别往心里去。皇阿玛就是嘴硬,心里还是疼你的。”
这话听着是安慰,但细细一品,不是那个味儿。“写得不怎么样”是康熙的原话,大阿哥特意重复出来,像是在提醒胤祉——别以为皇阿玛夸你了,他说你写得不怎么样。
“大哥说的是。”胤祉笑了笑,“臣弟确实写得不好,还得跟大哥多学。”
大阿哥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消失了。他拍了拍胤祉的肩膀,转身走了。
胤祉坐回去,端着酒杯,看着大阿哥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三哥,”旁边的胤禛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哥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敬酒。”
胤禛看了他一眼,不太信,但没有追问。他端起自己的酒杯——里面是白水,他不喝酒——朝胤祉举了举:“三哥,我敬你。”
胤祉笑了,跟他碰了一下。
宫宴持续到亥时才散。
胤祉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但宫道上的灯笼把整条路照得亮堂堂的。风从宫道的尽头灌进来,冷飕飕的,他打了个寒颤,把斗篷裹紧了。小路子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小声说:“三阿哥,您喝了多少?”
“没多少。几杯果酒。”
“果酒后劲大,您回去喝碗醒酒汤。”
胤祉没应。他走在宫道上,脑子里乱哄哄的。大阿哥那杯敬酒,太子看他那一眼,康熙说的那几句话,还有四弟在酒桌上偷偷把白水当酒跟他碰杯的样子——这些画面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走到御花园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御花园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宫灯映出一点微弱的光。园子里的花早就谢了,树也秃了,地上铺着一层冻硬了的落叶,踩上去咔嚓咔嚓响。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小路子小心翼翼地问:“三阿哥,您不回去?”
“走。”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自己的院子,小路子已经让人把醒酒汤备好了。他坐在椅子上,端着碗,慢慢地喝。汤是热的,酸酸甜甜的,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小路子。”
“奴才在。”
“你说,皇阿玛让我下去走走,是好事还是坏事?”
小路子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奴才不懂这些。但万岁爷让您去,肯定是好事。”
胤祉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他把醒酒汤喝完,把碗递给小路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在院子里那两株腊梅上。腊梅已经开过了一茬,大部分花都谢了,只剩枝头还挂着几朵,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他推开窗,冷风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他关窗,转身,吹了灯,躺到床上。被子凉飕飕的,他蜷着身子,把被子裹紧。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棂呜呜响。他盯着头顶的帐子看了一会儿,慢慢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忽然冒出大阿哥那句话——“皇阿玛就是嘴硬,心里还是疼你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真心的,还是假的?胤祉想了很久,没想明白。也许大阿哥自己也没想明白。有些人说话做事,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就是习惯使然。大阿哥习惯了压人一头,习惯了在任何场合都要显得比别人强,今天在宫宴上,康熙把话头从大阿哥转到太子、又转到他的时候,大阿哥的那杯敬酒,也许就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提醒所有人,也提醒他自己,他还是大哥。
胤祉翻了个身,不想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从这边移到那边,清辉如水,洒在窗台上,薄薄的一层,像霜。
他在那片月光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