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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修整 装修院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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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的旨意下来之后,胤祉的日子并无太多变化。尚书房的功课依旧,骑射的练习未停,永和宫的晨昏定省也不曾间断。唯一不同的,是荣妃开始隔三差五地派人来量他的院子,拿尺子这里比划那里比划,弄得小路子每次看见永和宫的人来便紧张,生怕自己哪块地没扫干净,丢了三阿哥的脸面。
胤祉倒不在意这些。荣妃想把他的院子扩一扩、添几间屋子,是额娘的心意,他自然领受。只是他自己心里有数——不要奢华,不要铺张,简简单单、清清净净便好。
这一日散学后,他没有去永和宫,也没有去慈宁宫,径直回了阿哥所。他让小路子搬了把椅子,坐在院中,将四下里细细看了一遍。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加上门房和杂物间,统共不到十间屋子。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冠亭亭如盖,想来夏日能遮住半个院子。树下置了一张石桌、四只石凳,是平日乘凉喝茶的所在。墙角有几丛竹子,长得不算精神,稀稀疏疏的,倒也有几分清趣。
这般光景,说不上好,也算不得差。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正合他一贯的性子——不出挑,不丢人,能住便好。
但既然要扩院子、添屋子,不如趁此机会一并收拾利索了。他不想弄得多气派多排场,只想住着舒服、看着清净。
“小路子,拿纸笔来。”
小路子应了一声,跑进屋取了笔墨纸砚出来,在石桌上铺好。胤祉坐下来,略想了想,提笔先画了个草图。
院子朝南,正房不动。东西厢房各向外扩两间,后院再添一排后罩房,以备日后之用。正房前头留出一方空地,不必多,只消几丛花草点缀即可。墙角那几丛竹子拔了,换几株腊梅,待得冬日,能闻见幽香。老槐树留着,夏日乘凉是好的,那一片浓荫,千金不换。
画完之后,他端详了一番,又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家具不必紫檀黄花梨,寻常榆木即可。墙不刷朱漆,粉白便好。窗不用琉璃,高丽纸糊就。屋内不摆古董,不悬字画,但有书几架、书桌一张、木椅一把、榻一张,足矣。”
小路子在一旁看着,越看越懵。
“三阿哥,您这是……要搬家?”
“不搬家,修整院子。”
“修整院子?那怎么家具还要榆木的?榆木多糙啊。紫檀的多好,又亮又气派。”
胤祉看了他一眼:“紫檀的坐着不硌得慌?”
小路子张了张嘴,想说“紫檀的也不是拿来坐的,是拿来撑门面的”,但对上胤祉那温和却笃定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把这张纸收好,回头给额娘送去。就说我的院子我自己做主,不必太费事,照这个来便好。”
小路子接过纸,看了看那歪歪扭扭的草图和上头那一行字,小心翼翼地问:“三阿哥,您确定?荣妃娘娘要是看见了,不得……”
“不得什么?”
“不得说您太素净了?”
胤祉笑了笑:“素净些好。住着舒坦便成。”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日,胤禛便来了。他站在院中,将那张草图拿在手里看了半晌,抬起头,用一种“你是不是想明白了”的目光看着胤祉。
“三哥,你要用榆木家具?”
“嗯。”
“榆木。”
“嗯。”
“你是皇子。”
“我知道。”
“皇子用榆木家具,不怕人说?”
胤祉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道:“谁说便说。我住我的院子,碍着谁了?”
胤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他把草图放回石桌上,默然片刻,忽然低声问了一句:“三哥,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故意把院子收拾得这样简素,好让人觉得你不争不抢,不惹人眼。”
胤祉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笑了。
“四弟,你想多了。”他站起身,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拍了拍那粗粝的树皮,“我不过是当真不喜欢那些花哨的东西。紫檀的家具,坐上去硬邦邦的,冬日里凉得刺骨,夏日里又闷得难受。琉璃的窗户,透光虽好,一碰就碎,碎了还得换,麻烦得很。墙上刷朱漆,红彤彤的,住久了眼晕。我就要白墙、木窗、榆木家具,简简单单的,住着心里踏实。”
他转过身,望着胤禛。
“不是做给旁人看的。是我自己,当真喜欢这样。”
胤禛盯着他看了许久,终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几日,胤祺也来了。
小胖子跑进院子的时候,正赶上工匠们在量地。几个老师傅拿着尺子,在院子东头西头拉来拉去,嘴里念念有词。胤祺看不懂这些,却觉得热闹,兴奋得在院里跑来跑去,险些撞翻了一个师傅手里的墨斗。
“三哥!三哥!你要盖新房子了?”
“不是盖新房子,是修整。”
“修整?那我能要一间吗?”胤祺眼睛亮晶晶的,“我要住在三哥隔壁!”
胤祉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你住在皇玛嬷那儿,皇玛嬷能放你走?”
胤祺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嘟了嘟嘴,却不死心。过了一会儿又凑过来:“三哥,那你给我留一间,我以后来住。”
“行,给你留一间。”
胤祺这才心满意足,笑嘻嘻地跑开了,又去看工匠们忙活。
胤祉站在廊下,看着工人们来来去去。小路子端了茶来,他接过来呷了一口,目光在院中缓缓扫过。
东厢房要扩两间,西厢房也要扩两间,后头再加一排后罩房。工程量不算大,却要做得细致。他不赶工期,慢慢地弄,弄到他满意为止。
正想着,九阿哥胤禟也跑了进来。他穿着一件银灰色的袍子,头上戴着一顶小暖帽,脸蛋跑得红扑扑的,一进门便喊:“三哥!三哥!听说你要盖房子了?”
胤祉心想,这消息传得倒快。
“不是盖房子,是修整。”
“哦,修整。”胤禟跑到他跟前,仰着脸问,“三哥,你修整好了,我能来住吗?”
“你也有自己的院子。”
“我不要自己的院子,我要住三哥这儿!”胤禟的语气理直气壮得很,“三哥这儿热闹!”
胤祉看了他一眼,心说这孩子是不是被十弟带的,怎么一个个都往他这儿跑。
“行,给你也留一间。”
胤禟高兴得跳了起来,转身就跑出去找胤祺了。胤祉听见他在院子里喊:“五哥!三哥说了,给我们留房间!”胤祺的声音远远地传回来:“早就说了!我比你先要的!”
胤祉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
傍晚时分,工匠们收了工,院子里安静下来。胤祉坐在石桌旁,一个人慢慢地喝茶。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地上,如同一幅水墨画。
小路子端了晚饭来。一碗米饭,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还有一小碟酱牛肉。胤祉慢慢地吃着,吃到一半,忽然搁下了筷子。
“小路子。”
“奴才在。”
“你说,我这院子修整好了,会不会太冷清了?”
小路子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三阿哥,您不是素来喜欢清净么?怎么又怕冷清了?”
胤祉想了想,说:“清净和冷清不一样。清净是心里安,冷清是没人气。我怕的是后者。”
小路子挠了挠头:“那三阿哥多请几位阿哥来住不就热闹了?五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都来,保管热闹。”
胤祉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你倒是会安排。”
“奴才就是随口一说。”
胤祉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饭菜吃完了。饭后,他铺开那张草图,又细细地看了一遍。看了一会儿,在空白处又添了一行字:“院里不要太湖石,不要小池塘,不要亭子。多植几棵树,老槐树留着,再加一株柿子树,秋来能结果。”
写完之后,他将纸折好,交给小路子:“明日送去给额娘,就说这便是我的意思。她若嫌太素,便告诉她——儿子住的地方,素些好。”
小路子接过纸,小心翼翼地收好了。
又过了两日,荣妃打发刘嬷嬷来了。
刘嬷嬷在永和宫伺候了十几年,是荣妃身边最得力的老人。她进了院子,不急着说话,先将前后左右看了一遍,然后拉了胤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三阿哥,娘娘说了,您要榆木家具、白墙、高丽纸窗,她依您。但有几样不能省。”
胤祉看着她:“什么?”
“正房的梁柱,得用上好的松木,不能马虎。地基要夯实,不能省工。后罩房的地龙得盘好,冬日里不能冷了。”刘嬷嬷一件一件地数来,“娘娘说了,这些是根基。根基不牢,住着不安稳。您若是连这些都不让弄,她亲自来跟您说。”
胤祉想了想,点了点头:“行。这些听额娘的。”
刘嬷嬷松了口气,笑道:“三阿哥放心,娘娘心里有数,不会给您弄花哨了。您要的清净,娘娘明白。”
刘嬷嬷走后,胤祉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棵老槐树出神。
他想起荣妃说的那些话——梁柱要好的,地基要夯实,地龙要盘好。这些不是排场,是实实在在的过日子。她不是要给他撑门面,是要他住得安稳、住得踏实。
有这样一位额娘,是他的福气。
修整的活计断断续续干了半个多月,到了腊月底,总算完工了。
院子比原来大了将近一半。东厢房扩了两间,西厢房也扩了两间,后院添了一排五间的后罩房。正房没有动,但重新换了梁柱,加固了地基。墙重新粉刷了一遍,白墙青瓦,干干净净的。窗户换了新的高丽纸,透亮又挡风。老槐树还在,树下多了一张石桌和几把木椅。墙角那几丛竹子换了两株腊梅,光秃秃的枝干上已经冒出了米粒大小的花苞,想来过不了多久便会开了。柿子树等开春再栽,不急。
家具是工部送来的。榆木的,没有雕花,没有镶嵌,简简单单。只刷了一层清漆,露出木头本身的纹理,温润而素朴。胤祉试坐了一下,比紫檀的软和,冬日里也不冰人。
小路子在屋里屋外忙前忙后,铺床叠被,摆书擦桌。他把那盆兰花放在书案左上角,又将胤祉常用的笔墨纸砚一一摆好,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三阿哥,您看看,还缺什么?”
胤祉在屋里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桌沿,推了推窗,又弯腰看了看床底下可有灰。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往外望。院子里还空落落的,待到来年开春种了花木,便会好看了。
“不缺了。”他说,“就这样罢。”
小路子站在他身后,小声说:“三阿哥,奴才在宫里这些年,还没见过哪位主子的院子像您这般……这般素净的。”
“不好么?”
“好是好,就是……”小路子挠了挠头,“就是不大像皇子的院子。”
胤祉转过身,看着他:“那你说,皇子的院子该是什么样?”
小路子想了想:“起码得有个假山罢?有个小池塘?墙上挂几幅名人字画?家具怎么也的是紫檀黄花梨的……”
“然后呢?”
“然后什么?”
“然后住着舒坦么?”
小路子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了。
胤祉拍了拍他的肩膀:“住得舒坦不舒坦,只有自己知道。外人看着再好,自己住着难受,那也是遭罪。我就要这样的,清清净净的,心里踏实。”
小路子点了点头,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但觉得三阿哥说的总不会错。
腊月二十八,荣妃亲自来了一趟。
她带着刘嬷嬷和几个宫女,将院子里里外外、屋里屋外都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她站在院中,半晌没有说话。
“额娘,您觉得如何?”胤祉站在一旁,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荣妃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是往上弯着的。
“挺好的。”她说,“比你小时候住的那间强多了。”
“那您怎么还红了眼睛?”
“谁红了眼睛?”荣妃别过脸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是风吹的。”
腊月里哪来的风。胤祉没有拆穿她,只是笑了笑:“额娘若是不满意,哪里还能改?”
“不用改了。”荣妃转过身,望着那两株腊梅,“这样便很好。干干净净的,看着就舒心。”
她走到正房门口,往里望了一眼。书案上摆着那盆兰花,旁边是一摞书,笔墨纸砚整整齐齐。墙上没有字画,白壁无瑕。屋里没有古董,没有屏风,没有繁复的装饰,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件家具,疏朗而清雅。
“你皇阿玛送的那盆兰花,摆在这里倒是好看。”荣妃说。
“嗯,皇阿玛说添些生气。”
荣妃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又走到后院看了看那排后罩房。五间屋子,还空着,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地上,亮堂堂的。
“这几间,你打算做什么用?”荣妃问。
“先空着。”胤祉说,“日后有用了再说。”
荣妃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转过身,看着儿子。十一岁的少年站在腊梅树下,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眉眼舒展,唇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比去年长高了许多,肩膀也宽了些,站在那里,已经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
“小三,”荣妃忽然说,“你长大了。”
胤祉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儿子才十一。”
“十一也不小了。”荣妃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你皇阿玛十一岁的时候,已经能帮着太皇太后批折子了。你虽然不争那些,可额娘看着你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懂事,心里头高兴。”
胤祉望着荣妃。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鬓边也添了几根白发。她还不到四十,可在这宫里熬了这些年,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些。
“额娘,”他说,“儿子往后会让您过好日子的。”
荣妃的眼眶又红了,这次她没说是风吹的。她伸手在胤祉脸上轻轻捏了一下,笑道:“你过好自己的日子,额娘便高兴了。”
腊月二十九,胤祉在新修整的院子里过了第一个夜晚。
床是新打的,榆木的,铺了好几层褥子,不软不硬,恰到好处。被子是新弹的棉花,蓬蓬松松的,盖在身上又轻又暖。炭盆烧得正旺,屋里暖意融融。窗外月色如水,透过高丽纸,在床前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晕。
他躺在崭新的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一时竟睡不着。不是不舒服,是太新了,身子还未习惯。
他望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荣妃挑的,普通的白棉布,没有绣花,没有镶边,素净得很。
屋里很静。炭盆里偶尔噼啪一声,窗外偶尔风过枝梢,远处偶尔传来打更的梆子声。这静,不像是紫禁城里的静,倒像是山间寺院的静,远离尘嚣,万籁俱寂。
他想起去年刚穿越过来的那些日子。睡在原来的床上,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前世的记忆,和原主留给他的那些零碎的宫廷旧事。他花了很长时间才习惯这里的一切——天不亮便起身,入夜便安寝,说话慢一些,走路轻一些,食不言,寝不语,见人须行礼。
如今,他习惯了。
不只是习惯,是开始觉得,这里便是家了。
他有额娘,有姐姐,有弟弟们。有皇阿玛,有皇玛嬷,有乌库玛嬷。还有一个被指给他的、还不曾深交的小福晋。
日子还长,不必急。
他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地上爬到墙上,从墙上爬到梁上,最后消失在帐顶之外。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去了。
次日清晨醒来,阳光透过高丽纸洒了一屋,满室明净。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轻轻响了两声。
小路子端着热水进来,笑嘻嘻地道:“三阿哥,新年好。今儿个腊月三十,晚上有年夜饭。”
胤祉应了一声,下床盥洗。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拂面而来,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清醒了。
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朝阳一照,亮晶晶的,如同撒了碎银。墙角那两株腊梅,昨日还是花苞,今朝已绽开几朵,金黄的花瓣在晨光中微微透明,幽香细细,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他看了许久,方才关窗转身,开始更衣。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